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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真相 正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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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宫中的灯笼还没撤尽,宫墙上的红绸已经收了大半。李恩年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很久没有翻页。
贺安站在门口,等了片刻,低声开口:“殿下,属下查到大皇子别苑的事了。”
李恩年放下账册。“说。”
“属下在别苑外蹲了半个月,没有看见太医出入,也没有闻到药渣的气味。冬天后院翻了土,种了菜。别苑的日常供给清单上,没有药材。”
李恩年沉默了片刻。“没有太医,没有药渣,冬天翻土种菜——那不是养病的人会做的事。”
“是。”贺安顿了顿,“萧将军那边也查到了。他在岭南的旧部拿到别苑的物资清单,上面有兵书和地图,没有药材。”
李恩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
“我和李明安都是垫脚石。”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恩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合璧玉牌。萧逐风送他的那一枚,他一直戴在脖子上,没有取下来过。
接下来的几天,李恩年变得很安静。他照常阅折子,照常用膳,照常和贺安说话。但贺安看得出来,殿下吃得越来越少,夜里翻来覆去,有时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第五天晚上,萧逐风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恩年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墨已经干了,纸上一个字都没有。萧逐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茶,没有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决定告诉李明安。”李恩年说。
萧逐风看着他。“我陪你去。”
李恩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京城东面,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李承衍坐在书房中。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上去不像皇子,倒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高德茂站在他身侧,微微躬着身子。
“殿下,太子那边的人在查别苑的事,已经查了半个月了。”
李承衍翻了一页书。“他知道就知道了。”
“殿下不拦着?”
李承衍放下书,抬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一只鸟从檐角飞过,很快不见了。
“小时候,恩年跟在我后面跑,叫我大皇兄。”李承衍说,“那时候他还小,刚会走路,跑不稳,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高德茂没有说话。
“父皇让我学帝王术,让我看兵书,让我骑马射箭,把他和李明安推到前面挡着。”李承衍的声音很轻,“他没有错,李明安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我不该活着。”
高德茂跪下来。“殿下,您没有错。”
李承衍没有看他。“让他们查吧。不必拦。”
……
李明安被约出来的时候,以为是沈蘅又有什么话要传。他在东市的一家茶楼二楼坐下,等着她。
李恩年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明安愣了一下。
“二皇兄?”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惕,“你找我?”
李恩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李明安拿起那几张纸。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又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他把纸摔在桌上,声音拔高了:“这不可能。”
“别苑没有太医,没有药渣。”李恩年的声音很平,“冬天翻土种菜,物资清单上有兵书地图,没有药材。十七年了,一个‘病重’的大皇子,连一副药都没吃过。”
李明安盯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你骗我。”
“你可以自己去查。”
李明安一把拿过那几张纸,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扶,转身走了。
……
永宁宫。
李明安冲进来的时候,宫女们吓得退到两边。德妃正坐在美人榻上捻佛珠,看见儿子的脸色,手中的佛珠停了。
“明安,怎么了?”
“母妃,你告诉我,李承衍到底有没有病?”
德妃的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
李明安走过去,把那几张纸摔在她面前的桌上。纸散了一地,有的飘到地上,有的落在榻上。
“他没有病。他被父皇藏起来培养了十七年。”李明安的声音在发抖,“我和李恩年都是垫脚石。你都知道。”
德妃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很低:“我知道。”
李明安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她为什么瞒着他,为什么让他做那些事,为什么把他当棋子。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母妃,你真蠢。”
他转身走了。
德妃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佛珠。佛珠在掌心里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她望着李明安离去的门口,流下了两行清泪。
……
李明安开始秘密调遣沈家军。
沈家军是德妃娘家的私兵,驻扎在京城以西八十里。李明安借口“春防演练”,将三千人分批调入京畿。他用的是德妃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萧逐风很快就知道了。
赵青临把消息带到大营的时候,萧逐风正在擦刀。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布从刀柄擦到刀尖,动作很慢。
“将军,三皇子在调沈家军。”
“多少人?”
“三千。分批进城,藏在外城的几个宅子里。用的是德妃的令牌。”
萧逐风放下刀,把布叠好,放在桌上。
“把咱们的人分成三队。”他说,“一队留在京郊大营,一队部署在城中各处要道,一队潜伏在宫城外围。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青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萧逐风叫住他,“不要告诉殿下。”
赵青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上元节。正月十五。
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街市上挂满了花灯,人流如织。小孩子手里提着兔子灯、荷花灯,跑着笑着。卖汤圆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热气蒸腾。
李明安选在这一天动手。
黄昏时分,花灯初上,沈家军从各处藏身的宅子里涌出,手持兵刃,朝宫城方向集结。百姓们还在赏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看见穿甲的士兵跑过街头,吓得躲进店铺里。
萧逐风站在宫门外的高处,看着远处街市上的人群。暮色四合,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穿着银甲,腰间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赵青临从台阶下跑上来,单膝跪地:“将军,沈家军已经过了东市,往宫门来了。”
“多少人?”
“不到三千,有一部分被咱们的人堵在路上了。”
萧逐风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花灯的光里,一片黑色的甲胄涌过来,像潮水。
沈家军到了宫门前。
李明安骑在马上,穿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把长刀。他看见宫门前的萧逐风,勒住了马。两军对峙,宫门前的空地上一片肃杀。
“萧逐风。”李明安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你到底是谁的人?”
萧逐风拔刀出鞘。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我的职责,是守护这个国。”
李明安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挥刀,沈家军冲了上来。
萧逐风的三千轻骑从两侧包抄,将沈家军团团围住。刀兵相接的声音在宫门前炸开,火星四溅。
混战中,一个人从宫城深处骑马而出。
他穿着素白色的常服,没有甲胄,没有兵刃。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
李承衍。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到两军之间。
“明安,放下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刀兵声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明安看着他,眼睛红了。
“大皇兄。”他的声音有些抖,“你骗了我十七年。”
“我没有骗你。”李承衍说,“是父皇不让我说。”
“那现在呢?你来这里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来让你放下刀。”
李明安的手在抖。他看着李承衍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悲伤。
“我不放。”李明安说。他掏出后背的弓,举起来,搭上箭,对准了李承衍。
弓弦响了一声。
箭飞出去。
萧逐风从马背上跃起,刀身横掠,将那枝箭劈成两半。半截箭头从李承衍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宫门上。
李明安愣了一下。
萧逐风落地时已经冲到他马前,一把将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地上。刀架在李明安的脖颈处,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
“别动。”
李明安趴在地上,没有再挣扎。
远处传来马蹄声。李恩年骑着马赶来,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他看见萧逐风身上有血,银甲上溅了一片暗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摸着萧逐风的肩膀、手臂、胸口。
“你伤哪了?”
萧逐风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李恩年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见趴在地上的李明安。
李恩年蹲下来,和李明安平视。月光下,李明安的脸被按在地上,沾了灰土,嘴唇在抖。
“明安。”李恩年的声音很轻,“别做傻事。我懂你的委屈。”
李明安趴在地上看着李恩年。他僵了一瞬,然后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恩年看了萧逐风一眼。萧逐风把刀从李明安脖子上拿开,退后一步。
李明安趴在地上哭,哭声不大,闷在袖子里,像受伤的兽在呜咽。
李承衍从马上下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李明安,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走过去。
“把三殿下扶起来。”他说,“送入大牢。”
侍卫上前,把李明安从地上拉起来。李明安没有反抗,被人架着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李承衍,还是在看李恩年。
李承衍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李明安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
他转过身,对李恩年说:“恩年,你——”
“皇兄。”李恩年打断了他,“我累了。”
李承衍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高德茂跪在地砖上,声音发颤:“陛下,三殿下……逼宫了。”
皇帝猛地睁开眼,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撑在扶手上,想要站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滑了下去。高德茂扑过去扶住他,喊着“来人——传太医——”
皇帝被抬到寝殿的榻上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太医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高德茂守在床边,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李承衍一个人。
李承衍跪在榻前,低着头。
皇帝醒来的时候,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李承衍的侧脸上。
“承衍。”
“父皇。”李承衍抬起头,“儿臣在。”
皇帝没有看他。他看着头顶的帐幔,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你额娘十五岁就跟了朕。她身子弱,生下你的时候烙下了病根,朕找遍了天下的名医,都治不好。”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死的时候握着朕的手,说不要难过,还有承衍陪着朕。朕怎能不难过。朕失去了最爱的人。”
李承衍的眼眶红了。
“后来朕做了很多事。朕为了给你铺路,伤害了皇后,伤害了你的两个弟弟。”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但朕不后悔。你是朕一手培养的。这个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李承衍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苍老,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和记忆里那个威严的父皇判若两人。
“父皇,可是恩年和明安的人生,又该怎么弥补呢?”
皇帝沉默了很久。
“是朕对不住他们。”他说。
李承衍低下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