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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魂梦绕空山 温见予夜见 ...

  •   温见予发现谢疏泠在躲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避,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出的疏离。她说话时,谢疏泠还是会应;她煮的粥,谢疏泠还是会喝;她坐在竹窗下哼小调时,谢疏泠还是会翻着书,偶尔抬眼看她。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说,谢疏泠不再接她递过来的东西时碰到她的手指。以前递碗递药,指尖相触是常事,谢疏泠从不刻意避开。现在她把碗放在案上,退后半步,等温见予自己拿。比如说,夜里说话时,谢疏泠不再面朝着她,而是侧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那边传来,像是在隔着一堵墙说话。

      温见予起初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一连两日都是如此,她便知道,不是她想多了,是谢疏泠在往后退。

      退得很小心,很克制,像一只受了惊的鹿,不敢跑,也不敢留,只敢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温见予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问了也白问,谢疏泠不会说。她只是照常做饭、采药、说话、哼小调,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在谢疏泠背过身去的时候,她会多看那道背影一会儿,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没有落下来的水雾。

      第三日夜里,变故发生了。

      那夜无雨,风却大得出奇。山风穿过竹海,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林间急速穿行。魂灯的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将竹舍里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

      谢疏泠不在榻上。

      温见予被风声吵醒时,第一反应是看向谢疏泠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她心里一紧,赤着脚跑出卧房,穿过正堂,推开竹舍的门。

      风几乎将她掀翻。

      漫天的竹叶被卷到半空,像一场倒着下的雪。谢疏泠站在院中,素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仰头望着天空,长发狂舞,手中的魂灯灯火已经不是平时的青白色,而是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亮得刺眼,像一轮坠落在人间的冷月。

      “谢姑娘!”温见予顶着风跑过去,“怎么了?”

      “墟境裂了。”谢疏泠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落入温见予耳中,“有人……在靠近。”

      话音未落,温见予看见了。

      在竹海上方的夜空中,那道漆黑的裂缝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它比上次更大,裂口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裂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不是亡魂,不是雾气,而是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握什么。它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不急不躁,像是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时随手拂过花枝。可就是这种从容,让温见予从头皮凉到脚底。

      那不是亡魂。

      亡魂是慌张的、痛苦的、挣扎的。这只手的姿态里没有慌张,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审视蝼蚁一样的平静。

      谢疏泠握灯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温见予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种情绪。谢疏泠总是冷淡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怒。可此刻,她的眼底燃着一团火,那火焰冷得瘆人,像是要把那只手连同整片墟境一起烧成灰烬。

      “回去。”谢疏泠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

      “回去!”

      这是谢疏泠第一次对温见予喊。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温见予的胸口。她愣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再说一个“不”字。她转身跑回竹舍,站在门内,透过门缝往外看。

      谢疏泠将魂灯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开始结印。这一次的印诀与上次不同,手指翻飞的速度极快,快到温见予的眼睛跟不上。每一道印诀落下,空气中便多出一道金色的光纹,光纹层层叠叠,像一面不断扩大的盾牌,挡在竹舍与裂缝之间。

      那只手停住了。

      它在裂缝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裂缝也随之缩小,暗红色的光渐渐熄灭,翻涌的雾气渐渐平息。风小了下去,竹叶从半空飘落,铺了满地。

      一切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疏泠站在原地,保持着举灯的姿势,一动不动。

      温见予跑出去,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的脸,心猛地揪紧了。

      谢疏泠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而是无声的、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眼泪。眼泪从她冷白的脸颊上滑下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就那样站着,任由泪水淌过下巴,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谢疏泠……”温见予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谢疏泠躲开了。

      不是后退,不是侧身,而是整只手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缩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垂下,握紧了魂灯的灯柄。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刮过千遍的沙石,“进去吧。”

      她绕过温见予,走回竹舍。这一次她没有去卧房,而是在正堂的蒲团上坐下,将魂灯放在案头,闭目打坐。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雪压弯又自己弹起来的松。

      温见予站在门口,看着她。

      灯焰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那光影像泪痕,又像刀痕。

      “那个……是什么?”温见予轻声问。

      沉默了很久。

      “墟主。”谢疏泠说。

      “墟主?”

      “墟境的执掌者。”谢疏泠睁开眼,看着面前的魂灯,目光复杂,“他感知到了这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生人。”

      温见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生人。可她还没开口,谢疏泠已经接了下去。

      “不是你的错。”她说,“是我的。”

      温见予愣住了。

      “渡墟人不该与生人往来。”谢疏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不该让你留下,不该喝你煮的粥,不该带你去墟境边缘,不该……不该对你说那个‘好’字。”

      那个“好”字。

      温见予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天在岩壁前,她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陪你”,谢疏泠说“好”。她以为那是谢疏泠第一次对她敞开心扉,第一次允许自己靠近。

      原来在谢疏泠那里,那是一个错误。

      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温见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赤着脚跑出来的,脚底板沾了泥土和碎叶,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心口。

      “所以你要赶我走。”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疏泠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温见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房。她没有收拾东西——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在这山上。她只是把角落里的薄褥子叠好,把枕边那件做了一半的靛蓝色衣裳叠好,把这几日采来晒干的草药装进竹篓。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眼睛不红,呼吸不乱。像是在做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谢疏泠坐在正堂,听着卧房里细碎的声响。叠布的声音,装药的声音,竹篓背带摩擦肩头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口。

      她没有回头。

      温见予背着竹篓走出来,在正堂门口停了一下。

      “谢疏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和平常一样温柔,“你的新衣裳我做好了半件,还差袖子。等做好了,我给你送来。”

      谢疏泠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不用送了。”她说。

      “那不行。”温见予笑了笑,“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她没有等谢疏泠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山风灌进来,将魂灯的火焰吹得东摇西晃。谢疏泠坐在蒲团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级一级石阶,从九十九到一,从清晰到模糊,从近到远,最后被风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见案上放着一碗姜汤。

      温的。

      是温见予睡前煮的,放在灶上温着,等她夜里渡魂回来喝。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她眼眶发酸。她眨了一下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进碗里,没有声音。

      那一夜,谢疏泠没有打坐,没有渡魂,没有翻书。她坐在蒲团上,端着那碗姜汤,从热喝到温,从温喝到凉,从凉喝到冷。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案上,对着空荡荡的竹舍,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对不起。”

      她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温见予,对师父,还是对自己。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墟境又来人了。

      不是隔着裂缝伸出一只手,而是直接走进了结界。

      温见予走后不到两个时辰,谢疏泠感知到了那道气息。它不是墟主——墟主的气息像是深渊,无边无际,吞没一切。这道气息不一样,它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沉,冷,不带杀气,却让人脊背发凉。

      谢疏泠走出竹舍,站在檐下。

      来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是个男子。

      一身玄色深衣,衣料看不出材质,似丝非丝,似帛非帛,在魂灯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后,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面容极白,白得像玉石,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扬,像是两柄斜插的短刀。眼睛是深灰色的,瞳仁很大,几乎看不见眼白,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没有带任何兵器,手中只托着一盏灯。灯身漆黑,灯焰也是黑的,黑得像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灵烬。

      谢疏泠在师父留下的手札中见过这个名字。墟境的守灵者,无生无死,无喜无悲,奉墟主之命巡视各方墟境裂痕,监察渡墟人是否恪守戒律。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

      “谢疏泠。”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渡墟人,守巫山墟二十七年,引渡亡魂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人,修补裂痕九百七十三处。精血损耗逾半,魂灯余焰不足七成。”

      他报出这些数字,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

      “你想说什么?”谢疏泠问。

      灵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扫过竹舍、魂灯、以及谢疏泠身后的每一寸土地。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被检视。

      “墟主感知到,你这里有不属于墟境的气息。”他终于说出了来意。

      “山下误入的生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灵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只是重复,“墟主还感知到,你对她动了情。”

      谢疏泠握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渡墟人不可动情。”灵烬说,“你师父教过你,祖训写得明白。动情则墟痕裂,念起则劫数生。你引渡亡魂一万四千余,修补裂痕近千处,功德非浅。若因一人前功尽弃,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谢疏泠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巫山最深处的那眼寒泉。

      灵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好奇。守墟千年,他见过无数渡墟人。他们有的战战兢兢,有的逆来顺受,有的在戒律与欲望之间挣扎,最终都选择了顺从。没有一个敢这样对墟境的使者说话。

      “你和她不一样。”灵烬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谢疏泠皱眉。

      灵烬却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墟主说,你还有三个月。”

      “什么意思?”

      “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还能恪守戒律,不动情,不破戒,她可以活。如果三个月之内你破了戒——”他的声音顿了顿,“墟主会亲自出手。”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了雾气中。来无声,去无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谢疏泠站在檐下,掌心的魂灯火焰跳了跳。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够她做很多事。

      比如说,把那件做了一半的靛蓝衣裳缝完。

      比如说,把《墟中记》里温见予能用得上的药方再抄一份。

      比如说,把她所有对那个人的牵挂,一点一点地,掐灭。

      她转身走进竹舍,在案前坐下。魂灯的灯火在她身侧摇曳,青白的光落在那件靛蓝色的半成品上。布已经裁好了,缝了一半的袖子还搭在案边,针线插在布上,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回来继续。

      谢疏泠拿起针线,开始缝袖子。

      她的针脚很细,很密,和温见予缝的伤口一样平整。一针一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将布片连接在一起。缝着缝着,她的手忽然停了。

      针尖扎进了她的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靛蓝色的布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去擦。

      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朵血花,然后继续缝。

      缝完袖子,缝领口,缝衣襟,缝下摆。她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一针一线,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布里。

      天亮的时候,衣裳缝好了。

      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不是绣的,是谢疏泠用灵力凝成的纹路,只有渡墟人才能做到。银色的纹路在靛蓝色的布上若隐若现,像夜空中最暗的那几颗星。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案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拿起《墟中记》,翻到记载药方的那几页,找了一张空白的纸,研墨,提笔,一字一字地抄写。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清瘦,冷峻,一笔一划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可写到药名的时候,那棱角会微微柔和一些,像是握着笔的人,在写下那个字时,想起了什么。

      抄完药方,她把纸折好,塞进衣裳的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山雾又起了,白茫茫的,将整个巫山裹进一片混沌。远处的山峰看不见了,近处的竹林也模糊了,连檐下的石阶都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谢疏泠看着那雾,忽然想起温见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不觉得孤单吗?”

      谢疏泠当时回答:“习惯便好。”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习惯,那是麻木。把心冻起来,冻到没有知觉,就以为不疼了。可温见予来了,在她的心上凿了一个洞,暖意从那洞里灌进去,冻了二十七年的心开始融化。融化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原来之前那么疼。

      冻着疼,化了也疼。

      怎么样都疼。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缝好的那件衣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银色云纹。

      “三个月。”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衣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够了。”

      她不知道够什么。

      够忘记她,够送走她,还是够在最后的日子里,再偷偷地想她几回。

      窗外,山雾越来越浓。

      巫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这安静里,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魂梦绕空山,空山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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