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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端倪 太子萧丞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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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将士的毒不能等。
沈安查了药藏局,延胡索余量所剩无几,只得出宫采办。
城东,各家药铺延胡索的存货极少。
这是最后一家了。
沈安推开药铺的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看见沈安进来,老者正要低头重新拨算盘,看清了来人,又细细打量。
“客官要什么?”
“延胡索。”
“要多少?”
“三百斤?”
老者停下手里的算盘,手里托着的水晶镜晃了晃。一道光在沈安脸上划过,又爬上屋顶,不见了。
“小店仅余三两。”
“要了。”
老者转身抓药,递过来的时候,随口问道:“客官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
老者的手停在柜台上方。
药包挂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来,回转了一圈,停下来,又回转。
药包还没停下来,老者道:“三百斤延胡索,不是小数目。敢问客官……”
沈安抓住老者手上还没停稳的药包:“救人——边关将士的性命。”
老者把药包压在沈安手上。
“太医署,有位沈医官,客官可曾听过?”
“沈辞镜,家父。不幸已仙逝。老板问的可是此人?”
老者中指和食指并拢微曲,叩了叩沈安压着药包的手。
“延胡索,所解何毒?”
沈安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微曲,叩在老者手背上。
“草乌、细辛、洋金花,还有白芷。”
老者嘴角的白须极细微地跳动——沈安数过,是三下。
“沈辞镜大人来过。他说这药不是治病,是杀人的。”他蹲下身,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锦盒。
锦盒上挂着一把铜锁。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行至门前。关上右边的门,弯腰蹲下。在门墩和门槛间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客官,不妨打开匣子看看。”说着,把铜钥匙递过来。
沈安把手里的药包搁在柜台上,接过老者递过来的钥匙,打开锦盒上的铜锁。
锦盒里,躺着一张折着的、泛黄的纸条。
纸条折了三折,沈安展开来看。赫然,是父亲的笔迹。
纸上写着: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沈安摩挲着纸上的字——从第一个字开始,直到最后一个。
痛不欲生。
沈安无法想象一生从医的父亲看到送往边关药材清单时,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这是沈大人写的方子,让我收着。说如果他出了事,有人来大量采办延胡索,让我把这东西交给来采办的人。” 老者说,“你拿走吧,兴许救得了人。”
沈安把方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家父还说了什么?”
老者摇摇头。
沈安躬身谢过老板,拎着药包,转身往外走。
“三百斤延胡索,半月后来取。” 身后,老者道。
※
萧丞今日脉象比昨日更浮。
沈安先给他扎了针,待他脸色回转,这才道:“殿下,边军若长期服用含洋金花的药,必生依赖。臣先配一批替代药送去,稳住病情。但若要根治,得找到洋金花的来源。”
萧丞说:“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查。”
“殿下,有人用西北延胡索替代浙元胡发往边军。臣以为,不妨先从这批西北延胡索的来源查起。”
萧丞拈起那片延胡索闻了闻,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沈安说:“既然药是从药藏局发出去的,那就从药藏局查起。何人经手发货?何人采办?采办自何处?一整个环节下来,经手的人多,总有漏洞。”
萧丞点点头:“这件事,你亲自查,不要告诉任何人。有任何线索,随时禀报。”
“是。”
“太医署新进的那批安神香,给各宫分送。景仁宫,你亲自去。”
景仁宫?张言顺说父亲曾在景仁宫嗅到生草乌气息。
沈安身子一凛,叩首道:“臣明白。”
这些日相处下来,这位太子爷似乎并不怎么难相处。反之,倒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
萧丞服了药,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上,那对黄雀有些日子没来了。
王公公唤来小太监,添了灯油,刚点燃烛台。
门外,皇宫传宣使来了。
“太子殿下,皇上召见。”
萧丞催着马车急奔皇宫。
到了御书房门口,传宣太监禀奏:“皇上,太子殿下觐见。”
皇上继续翻着手里的折子,不时地提笔批字。
萧丞跨过门槛,撩起衣摆,跪下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依旧低头翻阅奏折。
“起来吧。”
“谢父皇。”
“张言顺暴病,赵德贵被杀。两桩人命,前后不过三日。”皇上把折子放下,
“什么?赵德贵死了。”萧丞大吃一惊。
昨日命周德去找赵德贵拿塘报,赵德贵推说隔日一定亲自呈上。这塘报还未到手,竟……
这未免太巧了吧?
“淑妃说,她亲眼看见赵德贵从你书房出来,满脸是血,可有此事?”不等萧丞解释,皇上摆摆手“你告诉朕,这二人之死有没有关联?”
萧丞不再辩解,只道:“儿臣以为,恐是同一人所为。”
“可有嫌犯?”
张言顺,沈辞镜生前好友。沈辞镜死于军药药案后。接着,张言顺身亡。赵德贵之死,是因为自己查了北军的塘报。
三者之死皆与北军物资供应相关,难说不是同一拨人所为。但,眼下却苦于毫无证据。
萧丞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尚未查实,儿臣不敢妄断。”
皇上不做声,拿起另一份奏折。
“张言顺死前见过沈安。沈安走后,张言顺当天夜里就死了。赵德贵死前被儿臣召见,出宫当夜被杀。两人死前都与儿臣有关……”萧丞道。
皇上看着案下。“五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
“丞儿。”皇上放下折子,抬头喊道。
许久没听到父皇叫自己丞儿了,萧丞绷直的脊背松下来。
“父皇,儿臣在。”
“淑妃那里,多走动走动。”
萧丞一怔,随即回道:“儿臣忙于公务,的确疏于看望淑妃娘娘。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嗯。还有晋王,那是你弟弟。手足之情,要牢记于心。”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上不再多言,朝萧丞挥了挥袍袖。
萧丞掐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跨出御书房的门槛。
晚风轻拂,御花园夏花正郁。
迎面,敬事房的公公弓着身子低声提醒:“柳主子,您仔细脚下的台阶。”
听到这话,萧丞猛然止步,缓缓转身。
柳昭仪看到那转身的背影,也僵在了原地。她手里绞着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在青石阶上。
月亮钻进云层,御花园一片静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
萧丞脑子里一时如同乱麻,催着轿子回到书房。
不待坐下,萧丞问:“赵德贵的死因查到了吗?”
“一刀刺入左肋,刀口左深右浅,凶手应是左撇子。”周德回道。
左撇子?萧丞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去年秋猎,晋王身边的贴身侍卫韩光,似乎就是用左手挽弓射鹿。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一抹寒光。
“可有嫌疑人?”
“事发突然,还在查。”
“张言顺、赵德贵,两条人命,陛下限期五日破案。”萧丞站起来,走到周德面前。“时间不多了。”
“微臣遵命。”
“还有,”周德说,“微臣查了药行账册。端午节前,淑妃宫曾以‘熏香’名义,大量采办草乌。”
“大量采办?采办多少?”
“微臣从药行查到的,就有六百斤之多。”
六百斤?怕是整个京城都买空了。
还有没查到的呢?若是加上外地调运的呢?这数字恐怕还要翻倍!
单是这六百斤,怕是就能毒死一支军队了。
萧丞不免心头一惊,叮嘱道:“事涉淑妃娘娘,此事隐秘,须谨慎行事。”
“是。”
※
沈安走到景仁宫,道明来意。小黄门禀报后,不一会儿,主事宫女青萝走出来。
“沈医官?何事?”
沈安道:“回姑姑,太医署新进了一批安神香,给各宫分送。殿下特命我给淑妃娘娘送来。”
青萝接过药包,带着沈安走进宫里。
沈安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确有一股生草乌特有的气息,带着湿冷的泥土腥味。
还没走到淑妃面前,沈安看见一个身影闪身从淑妃后面躲进了后室。
淑妃坐回榻上,忙着往指甲上涂丹蔻。
“你是新来的沈医官?”
“是。”
“太子的头疾好些了吗?”
“臣只管煎药。”
淑妃抬起头:“你倒是嘴严实。”
“臣不敢多嘴。”
淑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安神香,本宫收了。请回吧。”
沈安道:“还请娘娘查验,为微臣签回收据,微臣也好向署里交差。”
淑妃这才细细看了沈安一眼。
“果真是个人物。”
青萝看了一眼淑妃的神色,脚下一滑,倒在地上。
沈安急忙放下药箱,伸手去扶。
青萝颤巍巍站起来,暗暗拉了一把沈安放在地上的药箱,向着淑妃道:“娘娘,奴婢近日总感头晕,可否劳烦沈医官瞧瞧。”
沈安只觉得被推搡了一下,也未在意。
淑妃看了一眼青萝,转头问沈安道:“沈医官,可否愿意?”
“医者,病为大。微臣愿意效劳。”
一番望闻问切后,沈安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方子递给青萝。
“并无大碍。许是青萝姑姑近日多有操劳,用几副药稍许调理就好了。”
“多谢沈医官。”
沈安收拾好药箱,走出景仁宫。
送走沈安,青萝转身回殿,走到淑妃面前。
“娘娘,办妥了。这下,怕是能要了他的狗命。”
※
沈安回到直房,打开药箱,他要把银针和药材归置好。
归置到一半,手里摸到药包下面一块冷硬的物件。
抽出来看,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刻着螭虎。
他认得这块玉佩——太子随身的信物。
怎么在自己药箱里?他浑身僵住。
翻来覆去地看——螭虎凸着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怎么办?
找王公公吗?这个念头刚一蹦出来,眼前就跳出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交给周统领吗?可一想到这东西出现在自己药箱里的蹊跷,便生生止住了脚步。
思来想去,在这宫里也只有茯苓可以商量。
沈安不敢迟疑,快步往外走。
※
甬道上,伸手不见五指,风声如鬼哭般在耳畔掠过。
去掖庭还有段路,沈安一路快跑,急促的脚步声暂时压住了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
跑到茯苓屋后,已是满头大汗。
他喘了口气,加重步子来回踱了踱——他要让茯苓听出这个脚步声。
茯苓听见脚步声,对着窗户小声说:“没人,你进来吧。”
沈安走到屋子前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茯苓头发没挽起来,垂在肩上,端了一碗茶递过来。
“这么晚,有事?”
“这个。”沈安把玉佩递过去。
茯苓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急问道:“哪里来的?”
“不知谁放在我药箱里。”
茯苓脸色一紧。
“给我,你别管了。你快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会有危险吗?”
“别担心我,你快走。”
“不行,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别问了。”
茯苓使劲把他往门外推。
沈安走出去关门,茯苓看着他。
“你小心点。”沈安说。
“嗯,你也是。”
沈安拔腿就走。
茯苓又喊道:“沈安。”
沈安回过头。
茯苓却不说了,看了他一眼,关上门。
※
回到值房,沈安躺下来,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想起茯苓看到那块玉佩紧张的神色,愈加担心起来。
不行,还得去看看她。
刚起身下床,鞋履未系,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听见周德喊:“沈安,滚出来。”
话音刚落,周德带着两个小太监踹门进来。
两个小太监翻遍药箱、枕头下、床下,只差没有翻个底儿朝天。
沈安心知,他们定是为那枚玉佩而来。如果说在茯苓那里,看这架势,岂不是要了茯苓的命。
茯苓会被查吗?沈安内心焦急,却又不敢显露半分。
两个小太监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一无所获。
周德走到沈安面前,伸手摸进他怀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