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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昏 太阳西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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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余晖透过窗户落在鹤汀的笔前,拉成一道狭长的影子。鹤汀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才将折子仔细收好。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随后推开暖阁的一扇偏门。
这门藏在两扇落地罩后面,从外面看就是一面雕花的木板。门后有一条极窄的暗道。
这暗道还是皇帝指给她的。
她又一次想起那天晚上,皇帝带着她一边走一边说:“从这里出去,穿过那片太湖石,往西北走,有一道小门,出去就是后宫的地界了。那条路上没什么人。”皇帝的步子很快,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要是被人看见了——”
“臣妾不会让人看见的。”她当时这样回答。
皇帝点了点头。
现在她走出暗道,到了太湖石丛中。四周很安静,春日的草木气息和夕阳金辉一并从假山石的缝隙中漫进来,眼前蓦然有了光线。她不由得放慢脚步闭眼适应,深深呼吸。
好春光啊。
她慢悠悠地走着,忽然听见远处乱乱的人声,于是不得不彻底停下脚步,侧身闪进一块假山的阴影里。
“……可不是嘛,足足十二两月银,咱们三年的月钱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个零头。”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酸溜溜的笑意。
来人是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看打扮是尚食局的,正抄近路往东边去。她松口气,准备等人离开,她再走。
“人家什么出身?你什么出身?”另一个声音接了话,语气老成些,“人家从前可是跟着大公主的。就凭这层关系,陛下养着她也不奇怪。”
大公主。
鹤汀的手微微握起。
“你瞧见没?方才内务府的人又往秋水居送药去了。”
“怎么没瞧见?一包又一包的,听说尽是些血燕、老参,连皇后的寝宫都未必天天见着这么大方的赏。”另一人嗤笑一声,“那位鹤宝林,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先是跟着公主风光,如今公主没了,她倒凭着一张病脸,让陛下念起旧情来了。”
“念旧情?念旧情怎么不给个才人?才人正五品,好歹有正经位份。一个宝林,正六品,要不是因为生了病,连个正经的居所都没有,说出去多寒碜。”
“你懂什么。”那个老成些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宝林好歹是正经册封的,又不用干粗活,白吃白喝供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也是。”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过说真的,她那个病也真是怪。从开春就病了,到现在快俩月了,天天躺在屋里,门都不出。我看她这就是‘懒病’。”
两个人笑了起来。
“不过啊,陛下真是善心。”先前那宫女压低了声音,“正六品按例可是没资格独占一处居所的。她原本虽不受陛下恩宠,听说她病了,陛下感怀,竟将珍稀药材流水一般赏给了她。她久久不好,陛下还找了算命的来,那算命的说她这病是‘人冲了气场’,越是人少越能好,陛下就破例把那荒了许久的秋水居拨给她。”
“可不嘛。听说她整日里在那屋里躺着,有了居所,却连个伺候的人都不敢留,生怕‘冲了气’。每天睡到太阳落山才见她屋里有点动静。”
“要我说这就是没享福的命。先跟着那位短命的公主,如今到了这富贵窝里,倒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治不好的病。纵有奇珍异药供着,也不过是在那清冷地方捱日子。有些人命里就没有福气,就算在尊贵的主子身边待再久,也沾不上。”
“她这人也够晦气的,连带着拨过去伺候她的那个宫女也是个倒霉催的,整天在那荒园子里守着个活死人。”
“幸亏当初说要从咱们尚食局挑个懂火候的过去,没落到你我头上……”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鹤汀从阴影中走出来,面上波澜不惊。
她什么都没想,继续往前走,避开巡逻的侍卫和忙碌的太监,终于回到了秋水居。鹤汀看着牌匾不由得轻笑一下。这“荒了许久的秋水居”确实冷清,连院墙的漆都落了色。
鹤汀穿过小院子回到内室,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残阳,动作熟练地走到榻前,抽出原本塞在杯子里的两个枕头,随后侧身躺下。
不多时,一个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鹤汀从前听说过一种叫枯叶蝶的虫儿,生着一身近乎完美的保护色。她没见过枯叶蝶,但她想,眼前这人便是了。只要她不开口,便会彻底消融在秋水居的荒草与阴影里。
这人就是秋水居唯一的宫女,阿香。那天夜里,皇帝一并将她拨给了鹤汀,又在尚食局过了明路。鹤汀曾在公主身边多年,竟从未察觉皇帝身边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宫女阿香来到秋水居后从来不听不问,沉默寡言地恪尽职守。白日里,她大多待在秋水居的小厨房里,唯有黄昏鹤汀归来时,她才会准时出现,端着托盘里一盏温热的碧粳粥和两碟精致的小菜,每每味道极佳。
待那道如枯叶般的身影退下后,鹤汀勉强用了几口饭,便觉得倦极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年她七岁。刚从“霍听”改名成“鹤汀”。
那天好像也是春天,崇文馆窗外的垂柳抽了新芽。她局促地站在偏殿的屏风旁,听见女官说:“殿下,她就是您的伴读。”
“抬起头来。”
阳光斜斜地从窗棂投射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在逆光的虚影里,她看见了一个比她还小一些的女娃娃。
这女娃娃穿着一身极娇嫩的鹅黄色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双丫髻,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玩伴。
女娃娃跳下椅子,哒哒地跑到她面前,然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下头:“奴婢……鹤汀。”
“鹤汀?”女娃娃重复了一遍,随即咯咯笑了起来,“‘鹤汀凫渚’,是个好名字。以后你就陪我读书,我分你点心吃,好不好?”
殿下……
随着意识渐渐沉下去,鹤汀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