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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事 陆辞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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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挑时间,而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出现在花店门口。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看起来像是从城里直接开车过来的,车程不短,但他的表情并不疲惫。
风铃响的时候,韩菱正在后院煮面。洪纱一个人在店里整理花材,听到风铃响抬起头,看到陆辞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陆辞先开口了。
“韩菱在吗?”
“在后面。”洪纱说,“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不用。”陆辞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外的墙上,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渍,“我等她忙完。不着急。”
洪纱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花材。陆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就那么站着,目光在店里慢慢地扫过。他看着那些花缸,那些花束,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大画,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尤其久。
“这是你画的?”陆辞问。
“嗯。”
“画得很好。”他说,语气很诚恳,没有客套的意思,“你把浥湖的光画得很准。我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觉得浥湖的光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但我画不出来。你能画出来,不容易。”
洪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像是来“办正事”的人,会说出这样一段关于光和画的话。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陆辞,发现他的目光确实在认真地看着那幅画,不是随便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而是真正在看颜色、看构图、看笔触的那种看。
“你也画画?”洪纱问。
“画过。很久以前的事了。”陆辞说,“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陆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柜台上的那把铜剪刀上。他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韩菱从后院出来了。她端着一碗面,面汤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看到陆辞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把面碗放在柜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陆辞。
“你又来了。”
“嗯。”陆辞说,“上次的东西,你看了吗?”
“扔了。”韩菱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洪纱听出了那个“平”里面的干脆,不是赌气,是真正的、彻底的、不打算再回头的干脆。
陆辞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我也就不多说了。”陆辞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过得挺好的,我看到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越过韩菱,落在洪纱身上。他看着洪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陪着她,挺好的。她以前不会让人陪的。”
洪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辞已经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当,闷闷的,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韩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那碗面放在柜台上,热气渐渐散了,荷包蛋的溏心慢慢地凝固了。
“面要坨了。”洪纱说。
韩菱回过神,端起面碗,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好像在吃一样很难下咽的东西。洪纱看着她,忽然觉得那碗面不是面,是韩菱咽不下去的那些话,那些情绪,那些被压在最底下不肯浮上来的东西。
“韩菱。”
“嗯。”
“那个人,陆辞,他是谁?”
韩菱放下筷子,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以前在城里的同事。做景观设计的,跟我一个公司。”
“他刚才说他画过画。”
“他大学学的就是油画。”韩菱说,“后来转行做设计了。他画画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但他不画了,因为他觉得画画养不活自己。”
洪纱没有说话。她在等韩菱继续说下去。
“沈若是我通过他认识的。”韩菱说,“沈若是他大学同学的妹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的画展上,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韩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起身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面倒进了垃圾桶。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在水龙头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转过身。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韩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站在院子里的洪纱,“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帮我扔那些信。”韩菱说,“你有权利知道你在帮我扔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洪纱从院子里走回店里,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双腿盘起来,做出一个“我准备好听了”的姿势。
韩菱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从厨房走出来,在洪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把铜剪刀和几枝还没扎完的白色洋甘菊。
“沈若比我大三岁。”韩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很光滑、不再锋利的事,“她是我见过的,最适合做花艺的人。她的手比我还稳,眼光比我还准,随便几枝花在她手里都能变成很厉害的作品。我们一起开了第一个工作室,名字叫‘野岸’,就是那种长满野花的河岸的意思。”
韩菱说着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平,越来越淡,像是录音机里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还在,但力量在一点点地流失。
“工作室开了两年,生意越来越好。然后她家里人知道了。她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很好,一直希望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她瞒着我去相亲了,跟那个男人见了好几次面,我都没发现。我那时候太信她了,信到她说什么我都信。”
韩菱停下来,拿起柜台上的一枝洋甘菊,在手指间转了转。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我是怎么发现的?有一天她手机响了,我看到屏幕上显示‘妈’,就没在意。后来她去了洗手间,手机又响了,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妈’,是‘妈妈’。那通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她跟那个男人吃饭吃得怎么样。我才知道她已经见了那个男人好几次了,她家里人很喜欢那个男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洪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那天没有拆穿她。我等着她自己告诉我。我等了一个星期,她没有说。两个星期,她没有说。一个月,她还是没有说。最后是我先开口的,我说‘沈若,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愧疚,解脱,还有一点点的怨恨,好像是我发现了不应该发现的事情。”
韩菱把洋甘菊放回柜台上,拿起那把铜剪刀,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
“后来我们就分开了。我把工作室留给了她,把房子也留给了她。我走的那天,她站在工作室门口,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不是真的没关系,是除了说没关系,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韩菱把剪刀合上,放在柜台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洪纱注意到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跟她第一次在花店门口问韩菱“你为什么来浥湖”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后来我就来了这里。开了这家店,一个人。四年了。”韩菱说,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个“了”字几乎听不到。
雨声在她们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洪纱坐在椅子上,看着韩菱,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洪纱开口了。
“韩菱。”
“嗯。”
“你说的那个工作室,野岸,它还在吗?”
“应该在。”韩菱说,“沈若一直在经营。听说现在做得很大,开了分店,还上了杂志。”
“你恨她吗?”
韩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恨太累了。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韩菱看着洪纱,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又从小到大,反反复复了好几个来回,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也许是一种习惯。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习惯了跟她一起做事情,习惯了想事情的时候有个人可以商量。习惯没有了,就像牙齿掉了,舌头会一直去舔那个空洞。不是疼,就是空,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但没有。”
洪纱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以前画废了的一幅画,画布上有一个地方她反复修改了很多遍,颜料堆得很厚,最后她觉得不行,用刮刀把那一块全刮掉了。刮掉之后画布上留下一个凹坑,浅浅的,但你每次看那幅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凹坑。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应该在那里,有东西,但没有。
“韩菱。”
“嗯。”
“你想过回去吗?不是回去找她,是回去那个城市,回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韩菱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脸。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老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回去。”韩菱说,“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回去,那不是因为我想回去,是因为我想证明我不在乎了。用回去证明不在乎,太可笑了。”
洪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韩菱身后,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门外的雨。老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后变得乌黑发亮,倒映着两边店铺的灯光,像一条铺满碎金子的河。
“那你不要回去。”洪纱说,“你什么时候想回去,是因为你想回去,不是因为任何人。在那之前,你就在这里。我陪你在这里。”
韩菱偏头看着她。雨天的光线很暗,但洪纱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你能陪多久?”韩菱问。
“不知道。”洪纱说,“但能陪多久是多久。一天是一天,一个月是一个月,一年是一年。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韩菱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洪纱的手。这一次不是在雨里的半步,不是勾小指的试探,不是十指相扣的牵手,就是普通的、手掌贴着手掌的、紧紧的握法。握得很紧,紧到洪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疼。
但她没有抽开。
她回握了韩菱的手,同样紧,同样用力。两个人在花店门口站着,手牵着手,面对着漫天的大雨,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缠绕在一起,枝叶在风中轻轻地触碰着彼此。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她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把整个世界隔在了外面。花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缓慢地、沉稳地、像浥湖的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