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闭关 它来自幽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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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堂在前院的东厢。
高高的房梁上悬着几盏铜油灯，灯盏生了铜绿，烛火细细的，摇摇曳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陆画，佛尊端坐莲台，双目轻阖，面容祥和慈悲，金线勾勒的衣纹在昏暗光线里隐隐发亮。
绿漪寻了个空位坐下，陪着姬存一起用饭。小沙弥端来两碗粳米粥，粥熬得浓稠，米油凝在表面，浮着几枚去了核的蜜枣。
另有两碟素点——一碟桂花糖糕，一碟茯苓饼。
不一会儿，姬存就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推到绿漪面前，小声说了一句。
“……还要。”
绿漪又给她添了一碗。
她眼睛弯了弯，拿起茯苓饼咬了一口，小口小口地吃着，不知不觉将两碟点心都用尽了。
吃完饭，绿漪牵着姬存往回走。
路过一处院落时，看见院中的古井井沿，姬存好奇地跑过去，那井口黝黑黝黑。
她趴在井边，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井底立刻传来层层叠叠的回声。
这突如其来的回响把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兴致勃勃地跑回去，反反复复地对着井口喊叫，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轻轻回荡着。
第二天清晨，绿漪陪着姬存在禅房里研习经文。
绿漪捧着一卷泛黄的经卷，逐字逐句地，耐心地带着姬存诵读。
“观、自、在、菩、萨。”
姬存盯着她开合的嘴唇，笨拙地跟着张口：“观……自……在……”
“菩、萨。”
“扑……萨。”
绿漪轻声帮她纠正读音。
试了好几回，姬存依旧念得含含糊糊。绿漪叹了口气，合上经卷，从袖子里取出一颗松子糖放进姬存嘴里。
“不急，慢慢学就好。”
姬存拿起经卷随意翻了翻，一眼看见了书页上画的莲花图案，立刻伸手指着那图样。
“花。”
“对，这是莲花。”
“花。”她又转头望向窗外的小院。
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半朵花的影子也没有。她懵懵懂懂地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午后云层散开了。
檐角的积雪渐渐消融，冰棱子不住地往下滴水，叮叮咚咚地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石板上已被滴出了一排浅浅的小坑。
姬存趴在窗沿上，认认真真地数着那些落下的水珠。数到第十二滴的时候，脑子一恍惚，记不清数到哪儿了，只好从头再来。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闯进了她的视线。
通体雪白，翅尖缀着一点淡淡的鹅黄，薄得近乎透明的翅膀在日光下仿佛要化开似的。
那蝴蝶从院外翩翩飞进来，绕着老槐树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光秃秃的枝干上。
姬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猛地从窗沿上跳下来，顾不上脚下冰凉，赤脚就跑出了禅房。
一路跑到老槐树下，踮起脚尖伸出手，想轻轻碰一碰那只停着的蝴蝶。
树干太高了，她怎么够也够不着。
她便绕着树干跑来跑去，仰着头追逐那翩跹飞舞的影子。
“公主快停下！穿上鞋，地上凉，要生病的！”绿漪发现了，拿着绣鞋追在后面喊。
姬存正玩得开心，哪里听得见。
蝴蝶飞进了枯黄的草丛里，她也跟着弯下腰钻进去，干枯的草叶轻轻擦过小腿，痒痒的。
不一会儿，蝴蝶落在了一块太湖石上。那石头半埋在土里，覆着一层苍苔。
姬存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地慢慢靠近。
她微微张开手指，指尖慢慢地朝那对蝶翼探过去。就在指尖刚要碰上的那一刻，蝴蝶倏地振翅飞了起来。
姬存伸着手停在那里，仰起头望着那只白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化作天际一个细细的白点，消散在澄澈的蓝天里。
她静静地站在石头旁边，久久地仰着脸望着。等低下头来，才发现自己光着小脚。
绿漪快步走过来，取出手帕细细地替她擦去脚上的泥垢，帮她穿上绣鞋。
“往后出门一定要穿鞋，记住了吗？”
姬存仰起小脸，绽开一个纯真的笑容。
“白花……飞走啦。”
绿漪微微一怔，随即眉眼柔和地笑了起来。
“那是蝴蝶。”
“蝴……蝶。”
姬存磕磕绊绊地重复着这个新鲜的名字。
到了第三天，玄媞正式闭关修行。
闭关之前，她特意来禅房看姬存。
彼时小姑娘正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望见玄媞的那一瞬，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你。”她歪歪头，吐出了一个字。
玄媞缓步走到她面前。
“我要闭关修行了，会离开一段时日。”
姬存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她听不懂“一段时日”究竟是多长，却隐约明白，这个人要离开自己了。
一想到往后没有人再温柔地牵着自己的手，心里便漫上一阵不安。
小嘴慢慢地瘪了起来，眼眶也跟着泛了红，委屈的神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不要难过。”
玄媞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绿漪会一直陪着你。你乖乖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来。”姬存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嗯，我一定会回来。”
姬存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
玄媞的掌心覆在她的小手上，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将她的手指掰开。
“听话。”
姬存慢慢松开了手，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目送着玄媞起身走向房门。
玄媞没有回头，推门离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两个人的身影隔在了两端。
往后的日子，就这样平淡地一天天过去了。
每天清晨，绿漪按时叫醒姬存，替她梳洗穿戴。两人一同去斋堂用早膳。饭后便在禅房里诵读经文。
午后若是无事，天气又好，姬存就到小院里去玩——追蝴蝶、看蚂蚁、数檐下的冰棱滴水。
若是遇上下雨天，她便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玄媞不在身边了。
那只微凉的、安稳的手，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寒山寺后山有一处隐秘的石室。
从后院侧门出去，顺着一条狭窄的石径往里走，穿过幽深的竹林，绕过盘屈的古松，便能抵达一面陡峭的山壁。
石壁上有天然裂罅，裂罅深处嵌着一扇铁门，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
石室里没有窗牖。
石壁的凹槽里搁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盏生了铜绿，火苗如豆，幽幽晃动。
玄媞盘膝端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双手轻放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合着，低声默念着心咒，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闭关的第一天，她诚心叩问天意，满心期望着能找到法子，让死去的人魂魄归位，带着从前的记忆和情意，真真正正地重回这人世间。
闭关的第三天，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盼着她能感知到自己的心意。
哪怕只是一阵清风、一滴落雨、一片飘零的落叶——那都是回应。
可周遭依旧沉寂，没有半点动静。
闭关的第五天。
她独自静坐在黑暗里，身形久久不曾挪动过。四肢渐渐发凉，嘴唇干涩得起了皮，呼吸也变得又浅又弱。
闭关的第七天，她的神识渐渐陷入一片朦胧恍惚之中。
无数的过往画面接连不断地浮现在眼前——那个人含笑的容颜，山间茶寮里回眸的身影，十里红妆的大婚盛景，一一掠过。
昔日大婚那日，凤冠霞帔的女子立在花轿之前，最后一次回望故土。那目光，终究没有落在她身上。
闭关的第九天。
玄媞缓缓睁开了双眼。
石室里比先前更暗了，油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燃尽熄灭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一缕灰黑色的雾气正缓缓地蠕动、钻了出来，顺着衣袖缠绕盘旋在她的手腕上。
那是浊气。自降生那日起，它便扎根在她的经脉骨血里，蛰伏在神魂深处。
它来自幽澹一族，是天魔残魂所化。长久以来，它一直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时机。
一道晦暗的意念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她的神魂与思绪——
你求而不得，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但我，可以帮你如愿。
玄媞静静地凝视着那缭绕的黑气。
她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双目泛着暗沉沉的红。
幽暗的石室里，她沉默不语。
灰黑色的雾气再度游动起来，轻轻地攀上了她的指尖。
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闭关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