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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发   早上六 ...

  •   早上六点,洪纱的手机闹钟响了。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今天她不能迟到,不是因为要赶车,是因为她想在走之前再见韩菱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句“早”,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把最后几样零碎的东西塞进背包里,拖着行李箱、背着画筒走出了水音。清晨的老街很安静,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洪纱在早餐店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一份自己吃,一份带给韩菱。
      她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韩菱的面包车不在门口,她应该已经去湖边了。洪纱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比她们平时出发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去车站,还是先去湖边。她选了后者。
      拖着行李箱去湖边不太方便,但她不在乎。她把行李箱寄存在早餐店,背着画筒,提着豆浆油条,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弯道的方向走去。清晨的浥湖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水面的颜色是浅浅的灰蓝,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旧布。远处的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大面积的留白,只有几笔淡淡的墨色。
      走到弯道的时候,洪纱看到了那辆墨绿色的面包车。它停在那个老位置,车头朝着湖面,像是也在看风景。韩菱不在车旁边,她在湖滩上,蹲在那片蓼花丛前,手里握着铜剪刀,正在一株一株地采花。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头发用木簪挽着,整个人在晨雾里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洪纱没有喊她。她把豆浆和油条放在车头上,从口袋里拿出速写本,靠着车门,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韩菱蹲在晨雾里采花的背影,灰色的长袖,灰色的湖水,灰色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只有那把铜剪刀在灰色的背景里闪着一点点金色的光。
      画完之后洪纱把速写本合上,朝着湖滩喊了一声:“韩菱。”
      韩菱转过身,看到洪纱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惊喜,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东西,像湖面下有一条鱼游过,水面没有浪花,只有一圈小小的、很快消失的涟漪。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送吗?”韩菱站起来,把剪刀放进水桶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上湖滩。
      “我没送你,我来吃早饭的。”洪纱把豆浆和油条递给她,“顺便给你带了点。”
      韩菱接过豆浆,捧在手心里。豆浆很烫,她用双手捧着,像一个在冬天里取暖的人。她没有喝,就那么捧着,看着洪纱。
      “几点的车?”韩菱问。
      “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你还不走?”
      “还早。”洪纱靠在水桶旁边,拧开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韩菱没有再催她走。她端着豆浆,在湖滩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慢慢地喝着。洪纱站在她旁边,一边喝豆浆一边看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在花店里的沉默不一样。花店里的沉默是两个人的沉默,是一起沉默。这里的沉默是两个人的沉默中间隔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你马上要走了”。
      喝完豆浆,洪纱把杯子扔进车里的垃圾袋里,走到韩菱面前。
      “韩菱,我走了之后,你每天采完花帮我给水音前台的大姐带一束。随便什么花都行,她帮了我很多忙。”
      “好。”
      “还有,院子里的薄荷你记得浇水,我画的那幅小水彩放在你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了,送你的。”
      韩菱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洪纱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疑问,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要把洪纱整个人都装进去的注视。
      “你安排这么多事情,是怕我不记得你吗?”韩菱问。
      洪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有些心虚,因为韩菱说中了。她确实怕韩菱不记得她,不是真的不记得,是怕她不在的这七天里,韩菱会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她忘掉。不是忘记她这个人,是忘记她来过,忘记她在这里待过一个夏天,忘记她每天早上六点出现在面包车旁边,忘记她画过一幅很大的画挂在花店的白墙上。
      “我怕你一个人太闲了。”洪纱说,“人一闲就会胡思乱想。我给你找点事做,你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韩菱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她站起来,把空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袋里,然后走到洪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雾在她们之间飘来飘去,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你该走了。”韩菱说。
      “我知道。”
      “再不走要误车了。”
      “我知道。”
      洪纱站在那里,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她看着韩菱,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洪纱伸出手,握住了韩菱的手。韩菱的手比平时凉,晨雾里待久了,指尖都是冰的。洪纱用两只手把韩菱的手包在掌心里,给她暖着。
      “韩菱。”
      “嗯。”
      “七天。七天我就回来了。”
      “好。”
      “你等我。”
      韩菱看着她,晨雾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像一滴没有流下来的眼泪。
      “好。”她说。
      洪纱松开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有话等我回来再说。你要记得。”
      她没有等韩菱的回答,因为她怕韩菱不回答,更怕韩菱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到出租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火车站。车子发动了,洪纱从后视镜里看到韩菱还站在湖滩上,站在晨雾里,像一棵被雾气包裹的树,看不清楚,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车子开过弯道的时候,洪纱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韩菱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了,小到像一粒灰色的石子,嵌在灰白色的晨雾里,快要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雾了。
      洪纱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对自己说,哭什么,七天就回来了。七天很短,短到不够一朵花从花苞开到凋谢,不够一棵树从发芽到落叶。七天很短,短到不够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铜剪刀。不是韩菱的那把,是她在来车站之前,从花店柜台上拿走的那一把。她不是故意要拿的,是她的手自己伸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剪刀已经在她口袋里了。她摸到皮绳上那圈编得紧紧的平结,摸到那两个小小的字母,H和S,摸到金属被磨得光滑的表面。
      她在心里对韩菱说,你的剪刀在我这里,你就跑不掉了。
      然后她觉得这个想法很幼稚,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火车上,洪纱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筒放在行李架上,把背包放在腿上。她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今早画的那张速写。韩菱蹲在晨雾里采花的背影,灰色的长袖,灰色的湖水,灰色的天空,只有那把铜剪刀闪着一点点金色的光。
      她觉得这张速写比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好。不是因为画技进步了,是因为画这张速写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以前画韩菱,她是在“看”韩菱,看她的姿态,看她的手指,看她的侧脸。但今天早上她画这张速写的时候,她不是在“看”韩菱,她是在“记住”韩菱。她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刻进手里,刻进心里,因为她要带走。她要带走浥湖的晨雾,带走韩菱的背影,带走那把铜剪刀上那一小片金色的光。
      火车开动的时候,洪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山丘,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浥湖还在原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她刚刚离开的小镇上,在那个种满花的院子里,在那个寡言的女人身边。
      她把速写本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今晚的浥湖,没有她在的浥湖。韩菱一个人关了店门,一个人在后院浇了花,一个人煮了面吃,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回到住的地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睡着。
      她把这幅画在心里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画完之后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今天,浥湖,韩菱一个人。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风景,在火车的晃动中,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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