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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阁 散朝的钟声 ...

  •   散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皇帝已经走得飞快。
      李全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偷眼瞧着皇帝的背影,龙袍的下摆被步子带得一甩一甩的,全然没有方才朝堂上那种端坐如山的气度。
      到了暖阁门口,皇帝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全一眼。李全立刻会意,躬身后退两步,站到了门外,顺手把门合上了。
      皇帝的整个肩膀这才总算塌了下来。他胡乱地扯了扯勒了一上午的龙袍领口,长出一口气,大步朝里走去。
      “鹤汀!”他还没站稳,声音里带了几分急躁,又刻意压着嗓子。
      屏风后面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沙沙的,像春蚕食桑。随后,一个女子转了出来。
      皇帝的视线在触及那道身影时,原本狂躁的心不自觉地滞了一瞬。
      鹤汀今日穿了一身素淡的青衫,没什么纹饰,料子也只是寻常的绫罗。她眉眼生得美而清淡,像一弯新月挂在初秋的天上,清冷却不疏离。皮肤白净得近乎通透,如墨的黑发挽了个极简的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在这金碧辉煌又堆满珍玩的紫宸殿里,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却让这年轻的皇帝觉得,这满宫的脂粉庸才加起来,竟也不及她这一抹素色的万分之一。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还有一碟子桂花糕。茶碗边上冒着细细的热气,显然是掐着时辰准备的。
      “陛下来了。”她轻声说,福了福身,便把托盘搁在案上,走到皇帝跟前,伸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先换身松快的衣裳吧。”
      皇帝站着没动,任由她摆弄,嘴里已经开始说了:“你知不知道,今日朝堂上,朕把那些老东西的下巴都说掉了。”
      鹤汀低着头解扣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是吗?”
      “朕把那串数字往那儿一摆——”皇帝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子得意,“十二万,六万,加起来十八万,朕再从内帑补十二万,凑三十万。周侍郎的嘴半天没合上。”
      鹤汀把他脱下来的龙袍搭在屏风上,从旁边拿了一件玄色常服给他披上。皇帝自己伸手穿袖子,一边穿一边说:“你是没看见梁国公。他倒是没变表情,但朕看得出来,他没想到朕能算出这笔账。”
      鹤汀把腰带给他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整整齐齐的,这才端了茶递过去:“陛下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皇帝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又拉着鹤汀在他旁边坐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但他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沉不住气,便抿了抿嘴,想收一收,可那笑意从眼睛里往外冒,收不住。
      鹤汀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指把桂花糕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陛下今日说得很好。”她说,“那些话,陛下背得很熟了吧?”
      “背了三天。”皇帝老实承认,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求夸奖的意思,“每天晚上躺下都在心里默念,念得朕都睡不着觉。”
      鹤汀轻轻笑了一声,像风吹过水面。她说:“陛下下了功夫,自然有回报。”
      “可是——”皇帝忽然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你说,梁国公到底是什么意思?朕报了数字,别人都愣了,就他还在笑。他是不是觉得……朕还是不行?”
      鹤汀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梁国公在朝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惊讶,不代表陛下做得不好。陛下第一次在朝堂上拿出这样完整的方略,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皇帝听着,眉头松开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放心:“可是朕总觉得,他今天跟朕小时候见着的一模一样。朕那时候背不出书来,他也是那样笑,笑着看朕出丑。”
      鹤汀垂下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语气平静:“陛下今日没有出丑。陛下今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皇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鹤汀,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还是你说话好听。”
      鹤汀接过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子边上。她站起来,把皇帝喝了一半的茶续上热水,放回他手边,又走到屏风后面,把那件龙袍挂好,抚平了褶皱。
      皇帝坐在那里,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看着她的背影。青衫素簪,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些琐事,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满宫上下,也就只有她,让他觉得踏实。
      皇帝坐在那里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今日朝上,朕还看见一个人。陆攸之,就是那个新科进士,站在翰林院的班次里。满朝文武,就他站在那儿像画儿里走出来似的。生得是真好看。长得好看又有本事,这种人放在朝堂上,梁国公肯定惦记。”
      鹤汀转过身来,想了想说:“陆攸之是陆家的人,陆家几代清流,未必会跟梁国公走得太近。陛下不必太担心。”
      “朕不是担心。”皇帝说,声音却又低了下去,“朕就是……不太放心。梁国公这人,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鹤汀乖顺地应了一句:“陛下慧眼,什么人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皇帝被她这话说得心里更舒坦了,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心想,鹤汀这个人,真是把他的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
      门外传来李全低低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那边传话来,说备好了午膳,请陛下过去用膳。”
      皇帝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皱了皱眉。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又恢复了几分方才在朝堂上的样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你那个折子,朕回头再看。”
      “是。”鹤汀福了福身,“恭送陛下。”
      皇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也别饿着,朕让他们给你送点吃的来。”
      门开了,李全在外面候着,见皇帝出来,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皇帝的脊梁又挺直了,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在长廊上。
      门重新合上。
      暖阁里安静下来。鹤汀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方才递给皇帝的那碗茶。
      她把茶碗收了,把碟子收了,把桌上掉的一点糕饼屑子用帕子擦了,又把皇帝坐过的坐垫拍了拍,摆正了位置。
      然后她走到案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了一半的折子,继续写。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她写的是一份关于江南东路漕运弊政的条陈,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老老实实。
      写到一半,她停了笔,从抽屉最里的夹层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无名册子。她翻开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官员履历、派系、姻亲关系。
      她翻到“陆攸之”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她想了想,提笔添了一行:“容貌极佳,帝初见即注目。”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回抽屉最里面,又拿几份旧折子压住。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漕运条陈。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叫得很欢。
      她看了看窗外,几枝槐树的嫩枝正从墙头探进来,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低下头,继续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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