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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伤疤 那封请柬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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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请柬被韩菱收进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放着,像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不看它,不浇它,也不拔它。洪纱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但至少现在,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她们照常去湖边采花。晨光还是那个晨光,湖水还是那个湖水,韩菱还是那个韩菱。她蹲在岸边割蓼花的时候,动作跟以前一样稳,手指跟以前一样准,连眉头那道浅浅的竖纹都没有变。但洪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韩菱变了,是她看韩菱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看韩菱,像看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每一笔都在猜,不知道下一笔会落在哪里。现在她看韩菱,像看一幅已经看过了很多遍的画,每一笔都认识,每一处颜色都知道,但每次看还是会觉得好看,还是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韩菱割花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不是紧张,是专注。比如她站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背擦一下额头,即使额头上没有汗。比如她把花放进水桶里的时候,会用指尖轻轻拨一下花瓣,像是在跟它们说,好了,可以了。
洪纱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画进速写本里,画得很轻很快,像在收集散落在晨光里的碎金子。她不再着急画那幅大画了,那幅画已经完成了,挂在她房间的墙上,每天睡前看一眼,起床后看一眼。她觉得那幅画会陪她很久,也许是一辈子。
采完花回到店里,洪纱帮韩菱把花材搬进后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洪纱抱着水桶走在前面,韩菱拎着剪刀跟在后面。路过桂花树的时候,洪纱忽然停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转过身。
“韩菱,你看。”她指着桂花树的枝头。
韩菱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桂花树的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一些已经裂开了细细的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瓣。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很淡,淡到你要很用力地闻才能闻到。
“快开了。”韩菱说。
“什么时候会开?”
“再有一周吧。”
“那到时候我要在树下画画。”洪纱说,“画一整天的桂花。”
“你不画别的了?”
“别的可以以后画。桂花一年只开一次,错过了就要等明年。”
韩菱没有接话,但洪纱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洪纱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洪纱注意到了,她在心里把那个动作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一个叫“韩菱笑过几次”的文件夹里。
午后的花店来了一位常客,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个开民宿的喻姐。喻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递给韩菱,另一杯递给洪纱,笑着说:“给你们尝尝,我民宿新换的咖啡豆,从云南寄来的。”
韩菱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没有喝,放在柜台上继续扎花。洪纱倒是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在烫完之后又喝了第二口。
“好喝。”洪纱说。
喻姐靠在柜台上,看了看韩菱,又看了看洪纱,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次,然后笑了。
“韩菱,你最近气色比之前好了。”喻姐说。
韩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吗?”
“有。以前你整个人都是灰的,现在亮了一些。”喻姐说着,瞥了一眼洪纱,“大概是有人陪了吧。”
韩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低下头继续扎花。但洪纱注意到她把花束扎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麻绳绕了好几圈才打结,像是在用力的程度上找到了一个出口。
喻姐买了两束百合,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韩菱说了一句:“好好留着这个人。”
韩菱没有回答。喻姐走了之后,洪纱端着咖啡杯走到柜台前面,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韩菱。
“你以前很灰吗?”洪纱问。
韩菱把扎好的百合递给喻姐的助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她想了大概五秒钟,说:“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灰不灰?”
“自己看自己,看不清楚。”韩菱说,“你以为你是灰色的,别人看你可能是蓝色的。你以为你是蓝色的,别人看你可能是绿色的。颜色不是一个人决定的,是看的人决定的。”
洪纱眨了眨眼,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想通了哪里不对。
“那你觉得我看你是什么颜色的?”洪纱问。
韩菱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回答,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是她最近发现的规律,每当韩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的耳朵就会先于她的嘴给出答案。那个答案是红色的,不是鲜红,是粉红,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桃花。
洪纱没有再追问。她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问出来本身就够了。
下午晚些时候,花店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陆辞,是一个洪纱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城里直接开车过来的,身上没有一丝浥湖的潮湿和随意。她走进花店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风铃,然后目光直接落在了韩菱身上。
“韩菱。”那女人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韩菱抬起头,看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洪纱感觉到整个花店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紧了,像一根弦被突然拧紧,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沈阿姨。”韩菱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洪纱听出了那个“平”里面的用力,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平。
沈阿姨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花缸,那些花束,那把放在柜台上的铜剪刀,最后落在洪纱身上。她看了洪纱大概两秒钟,然后重新看向韩菱。
“我来替若若送请柬。”沈阿姨说,“她说寄给你了,但怕你没收到,让我路过的时候再送一份。”
韩菱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跟上次陆辞拿来的一模一样,红色的火漆封口,压着那朵花的印章。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若若下个月十八号结婚。”沈阿姨说,“她希望你来看看。”
韩菱沉默了几秒,说:“我会考虑的。”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歉疚,有心疼,有欲言又止的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花店。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叮,当,两个音,很短,像一声没有说完的话。
花店里安静了很久。洪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韩菱。韩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洪纱知道那不是没有表情,而是表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脸装不下,所以只好什么都不显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最底下,压到那个洪纱看不见的地方。
洪纱走过去,把那个信封拿起来,跟上次那个信封叠在一起,放进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那叠旧报纸下面。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听到韩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们一定要让我知道。”
洪纱转过身,看着韩菱。韩菱靠在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洪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洪纱走过去,站在韩菱面前,伸出手,把韩菱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了韩菱的耳朵,凉的,很凉。
“韩菱,你看着我。”
韩菱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就那么看着洪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安静,倔强,不肯让人看到它的脆弱,但脆弱已经写在了每一根毛发的颤抖里。
洪纱捧着她的脸,用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那里没有眼泪,但洪纱觉得有,她觉得韩菱的眼泪是往心里流的,不会流出来,但里面已经淹得很深了。
“你不用去。”洪纱说,“你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可以逼你。”
“我不是怕去。”韩菱说,声音有些哑,“我是怕我不去,就证明我还在乎。”
洪纱的手停在她的脸颊上,感觉到她的皮肤很凉,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洪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韩菱不去参加沈若的婚礼,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去看,怕看到沈若穿着婚纱站在别人身边的样子,怕自己会疼,也怕自己不会疼。不会疼比疼更可怕,因为不会疼意味着那些年真的过去了,真的结束了,真的可以被放进抽屉里压在那叠旧报纸下面了。
“你在乎也没有错。”洪纱说,“三年的感情,你花了四年来消化,但消化和忘记是两回事。你可以消化了,但还是记得。这没有错。”
韩菱闭上眼睛。洪纱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过了很久,韩菱睁开眼睛,看着洪纱。她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雨后的湖面,平静,清澈,把所有的暴雨都收进了湖底。
“洪纱。”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那两封信扔掉。不打开,不撕掉,就是扔掉。扔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洪纱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两个白色的信封。两个信封叠在一起,火漆上的花朵印章挨在一起,像两朵孪生的花。她没有看它们第二眼,直接拿在手里,走出了花店。
她走到老街尽头的一个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然后把两个信封塞进了桶里。她没有扔在地上,没有扔在垃圾桶盖上,而是塞进了最深处,被其他垃圾盖住的地方。这样韩菱不会不小心看到,不会后悔,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来然后去翻垃圾桶。这两个信封会随着垃圾车一起被运走,被填埋,被烧掉,变成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洪纱回到花店的时候,韩菱已经重新开始扎花了。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马蹄莲,正用花艺胶带缠绕花茎。她的动作很稳,跟平时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洪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速写本,开始画韩菱扎花的样子。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
但花店里很满,满满的都是声音。风铃的声音,剪刀的声音,花茎被折断的声音,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语言。
傍晚的时候,洪纱把那幅大画从水音搬到了花店。她一个人抱着画框走过老街,路过好几家店铺,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画框很大,几乎挡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她只能从画框的边缘露出半张脸,看到前面的路。
韩菱站在花店门口,看到她抱着画框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她接过画框的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画搬进了店里。
“你怎么一个人搬过来了?”韩菱问,语气里有一点点责怪,“那么大的画,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重画。”洪纱说,“反正画的是你,你人在这里,画重画多少遍都行。”
韩菱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耳朵又红了。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是全世界最诚实的耳朵,比她的嘴诚实一万倍。
她们把那幅画靠在了花店最里面的墙上。那是一整面空白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韩菱一直没有往上面挂任何东西,大概是在等合适的东西出现。现在那面墙上有了画,一幅灰绿色的浥湖,一个蹲在湖边割芦苇的女人,一丛在晨风里弯折的芦苇。
韩菱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纱没有想到的话。
“你把它挂在这里,客人会以为是卖的吗?”
洪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完之后直起身,看着韩菱,说了一句让韩斯拉没有想到的话。
“那就卖。标价一亿,谁买走我就跟谁走。”
韩菱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次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洪纱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笑,一个真真切切的、不带任何保留的笑。
“一亿太便宜了。”韩菱说。
洪纱歪着头看她:“那你说多少?”
韩菱没有回答,转身去给门口的植物浇水了。但洪纱看到她的耳朵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比画韩菱更有趣的事情,那就是让韩菱的耳朵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