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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然后呢? 世人常说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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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爱?
裴沫不了解“爱”。她对酒楼的执念,对你的依赖,又或是对自由的渴望,对自我的解放,好像都不能简单用世俗的“爱”字作注解。甚至乎,她本人也并不在意爱与不爱,她知道她要做到什么,就一定会去做什么。这就是裴沫。她在做自己这条道路上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是话本里的枭雄、他人梦乡中的情人、你的……从前好友。
你对她,那样难以启齿的感情,不知是才华上的嫉妒还是匆匆而亡的怨恨,又或是对未名神明的祈求或绝望中的自我救赎,那样念念不忘的感觉——如大相国寺即燃而尽的一炷香,香灰落下的那刻,是一整株香生命的残喘。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你猜想那是你的残喘,进而酿成裴云楼的不懈挣扎。裴沫在自我的道路上奔去,你沿着她的脚印,按图索骥,追蛾寻人,竟也找到了她。爱不会是一味的追随与模仿,那些流行的故事里,爱是太监与娘娘的夜话、爱是养子与亲女□□的刺激,没人会书写无聊的爱——因此爱不能是一锅一盆的等待,不能是十年的蹉跎与尽了的纠葛。
所以,你们只能是好友。
好友之爱固然存在,但此爱非彼爱。在她没有吻上你之前,你都是这么认为的。
此爱非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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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一见到你,就要立刻把你留下——说留下太委婉,说囚禁太过分,你是一定要锁在她身边的,因为这是她想到就要做到的事,她就是如此利落之人。至于你的意愿——那会儿你看着她脸上因重逢的酡红、迅速失禁的泪水,上次她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你都快忘光了。
医馆的爷爷说人长期不见阳光会变白,但骨头会脆。你看着她的银发,心里叹了一口气,变白啊。你想起从前吃过的一道清蒸排骨,裴沫炖得特别香嫩,和你说放心吃、大口嚼吧!结果你一口就咬到硬如石子的脆骨,咯得牙齿一顿、心头一缩,泪也要莹莹落,突然一疼,叫人无所适从。
看她哭,你就是这样的感受。牙咬紧,心收缩,你的念自然跟随那个牵动你的人。恨不得把全部给出去、恨不得知晓关于她的一切、恨不得挫骨扬灰些什么——一直以来都这样——裴沫是孩子王,从前是发号施令的王,现在同样是。所以,你如向下滑落的小球,带着所有的惯性,再一次成为她欲念的跟班。
因为看见那些,所以你留下了,所以,她想怎样都可以了。
你真的太久没见她了,你都快忘记她的声音了。那时的美梦遥远得如那段辉煌的酒楼时光,一想起来,只觉朦胧,不觉真实。所以从一开始,谁能知道死人还会活着,谁料得到地下水道竟然有个永夜宫?
你真的太久没见了。多陪陪她吧。心底里的念头逃避一切杂糅的感情,脑子懵懂的时候,四肢已做出了反应。
你就是见不得她哭。
你就是想要抱抱她。
你是自愿陪她的,就和她自愿做饭给你一样,是相得益彰的一码事,是曾经形影不离的余晖,毕竟,你们是一家人啊。
她答应你,未来也把爷爷接过来,你没提出异议。
毕竟一家人,迟早重逢。
既然是家人,遇到矛盾时,也自然会妥协的。尽管妥协的人通常是你。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那又是个朦胧的夜晚,她的泪水淌在你的小腹、大腿肉间时,你听到她刻骨嚼字地喃喃,那是痛不欲生的难情。
你望着宛如黑曜石般的房顶,那算房顶吗,或者只是个洞穴顶?你思绪乱飘地笑出声,她听了你的笑,恨恨咬你一口,混着泪水、津液与你的□□。
“反正,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她对着不会说话的洞口大叫,气息喷涌,急得像个要吃奶的婴孩。
泪液浸肉。听起来也是道上好的菜。你想。又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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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到地下多久了?时间把你的感官都磨得迟钝,除了滴漏,你感觉这里的每分每秒都是一样的。和沫沫住在一起的日子时常让你患得患失,那是你在男性身上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儿时的欢声笑语会和现在的相处重合,可她的眼睛却总是在闪烁,似是在说话,可说什么,你却不懂。
你不懂她了。你清晰感受到这细微变化,你们分开接近十年之久,十年隔阂,是孩童如抽芽般生长,是人事变迁,是默契消亡。你回想起重逢初见时,你身子战栗,本能感官告诉你,她很强,武力远远甩过你。于是那瞬间在她面前,你第一个反应不是将她视作从前玩伴,而是视作能将你一击必杀的恶鬼。
恶鬼啊……
石桌上轻烟袅袅的清汤狮子丸,朦胧烛光之黄与月光石之白的交错下,裴沫的脸变得好温柔,银发微动,沧浪之海,月下仙人,那么美好之景,你怎么会想到恶鬼?恶鬼也会那么温柔吗?你不知道,还是那样喏喏吃下,然后夸她做得好棒。和从前一样,又感觉,和从前不一样。
心里的苦涩是一种别样的调味,裴沫手艺远超地上名厨,可你食不知味。
她逃避过往,你逃避感情,你们都是胆小鬼。这里是鬼的居所,所以恰好容纳了你们。
裴沫什么都知道,她一看你就知道你想问什么,哪怕你不问,她也知道你在想。她避开你的眼神,好像这样就能避开你的想。她逃离地上人间,就逃离了一切,包括你。
“今晚,是鬼宴,父亲说有重要客人,我得下厨。”难怪今天提早吃晚餐,你听着滴漏声想,裴沫的声音还在继续,“饼饼……还没去过鬼市吧?”
你点头。既然她没空,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这么问。
“你想去吗?”
她红色的瞳孔锁着你,你在她的眼里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人死了就会倒在血泊里。
你不想去。你哪里都不想去。你想跟着裴沫,更想裴沫变回原来的样子,你想要你们亲密无间,和过去那样……过去是哪样,你只有模糊的快乐,不记得具体的接触。
现在你们都不快乐。太明显了。
你想要裴沫就和裴沫想要你一样,所以你想去地上,她就会想你下来。两相矛盾,还是你妥协。
“饼饼……”她见你不回话,手覆上来,冷冷的触感,说那是玉手是男人恶心的欲念,说那是蛇蝎她没有毒人的心肠,说——“想呀,沫沫带我去吧。”
——那是她想听到的话。
于是她笑了,好开心,露出咬你的犬齿,在昏暗的光下都那么耀眼,她立刻连连和你保证,一做完就回来,一回来就带你去。
你知道的,她想要你快乐。
但她不会讨好人。
没关系,你会附和。
你早已附和她一千遍一万遍了,所以这一次也没关系。那颗狮子头饱满,肉质鲜嫩,味道清甜,喉咙都满足地滋滋叫,裴沫的眼睛也一直在叫,眼睛的叫与嘴相反,闭上不是落泪就是喜悦,而她的喜悦和她的脾性一样明显。
她的快乐那么简单,只要你答应。
因而,你没有不给的道理。
吃下那颗狮子头吧。
你照旧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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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给你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恍若以前你也来过这里,被一名身穿红衣的男子。那时候你对他倾慕,你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幅画面,可……你看向旁边把全部目光都望着你的裴沫,你为什么会爱上其他男人?你也不明白。
男人。男人。为什么要围着男人转?你嫁进郝连家是为了那笔钱,断然会有人给予你帮助,或许那些人品行良好,这便是爱上的理由吗。爱一旦拥有理由,不就成为一种交易吗。裴沫停留在你身上的视线,没有理由,一如你望向她清澈的眼底,也没有原因。
你们默然注视,和儿时那样笑起来,手牵着手,肩挨着肩。她其实很不屑,她说鬼市不过是模仿地上人的丑陋把戏,很多东西都是唬人的。但你没来过,所以她就带你逛逛。
红绿面具下的疯狂吆喝,火光之下影子跳跃的商品,来来往往窃窃私语之人群,如鱼群,望着看不见尽头的甬道涌去,你们被一起裹挟着。如若这是母亲的产道就好了,是亲姐妹的话,就有更亲密的宿命,是不是就会变为现在这样?
两个人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就被抹平了,没有再言语。
“千载难得的药剂咯!可让女子变男子、男子变女子之药!必怀女儿之药!必堕男胎之药!”
她听了嗤笑出声:“孩子尚在母腹,怎能窥见女男?”
商户听了这话,正要发怒,见来人是她,气焰消了大半,拿出市井特有的小腔小调:“二统领大人哪里见过这些买给地上家鼠的东西,那些人啊,为了一个不开智的玩意儿可煞费苦心了,有人要自然得有人卖啊,您说是不是?这药啊,您要是想用就拿去试一试,小人我保真,绝对保真!”
“家鼠”两个字拿捏得特别轻,你感受得到那个人的视线在你身上绕了一圈。你明白那种隐晦。
裴沫哼了一声,根本没在意这一切,兀自牵着你继续往前走。其实,如果按照永夜宫的视角去看,你们一直在倒退,因着鬼市在外围,你们越退反而越热闹了。但是,又能退到哪儿呢?
不能彻底退到水道口,也不能退到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你们同时做好一道菜,踩着对方的影子朝对方笑,她扬言要进行一场比试而你点点头应和,穿梭在看不清脸的人群之中,让他们品尝你们所做之菜再加以投票选出更好吃的那一位。
是更好吃,不是最好吃。你们常常打平手,默契如双生子。世人常说因果轮回,这辈子的人要偿还上辈子的债。裴沫从小就和你一起长大,你从小就听她的,是不是,上辈子你欠了她的债?是不是,上辈子约好了要早一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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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饼,给你尝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