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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市之遇 如果,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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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沫直接拿过摊子上的一个东西,小贩刚想瞪眼说话,眼神一碰到那头银发立刻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把一股子要说的全咽回去,因着太多了所以呛咳出声,裴沫眼刀冷冷扫过去,那人只是赔笑,说感谢二统领光临。再低头一看,台面上一早就被放了银子。小贩更是手忙脚乱地收钱,这点玩意儿咋可能值得一个银子啊,也只有二统领才有这一掷千金的态度,三统领那抠门子的货,来买东西都没见过付钱的……
“这是……?”你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团子,黑色的,看不出里头名堂。这边火光足,照得这里很亮,人很多、你们却被人群下意识避开,看来所有人都知道裴沫的坏脾气。
“你尝一口,这个东西不错的。”裴沫难得逗你,“看看你能不能吃出这是什么东西。千载难逢的宝贝。”
你放进口中,仔细一嚼,才发现外面黑色的皮竟然是脆的,一咬下便破开,很是爽快。里面却是糯糯的,应是糯米加面揉成的,好甜……这是蛋黄么?可是又与蛋黄不同,太香了,这是什么调味?被油煮过么?也不像啊。
吃完以后,嘴巴又香又甜还黏黏的,好想喝水。但确实很好吃,一种说不出的好吃,你直觉这绝对不是大宋的东西。
“这东西名字可长了。我老是记不住,你说,这个叫什么来着?”
“脆、脆皮巧克力裹流心蛋黄芝士酥。”小贩低着头,好像不敢看你。
“这……不是大宋的吧?什么巧克力什么芝士……”你听得一头雾水,起了探问心思,却被裴沫竖起的手指止住话头。
“鬼市不问出处,饼饼。”她牵着你,继续往外走。
她真的变了。
你想。
你们曾是什么人?裴云楼的未来掌柜、一把手、顶顶好的厨娘啊,她那会儿天资过人,可对于新食材、新做法一直是好奇的状态,也因着这份好奇,她学习速度才如此之快。只有她感兴趣,她就能掌握,这便是裴沫最恐怖之处。
现在,她对这个点心一点兴致也没有,唯一的乐趣便是你没吃过,她可以用来逗你。这个摊子叫天外酥,排了长长的队,那个团子还每人只能吃一个。如此稀奇之物,裴沫给你吃了一个就不在意了。好似,那不过是个点心。
可,那不仅仅是个点心啊。
你闻言,一言不发,只是落寞。裴沫真的无法感受到你低落的情绪吗?不尽然吧,要不然她的手为什么握得更紧了呢?
如果,两个人,注定渐行渐远,又为什么要重逢?
重逢,是对的吗?
你留下,也是对的吗?
你不知道啊。你还那么年轻,才刚刚嫁人,才十九岁。你知道什么呢?就如同你不了解地下水道那样,自然也不了解面前的裴沫。
她为什么要下来?
……为什么要抛弃你?
又走了一会儿,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急着拉你过去。这一瞬间,有人撞开了你的手。是的,撞的是你。裴沫的手如此有力,几乎说得上是她单方面牵着你,她感受到那股力之后立刻放开了你的手,她怕你被撞疼了。
她回头,张扬的银发一瞬在火光下跃起,血瞳闪闪,你看见流光之下自己的倒影,萧索得如地上她的坟,那么寂寞。她在憧憧人影之中,一如朦胧梦里巫女祭祀的身影,喃喃自语、咒术缭绕于身心,锁你在原地。
“饼饼,再等我一下。”
她对你笑了一下,笑之后立刻冷脸瞪了那个人,那人似乎是第一次来此地,并不知道规矩,但也本能感受到裴沫气场与旁人不同,他匆忙道歉,老鼠般逃窜走了。
那是她宛若两个人的面孔。
她去交涉,不知道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在原地,因为刚才那件事,旁边的人都躲着你,不管一旁有多挤人,会发出如何吵闹的怨言——如落雨般细碎的言。话本里落寞的主人都要淋一场撕心裂肺的雨,可雨都因你身处地下而落不到你身上。人若鱼群动,你为石子立。
你是什么?台上的大佛么?看香客们来来往往,听他们喜笑悲怒?——你不属于这里。你真的不属于这里。裴沫,又怎么能属于这里?她是英雄、是你人生的阳光,裴沫……应该也要和你一起,你属于她,她属于地上……她、她怎么能和一群老鼠在一起?!一群来历不明之人、一帮心怀不轨的鬼怪、一帮——
“姑娘…咳咳……姑娘啊,”那是一位老婆婆,脸上戴着谄媚笑容的狐狸面具,声音颤抖,伸出的手全是褶子,一层又一层,“老妇见姑娘面有忧色,应处于难解困局之中吧?”
那狐狸的笑,让人意乱神迷,缭绕缠绵,你好像被什么东西吃进去了,神智一瞬停滞,呼吸变得轻慢。
但你未开口。裴沫提醒过你,你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一众弄虚作假、玩弄人心的腌臜东西。
你想。
那老婆婆也不管你如何反应,往你手里塞了个东西,冰凉凉的,你下意识想扔掉,可她的手劲实在是大,死死攥着你。
“此乃吐真剂。一滴叫人抛却云泥之别,二滴叫人忘却家国本分,三滴叫人掏空心窝口。是顶顶好的东西啊…你、你收着吧,老妇我掐指一算,你要用到此物,方一解此局。”
你听完“吐真”二字,一下计上心头,明白这真当是自己要用之物。你于裴沫,确有太多事要问。可这东西,可否安全?更何况,这老婆婆与你无缘无分,为何要帮你。你刚想抓着她一一问清楚——
——裴沫已经回头了,她的眼神锁上你了。
如狼似虎。
她回头了,意味着你也要回头。
你只好放开了那老妇人。那老妇拍了拍你,动作莫名带了劝慰的意味。
裴沫兴冲冲赶来,又是个好吃的玩意儿。这边的队伍比上个摊子更是夸张,也难怪不爱守规矩的裴沫都耽搁那么久,料想也是有人一直妥协她的任性,才那么快了却。
“饼饼,那人是谁?”
裴沫的血瞳一闪一闪,好似闻到了猎物的豹子,她亟待出手。你不动声色把那小瓶子放入腰间的暗袋之中,一面主动与她十指相扣,一面佯装平静地说你不认识。
裴沫仍旧回头在看,你腰间的瓶子明明是冷的,你却觉得它灼得你腰疼,心脏怦怦跳。
“……好像是梦婆。”
“梦婆?”
“嗯,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女人。我当时来了没一会儿,她就劝我回地面去,我当时差点把她杀了。还是铜叔劝我,她也是柴家人,杀了他,柴天师估计会不高兴。”
柴天师,那个疯子。你心里想,难怪这个梦婆也有点疯癫的潜质,许是他们一家人的特产。
“梦婆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啊?……没有。”
裴沫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只叮嘱你:“她和那老头一样爱鼓捣东西,要是她给你什么,你直接扔掉就好。她的药剂比那老头还疯,我上次月事没来,铜叔一直催我调理,我被催烦了就找老头,那老头那会儿正忙着呢,不耐烦叫梦婆帮我。”
“然后?”
裴沫故意停留,眼神示意我猜。
“后面应该是来了吧,来的量很大?”你猜测。
“不大,很正常,但你知道来了多久吗?来了整整三个多月,梦婆说我太久没来,这会儿要一次性流完之前的才行。”她大笑,完全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铜叔那会儿都快吓傻了,没见来那么久的月事,每天都在流血。铁姨也没这经验,束手无策。那老头知道后更是笑了好久好久,之后父亲便不让梦婆在永夜宫医治。所以目前,她基本上只有在鬼市才能看到,估计也是朝你兜售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理会就是。”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她一笑,烈火都变了。她的手心好像也暖了起来。她把那吃的东西给你,是杯喝的,喝起来暖暖的,也是甜甜的,有股鲜奶香,你一嚼,吃到了坚果和弹弹的小丸子。原是酪茶啊。
“好吃吗?”
她问你。
“好吃啊。”
你笑笑。
酪茶也是热的,烟气如一只柔荑,轻轻摸你的脸,像母亲。虽然你没见过母亲一面,你诞下之时就是她死亡之刻。裴沫的手也伸了过来,帮你把被穴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她的手并不软,常年习武之人,手上茧里你口中的坚果还要硬三分。
她,没有母亲。
你,也没有母亲。
这个动作,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捋发。但你想,你想到从前小小的你们,互相帮忙着梳头发,你说以后你要带沈娘淡绿色的发带,裴沫说发带不比簪子好看,她要给你买金簪子,遇到登徒子可以直接刺死他。然后,后来,你们又一直笑。
老是在笑,跟她一起,记忆里,孩童破碎的言语未能形成一篇文章之时,你就学会和她一起玩、一起闹、一直嬉嬉笑笑。
裴沫对你有难以言喻的保护欲,你知道,这样的保护比爷爷的保护更与众不同,爷爷是怕你被世俗裹挟的保护,裴沫是希望你自由的保护。
她希望你自由地不惧怕任何人,她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不就是娘吗?
这就是娘啊。
如果,你是裴沫的女儿,也挺好——不,不好,你不要她死掉。你不要她和陌生男子交-媾。
如果,人的一生,如蜉蝣,就好了。
只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