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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到过去5 他恨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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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抽气声,郑心猛地坐起来。
手掌不慎按进刚烧完的毛衣余烬里,火星烫得她手指一抖。
郑心茫然地看向瓷板地面上的灰烬,终于反应过来情况,她回到了现实。
她两只手慌乱地摸上自己的脑袋,毛茸茸圆滚滚,完好无损。
郑心卸力靠回瓷砖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股濒死的恐惧感像是淬了冰的细长银针,死死钉在骨头缝里,让她手脚瘫软。
即便身处现实世界的出租屋,理智告诉自己环境很安全,但她还是抱住手臂,惊恐地看向四周。
好像随时可能有什么东西从暗地里跳出来,杀了她。
地上的红色毛衣已经烧完了,屋子里回荡着那首调子悠长的老歌。
郑心缓了好一会,才跌跌撞撞站起来。
走回客厅,看到住了三年的屋子,郑心恍惚一瞬,感到熟悉又陌生。
她甩甩头,脚步不稳地扑到那个从郑意床下拖出来的箱子上,翻出另一件妈妈给郑意织的红色毛衣,带回卫生间。
毫不犹豫,“嚓”一声。
火花点燃毛衣一角。
郑心眼睛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火苗,口中呢喃。
“是谁,杀了我呢?”
她闭上通红的眼睛,再睁开时,看清眼前的景象,她转头就跑。
“小意,你……”
张永一句话还没说完,站在河边懵懵地看着郑心的背影。
但很快,跑出去十来米的郑心又折返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张永,你的手机呢?!”
“你要用手机?”张永迟钝地伸手掏裤兜,“你别急,我这就给你。”
郑心怎么可能不急。
这次穿越的时间点又晚了,就算她用最快速度跑回去,最多和她们一起被烧死,根本来不及救任何人。
她一把抽开张永的手,直接把手伸进他裤兜,掏出手机。
张永在旁边说:“密码是……”
郑心直接在紧急呼叫页面拨119,语速极快地报告位置和火情,以及被困人员。
张永惊呆了。
郑心打完电话手机塞给他,转头狂奔,张永傻眼地看看手机页面上的119通话记录,再看看奔跑的郑心,满脸震惊。
“她不在家,怎么知道家里着火了?”
郑心迎着风奔跑,跑过河岸,跑过街道,跑过人群,跑进小区,像是不会累一样。
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空白,只剩下奔跑的本能。
远远地,她看见熟悉的那栋楼冒出浓烟,楼下围了一圈人。119出警很快,水枪正在朝空中喷射。
郑心脚步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嗓子里像是塞进了一把干枯的树叶,咽一口唾沫疼一下。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撑着酸软手脚往前走。
忽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惊呼。
郑心举目望去。
晚风轻柔,残阳如血。
四楼烧成黑炭的窗框斜歪挂着,两道人影跳出来,紧紧相拥着坠落,像是两只断翼残缺的幼鸟。
郑心瞬间浑身僵硬。
她想起来了。
郑意第一次跳楼是十五岁。
当时火势蔓延,郑心呛了太多烟,倒在房间地板上无力挪动身体。
郑意冲进来,将她抱起来,想要带出去。
但打开大门时的对流空气,让火势又一次爆发,她们连门都出不去。
烟雾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
房间像是一个封闭的带毒蒸笼,要把人活活蒸熟。
身体水分急速蒸发,连哭都哭不出来。
郑心以为自己要死了。
郑意紧紧抱住她,爬上窗户,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跃而下。
落地时,她在郑意怀里。
郑意护住了几近昏迷的她,用身体垫在下面。
剧烈的冲力砸断了郑意的脊柱。
脊髓压迫性断裂。
损伤平面以下全部瘫痪。
郑意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们是那场火灾里唯一活下来的人,是不幸的幸存者。
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得郑心眼前阵阵发黑。
她脸色刷白地看着自空中坠落的两人。
那是这个时空的郑心和郑意。
“砰——”
巨大的响声,似乎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人群惊呼之后,死一样寂静。
郑心站在远处,身体晃了晃,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浑然不觉。
她像是被透明玻璃球罩住了脑袋,感到空气稀薄,几近窒息。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活了!”
“两个小姑娘正好落在气垫上!”
“快叫救护车!”
“……”
郑心猛地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咳得天昏地暗。
眼眶湿热,泪水雨点般打在干燥地面上。
像是一场小小的阵雨。
郑心报警及时,火势得到控制,没来得及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止跳楼逃生的郑意郑心'被送去医院,郑国良和吴明娟也成功被消防员救下。
郑心身上钱不多,坐公交赶去医院。
郑意郑心'都在医院里,郑心怕被人认出来,戴了个口罩去打听。
郑国良并无大碍,手臂烫伤了一块,吴明娟撞到了头,还处在昏迷状态。
郑心悄悄趴在病房门口往里看,手臂绑着纱布的郑国良正坐在吴明娟病床前。
她不敢靠近。
过来换药的医生看见她,惊奇地咦了一声:“你是姐姐还是妹妹,不是让你们好好休息吗,怎么乱跑?”
话一出,背对着门口的郑国良动了动,就要回头。
郑心呼吸一顿,避开医生的手扭头就跑。
不管是她现在的无名身份 ,还是上一次穿越被杀的经历,都让她无法面对父母。
三年以来,郑心都以为那场可怕的火灾出于意外。
但随着一次次穿越,她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
她心中有猜测,却又忍不住逃避。
郑心拐了个弯,跑去郑意郑心'的病房,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躺在病床上,穿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校服。
四目相对,郑心一时之间,竟没有分出来这是郑意还是郑心'。
病床上的人瞪着她,眼睛却慢慢地红了。
“郑意,你是不是疯了!”
原来是郑心'。
郑心站定,脑子里乱乱的,想到她亲眼看见两人相拥着跳下来,又想到曾经郑意紧紧抱住她的怀抱。
她嘴角苦笑了下:“是啊,疯了。”
郑心'眼泪哗哗地流,凶狠地说:“你知不知道,要是出一点意外,要是我们没落在气垫上,你会死的!”
郑心摇摇头,轻轻地说:“不会死,或许会瘫痪。”
郑心'一锤被子,气恼地朝她嚷:“你还开玩笑,你要把我吓死了!”
郑心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扯起嘴角,笑了。
“你还笑!”
郑心快步走过去,手臂环住郑心'的肩膀,抱住了她。
郑心'一时间懵了,她和郑意关系不太好,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
她抿着嘴巴抽泣了下,抬起手回抱住郑心。
郑心垂下头,微微发凉的脸蛋埋进郑心'颈窝里,嗓音沙哑。
“你知道吗,我救了你一次。”
她说话时的气流扫在郑心'颈间,郑心'不太习惯和姐姐离得那么近。
郑心'故作嫌弃地推开她:“知道了,大不了以后我多让让你好了。”
郑心手撑着病床边缘看着她,郑心'撅了下嘴哼声。
稍显虚弱的脸蛋上,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充满着朝气。
真好。
她的电话救的不止是命,更是这个时代郑心'的心。
如果郑意瘫了,郑心的心就死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是郑意。
郑心面色微微一变,病床上的郑心'也好奇地看向门外。
紧张之下,郑心一把拉起被子,盖住郑心'的脸,转头藏进了病房里的厕所。
厕所门关上的一瞬间,病房门打开。
同时郑心'不满的声音响起:“你干什么!”
拿着药走进来的郑意脚步一顿:“嗯?”
郑心'气鼓鼓地钻出被子,见郑意满脸无辜,她恼道:“你还装!”
郑意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只好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放下药盒,帮她一起整理被子。
“我问了医生,你没什么大事,嗓子多保养吃药,不会出大问题。身上的挫伤养一养就好了,别闹脾气了。”
郑心'想反驳,明明是郑意故意捉弄她,才不是她在闹脾气。
但见郑意脸还白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又忍不住心软。
“知道了。”
她嗓子一痒,咳嗽起来。
郑意见状,即便行动不便,还是起身倒水。
郑心'捂着嘴巴,忽然有些迷惑。
刚才郑意冲过来抱她的时候,脚步不是挺灵便吗?
难道她看花眼了?
“来,喝水 。”
郑意扶她起来,把水杯递给她,没有喂她的意思。
郑心'撇撇嘴,自己抱着水杯,慢吞吞地喝水,时不时偷眼瞟向郑意。
郑意脸上还带着几抹黑灰,但神态格外冷静,完全不像是刚在火灾现场跳过楼。
郑心'喝水的动作一顿,又觉得不对。
刚才郑意抱她的时候,脸上似乎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黑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脑子也摔坏了?
“心心?爸爸来看你了。”
敲门声响起,郑意像只敏捷的兔子,骤然转头看向门口。
郑心'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郑意对她比了个手势,迅速钻进了厕所。
郑心'茫然。
病房门推开,手臂包着纱布的郑国良走进来,满脸都是慈父忧心。
“心心呐,你没事吧,可把爸爸吓死了。”
郑心'不太适应他的热情反应,但死里逃生之后,有些改变应该也是正常的。
就像郑意一样。
而此时狭窄的厕所里,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面相觑。
郑心贴着洗手台站着,后背几乎感受得到镜面的凉气。
郑意还维持着手抓门扶手的姿势,身体半转过来,眼睛钉在郑心脸上,一动不动。
时间停转,呼吸似乎都慢了下来。
郑心心跳如鼓,嘴唇抿住又张开,试探地举起手:“嗨?”
意料之外地,郑意并没有如她所想的惊讶,或者惊恐。
郑意松开门把手,双手抱胸,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上下扫视一遍她。
郑心缩了缩脚,有些紧张。
郑意压低声音:“郑心?”
郑心呆住:“你……怎么知道是我?不对,你不害怕吗?”
门外病床上躺着一个郑心',再见到第三个一模一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感到害怕吗?
郑意眉头挑了下,反问道:“我该害怕你吗?”
郑心噎住:“不该,但是……”
“是你在帮我吧?”
郑意嘴角轻轻勾了下,朝她伸出手。
那只曾抱住她一跃而下的手。
郑心愣愣地看着那只手靠近,轻巧地理好她翻折的校服领子,又礼貌地收回。
“谢谢你,郑心。”
郑意认真地说。
郑心眼神跟着她的手晃了下,莫名赧然。
“不用谢,我是在帮我自己。”
这话听起来不近人情,郑心说出口就后悔了。
但郑意不介意,她嘴角笑意弧度柔和,“我也一样。”
郑心听不明白,正要追问,忽然听得门外一声怒吼。
是郑国良的声音。
郑心身体一僵,条件反射地腿软,但想到她的猜测,她推门想出去。
手背一热,她的手被郑意按住。
郑心紧张道:“他在吼,他可能会……”
郑意抬手捂住她的嘴巴,一双眼沉静如水,凝视着她。
“我知道。”
郑心抓她手腕的手滞住:“……你知道?”
郑意缓缓靠近,几乎贴住她捂上郑心嘴巴的手。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眼睛。
狭窄的空间里,郑意沉声道:“他恨我们,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郑心怔忡,显出一种恍然的呆滞。
爸爸恨她吗?
她早就知道吗?
脑海里记忆翻搅,带来针扎似的疼痛。
郑心忽然想起小学时,那会爸爸妈妈还没离婚,妈妈工作调动,她和郑意被送去住校,每周家里会给一人二十五块钱的生活费。
有一个周一,她刚去到学校,生活费不知所踪。
她羞愧又害怕,去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爸爸。
具体的对话细节她记不清了。
但她清楚记得,爸爸破口大骂,让她去死。
大约是什么剁了你的手,什么钱掉了就饿死,什么要你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死之类的咒骂……
他痛痛快快骂完,直接撂了电话。
郑心整个人都是懵的,脸蛋热烫烫的,像是被生生揭下了一层皮。
可骨头缝又是冷的,像是被扔进寒气四溢的十八层地狱,灵魂都感到可怖的恐慌。
那时她太小了,人又老实,脑筋又直。
她真的以为爸爸妈妈不要她了,要让她饿死在外面。
因为她太没用了。
因为她丢了二十五块钱。
再后来呢?
那一周她是怎么度过的呢?
郑心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天台的风很大。
她和郑意对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吃一份盒饭。
讨厌的油腻肥肉都被她仔细地吃掉,因为肚子真的很饿。
盒饭被风吹得冰凉,但郑心不愿意去食堂坐着吃。
她感到羞耻。
为自己。
于是,郑意陪她。
郑心回过神时,郑意已经打开厕所门走出去。
郑心眼疾手快留出一条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