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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考 沈夜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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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煲汤,客厅的电视开着,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来了?去洗澡吧,汤马上好。”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沈夜舟“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看。
他知道是谁发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妈妈来敲门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用力揉了揉脸,确认自己看起来正常之后,才开门出去。
饭桌上,妈妈问他:“今天去拳击馆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爸爸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月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你转学过来第一次大考,好好考,别给人家明城一中丢脸。”
沈夜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比不上裴亦行?
但他没有问。
他低下头,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裴亦行在你们班吧?”妈妈随口说了一句,“你阿姨说他也在三班,你们俩座位还挨着,真巧。”
沈夜舟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挺好的,”妈妈说,“你们互相有个照应,复习的时候可以一起讨论讨论。”
沈夜舟没说话。
他想说:妈,你知道裴亦行今天对我说了什么吗?你知道他用粉笔在天台铁门上写了什么吗?你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消化完这些事情。
晚上洗完澡,沈夜舟躺在床上,终于拿起手机。
裴亦行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到家了吗?”
第二条:“今天的事,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第三条:“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提。”
沈夜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
裴亦行蹲在校门口台阶上,肩膀抵着他的肩膀,把那包纸巾塞进他手里。
裴亦行说“我疯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天。”
裴亦行说“是。”
那个“是”说得那么坦然,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好像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好像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是天经地义的。
沈夜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是个男人。
裴亦行也是个男人。
两个男人。
沈夜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高中的男生宿舍里,什么话题都聊过。
有人开玩笑说“裴亦行是不是性冷淡”,有人说“他肯定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现在裴亦行亲手把这块遮羞布扯掉了,他必须面对。
他想了一整夜,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闹钟响的时候,他头疼欲裂,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妈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要是太累了就请半天假?”
沈夜舟摇了摇头,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
裴亦行的座位上没有人,书包也不在。
沈夜舟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
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他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盒牛奶,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加油。”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沈夜舟把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展开,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牛奶他喝了,只是因为不喝也是浪费。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一节课开始前,裴亦行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他的校服衬衫熨得很平整,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经过沈夜舟座位的时候,他没有停留,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侧头。
自然地走过去,坐下,拿出课本,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沈夜舟愣了一下。
他以为裴亦行今天会有什么异常,至少一个眼神,或者一句“早上好”。
但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昨天自习室里的对话从没发生过。
就好像“是”这个字裴亦行从来没有说过。
就好像天台风干的粉笔字是沈夜舟自己产生的幻觉。
这种“什么都没有”反而让沈夜舟更加不安。
裴亦行退回了那条线。
不再是天台上的并肩看夕阳,不再是晚自习后递纸条的试探,不再是自习室里近到半米的距离,他退回了“普通同学”的位置,礼貌,克制,疏离。
沈夜舟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没松。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怎么都喘不上气。
月考之前的这三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至极。
裴亦行不再主动跟沈夜舟说话,不再递纸条,不再在走廊上等他。
沈夜舟的桌面不再出现温牛奶,裴亦行的目光不再落在他身上。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沈夜舟知道,这种正常是装出来的。
因为每次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时候,余光都能捕捉到裴亦行迅速收回的目光。
因为裴亦行翻书的声音比以前大了很多,像是在用翻书的声音代替某种无法说出口的话。
因为裴亦行下课再也不在座位上坐着了,而是拿着保温杯去走廊上站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沈夜舟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想冲过去揪住裴亦行的衣领,问他“你什么意思,说了喜欢又装不认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问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
他沈夜舟凭什么要在意裴亦行是不是在看他?
月考如期而至。
考场按上次期末成绩分,裴亦行在第一考场第一号座位,沈夜舟因为没有上次期末成绩,被安排在了第二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
两个人隔了一层楼。
这大概是沈夜舟唯一觉得庆幸的事,不用在考场上看到裴亦行那张让人分心的脸。
三天的考试,沈夜舟全力以赴。
每一道题他都做了至少两遍,检查了无数遍。
语文作文写的是“对手”,他写了一个关于竞争和成长的故事,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裴亦行的样子。
他咬着笔帽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写了一千字的结尾。
数学他做了两遍,最后一道大题用了裴亦行教他的构造法。
英语是他强项,没什么好说的。
理综稍微有些吃力,但总体发挥正常。
最后一门考完交卷的时候,沈夜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这次至少能进年级前十。
说不定——能超过裴亦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要想!
考完就是考完了,想太多没有意义!
月考之后紧接着就是国庆假期,七天的长假。
学校很仁慈地把月考安排在了放假前,让大家带着成绩过假期——或者带着焦虑。
沈夜舟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亦行:“假期有什么安排?”
这是三天来裴亦行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
沈夜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睡觉。”
裴亦行:“不出去玩?”
沈夜舟:“不去。”
裴亦行:“那我去找你?”
沈夜舟的拇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想说“你来干嘛”,想说“我不想见你”,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但最后他打出来的却是:“随便。”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随便”是什么意思?是欢迎他来,还是不介意他来,还是懒得拒绝?
他的本意是懒得拒绝,因为拒绝一个裴亦行需要花费太多心力,他不愿意浪费这个假期去想这件事。
但裴亦行显然不这么理解。
因为下一秒,他的回复就来了:“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到你家。”
沈夜舟把手机摔进书包里。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永远把他的退让当成邀请,永远把他的“随便”当成“好”,永远自说自话地往前冲,永远——
永远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放假第一天,沈夜舟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躺在床上发了十分钟的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吃完午饭,他开始不自觉地看时间。
一点、一点半、一点四十五、一点五十……
两点整,门铃响了。
沈夜舟去开门,看到裴亦行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把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迟到了。”沈夜舟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我没有。”裴亦行抬起手腕给他看手表,指针正好指向两点整,“准时。”
沈夜舟侧身让他进来。
裴亦行换了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蛋糕,你最喜欢的那家。”
沈夜舟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确实是他在二中的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蛋糕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
“你初中每周三放学都会去排队买,”裴亦行在沙发上坐下,“我在对面奶茶店等你的时候看到的。”
沈夜舟顿了一下。
“你等我干什么?”
裴亦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开纸袋,把蛋糕拿出来,切成两块,大的那块推给沈夜舟。
“你吃了吗?”沈夜舟问。
“吃了,”裴亦行说,“但如果你吃不完的话,我可以帮你。”
“谁要你帮。”沈夜舟拿起那块大的,咬了一口。
蛋糕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样好,但他今天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蛋糕上。
因为裴亦行坐的位置离他很近。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茶几的转角,沈夜舟稍微伸一下腿就能碰到裴亦行的小腿。
他不动声色地把腿收回来。
“你妈妈不在家?”裴亦行环顾四周。
“上班去了,我爸也上班。”
“那你一个人?”
“嗯。”
裴亦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舟措手不及的话。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裴亦行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怕我趁虚而入?”
沈夜舟差点被蛋糕噎死。
他咳了两声,瞪了裴亦行一眼:“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一直很正常,”裴亦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是你总觉得我不正常。”
沈夜舟放下蛋糕,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裴亦行,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了。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长得好看,但裴亦行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他成绩就那样,裴亦行可是学神。他脾气差,爱打架,嘴又硬又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和“值得喜欢”这四个字沾边的。
裴亦行为什么要喜欢他?
喜欢了他这么多年?
裴亦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蛋糕上的草莓摘下来,放在沈夜舟的那块蛋糕上,然后才开口。
“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那次吗?”
“哪次?”
“你去小卖部买冰棍,钱不够,我把剩下的五毛钱给你了。”
沈夜舟皱眉:“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裴亦行说,“是因为你拿了钱之后,买了那根冰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给了我。”
沈夜舟愣住了。
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当时说,‘裴亦行你以后要是没钱了,我可以养你’,”裴亦行垂下眼,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你那时候才八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夜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记得那根冰棍,也不记得那句“我养你”。
他只记得小学三年级的裴亦行比他矮半个头,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跑起来比他快,考试成绩总是比他好。
他只记得自己很讨厌裴亦行。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起,“讨厌”变成了比讨厌更复杂的东西?
如果是从八岁那根掰成两半的冰棍开始的,那么先伸出手的,其实是他自己。
“你记性真好。”沈夜舟最后说,声音有点哑。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很好。”裴亦行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夜舟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
他想把话题岔开,想说“你脑容量真大”,想说“你是不是变态”,想说任何能让气氛不那么凝重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裴亦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原地。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裴亦行忽然站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的沈夜舟,“我说过,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那你怎么不当作没发生过?”沈夜舟抬起头,眼眶发红,“你说了就是说了,写的就是写的,你让我怎么当作没发生过?”
裴亦行怔住了。
沈夜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能看到裴亦行领口下面那颗浅色的痣,能看到裴亦行微微颤动的喉结,能看到裴亦行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裴亦行,”沈夜舟一字一顿地说,“你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不应该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时候把这些事情捅破。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你以为你退回那条线就没事了?你以为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
“你让我很烦,”沈夜舟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你让我每天都睡不着觉。”
沉默蔓延开来。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照在裴亦行的手背上。
他忽然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让自己保持理智的距离。
“对不起。”他说。
沈夜舟没有回答。
“但你睡不着觉的原因,”裴亦行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因为你也在想我。”
沈夜舟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时间像是静止了。
然后沈夜舟伸手抓住裴亦行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你敢告诉别人,我就杀了你。”沈夜舟的声音闷闷的。
裴亦行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似笑非笑、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不说。”他说。
沈夜舟松开他的衣领,转身背对着他。
“你先回去,”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鼻音,“明天再来。”
裴亦行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三秒钟,然后抬起手,悬在沈夜舟的头顶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好,”他说,“明天见。”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之后,沈夜舟才慢慢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一盘大的一块小的,蛋糕都没吃完。
草莓被裴亦行摘下来放在了他的盘子里,两颗,红彤彤的,像两颗心。
沈夜舟把那两颗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他不想承认。
但他确实在想裴亦行。
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天早上醒来,到两点整门铃响起的瞬间,到裴亦行说“明天见”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全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