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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初雪 农历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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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一月。天阴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雪终于落下来。
李恩年站在寝殿窗前,看第一片雪贴在窗纸上。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高处往下撒盐。银杏树的枝丫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雪积不住,刚落下就滑下去。窗台渐渐白了,边缘的霜花被新雪盖住,变得模糊。
他披了一件薄氅,白色的,没有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手拢在袖中,指尖凉了,他没有去暖。院子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慢而均匀。李恩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扫帚移到花圃边的石凳上,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门被推开了。萧逐风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夹棉长袍,外罩一件羊皮小袄,脖颈系着兔绒的领巾,披着深灰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雪,连发顶都白了。他没有拍,走到李恩年身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下了。”他说。
“嗯。”李恩年被他身上冷气激得一颤。
两个人并排站着。萧逐风的大氅上雪开始化了,融成水珠,顺着毛边往下淌。他伸手掸了掸,水珠甩到地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水花。李恩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雪。
雪忽然大了。一片一片,从灰白的天空里坠下来。院子里的石砖很快被盖住,花圃的边沿也模糊了,只剩下那棵银杏树还露出几根粗壮的分枝。扫雪的小太监收了扫帚,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脚步声被雪吸走了,轻得像猫。
“出去走走?”萧逐风问。
李恩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寝殿出来,沿着东宫的甬道往前走。甬道两边的宫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雪从那条缝里灌进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萧逐风走在外侧,李恩年在里面,靠近墙根。地上的雪已经没过鞋面,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往远处延伸。
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李恩年缩了缩脖子,薄氅的领口往上蹭了蹭。萧逐风看了他一眼,停下来,把自己的深灰大氅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搭在李恩年肩上。大氅带着体温,沉甸甸的,裹住他的肩背。兔毛领巾的气味,还有萧逐风身上那种干燥的暖意。
“不用——”
“穿着。”萧逐风打断他。
李恩年没有再说话。他把氅衣的带子系好,又把大氅往上拢了拢,领口拉到下巴。大氅太大了,下摆快垂过脚踝,袖子长出好一截。他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
萧逐风看着他,嘴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萧逐风走在他左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尺。袖子偶尔碰在一起,布料擦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雪落在他们中间,完整地铺了一层。
走到甬道尽头,李恩年停下来。那里有一扇小门,常年锁着,门板上积了一层雪,门环上挂着冰棱。他抬头看天。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水珠沾在睫毛尖上。
萧逐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拂去他眉间的一片雪,又帮他擦了睫毛上的水珠。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凉的,但拇指的温度很快把那一点凉意盖住了。
李恩年没有躲,闭上眼让他擦。
萧逐风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顺着李恩年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沿着颧骨往下,停在脸颊上。那片皮肤被风吹得冰凉,他的掌心熨上去,热意慢慢渗进去。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萧逐风的手背上,落在李恩年的脸上,落在他俩的肩膀上。萧逐风低下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都是凉的。那个吻不深,也没有着急加深。他只是贴着他的嘴唇,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张开,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李恩年的呼吸乱了,热气喷在萧逐风脸上,白雾散开。
雪继续落。
萧逐风松开他的嘴唇,没有退开。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李恩年的眼睛闭着,又睁开,瞳孔里映着萧逐风的脸。
“冷吗?”萧逐风问。
李恩年摇了摇头。
萧逐风又吻了一下他的鼻尖。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只剩浅浅的凹痕。李恩年走在前面,萧逐风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萧逐风的脚比他大,脚印把小半个凹痕踩塌了,边缘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几步之后,后面的脚印又淡了。
回到寝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萧逐风进屋点了油灯。李恩年把萧逐风的大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大氅肩头湿了一片,是雪化的痕迹,他伸手抚平了,折好,搭在横杆上。
萧逐风去了厨房。过了不久,他端着铜锅回来,锅里炭火烧得通红,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他把锅放在寝殿的方桌上,又去端菜。菜不多,一碟切得薄薄的牛肉片,一碗白菜,一碟豆腐。蘸料是麻酱,加了韭菜花和腐乳。旁边还有一小壶黄酒,温过的,摸着烫手。
李恩年坐下来。萧逐风在他对面坐下,用长筷夹了几片牛肉,放进滚水里。肉片在沸汤里翻了几个身,颜色从红变灰。萧逐风用筷子尖拨了拨,一片一片捞出来,放进李恩年的碗里。
“尝尝。”
李恩年夹起一片,蘸了料,放进嘴里。牛肉嫩,烫得他皱了皱眉。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没有蘸料,直接吃了。
萧逐风又涮了几片白菜。白菜在锅底沉下去,叶子变软,梗变透明,吸了汤汁,鼓起来。他捞出来,放在李恩年碗边。
李恩年吃了白菜,又吃了一块豆腐。豆腐煮久了,里面全是蜂窝眼,一咬汤汁就溢出来,很烫。他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萧逐风说。
李恩年没有理他。
萧逐风笑了一下,给自己涮了几片牛肉。两人都不说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弥漫在屋子里。
萧逐风倒了两杯黄酒。李恩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脸颊泛起淡粉。萧逐风看见了,没有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锅里的汤少了,萧逐风又加了一次水。李恩年吃了大半碟牛肉,几片白菜,两块豆腐。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萧逐风。萧逐风还在吃,把锅里剩的白菜捞干净,又把豆腐吃完了。
“饱了?”他问。
李恩年点了点头。
萧逐风把锅端走,碗筷收了,又回来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来,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雪还在下,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像筛过的面粉。
晚上,李恩年先躺下了。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萧逐风熄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床榻沉了一下,他躺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殿内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萧逐风侧过身。他从背后搂住李恩年的腰,手臂搭上去,很轻。掌心贴着李恩年腹部的衣料,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李恩年的身体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萧逐风的手背上,没有握,就那么放着。萧逐风的手比他大,手指长出一个指节,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李恩年的手指也微微蜷着。
萧逐风把脸埋进李恩年的后颈。嘴唇碰了碰那一片皮肤,没有吻,只是贴着。
雪落在屋顶上,声音很轻。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噗的一声,很沉。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一深一浅,慢慢变得同步。萧逐风先有了睡意,眼皮沉下去,手臂还搭在李恩年腰上,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胸膛贴在李恩年背上,一鼓一鼓的。
李恩年没有睡着。他听了一会儿萧逐风的呼吸,手指动了动,把萧逐风的手掌翻开,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萧逐风的手指合拢了,本能地握住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李恩年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那道光从窗棂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萧逐风的手背晒着月光,李恩年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指甲泛着淡淡的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