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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展 决定参展之 ...

  •   决定参展之后,洪纱开始认真地准备作品。
      她翻遍了这段时间在浥湖画的所有画,速写本画了厚厚的三本,水彩画了二十几张,油画完成了六幅,其中最大的是挂在花店墙上那幅“浥湖边”。她把这些画一溜排在房间的地板上,蹲在旁边一幅一幅地看,像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
      韩菱这天下午来水音送花,被前台的大姐告知洪纱在房间里,已经待了一整天没出来。韩菱上楼敲门,洪纱来开门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在干嘛?”韩菱问。
      “选画。”洪纱侧身让她进来,“画廊说要五到八幅,我画了这么多,不知道该选哪些。”
      韩菱走进房间,看到地板上铺满了画。从门口到窗边,从床头到柜脚,到处都是画。有些是洪纱在湖边画她的速写,有些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有些是浥湖的日出和日落,还有一些是韩菱没见过的,画的是花店里的某个角落,或者老街上的某扇窗户。每一幅画都带着浥湖的气息,潮湿的,温热的,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韩菱蹲下来,一幅一幅地看。她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幅画前停很久,有时候拿起来对着光看颜料的厚度,有时候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比较。洪纱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这幅不行。”韩菱拿起一幅画着老街清晨的水彩,放在淘汰的那一堆里。
      “为什么?”洪纱凑过来看。
      “颜色太灰了。浥湖的早上没有那么灰,你画的时候大概是阴天,但阴天的浥湖也不是这种灰。这种灰是脏的,不是浥湖的灰。”
      洪纱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韩菱说得对。那幅画的灰色确实调得不好,不是浥湖水雾的那种通透的灰,而是像调色盘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的脏灰。她把画放到淘汰堆里,在速写本上记了一笔。
      “这幅可以。”韩菱拿起那幅画着桂花树的水彩。画面是仰视的角度,桂花树的枝叶占据了大部分画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韩菱,坐在藤椅上低头看书。
      “这个角度你什么时候画的?”韩菱问。
      “你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我躺在桂花树下画的,你大概没注意到我。”
      韩菱看着画里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影,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有一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看书,洪纱说要去厨房倒水,去了很久没回来。原来她不是在厨房,是躺在桂花树下,偷偷地画了这幅画。
      “你偷画我多少次了?”韩菱问。
      “数不清了。”洪纱老老实实地说,“你太好画了。你不觉得吗?你的每一个角度都很好看,低头的时候,侧脸的时候,皱眉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我每次看到都想画,手比脑子快。”
      韩菱把那幅桂花树放在“可以”的那一堆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很有层次,耳垂最红,耳廓次之,耳尖淡淡的粉。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是世界上颜色最丰富的地方,比她的调色盘还丰富。
      她们花了两个多小时,从几十幅画里选出了七幅。五幅油画,两幅水彩,包括那幅最大的“浥湖边”。韩菱说这幅画一定要带去,因为这是洪纱在浥湖画的最好的一幅,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幅。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洪纱问。
      “因为你画这幅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里面。”韩菱说,“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全在这幅画里。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看画的人会发现。这种画,画廊最喜欢。”
      洪纱看着韩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被看懂之后的感动。她画了这么多年的画,很多人夸过她的技法、她的色彩、她的构图,但从来没有人说“你整个人都在里面”。韩菱不是用眼睛在看画,她是在用心在读画,读出了一个连洪纱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韩菱,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不可能。你的画那么好,肯定有人说过。”
      “有人说过我的画好,但没有人说过我整个人在里面。大部分人看画看的是画本身,不是画后面的人。你是第一个。”
      韩菱低下头,把选好的画一幅一幅地装进画筒里。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包扎一束很珍贵的花。洪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画筒的拉链上滑动,忽然很想握住那双手,告诉她不要装得太快,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
      但画还是要装好的,离开还是要离开的。
      画展的时间定在下个月的十八号,也就是沈若婚礼的同一天。
      洪纱是在画廊发来的日程表上看到这个日期的。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巧合,因为十八号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但她觉得这个日期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像有人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之间画了一条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
      她想了想,没有告诉韩菱。
      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觉得没必要。韩菱已经把那两封信扔掉了,她已经决定不去想那件事了,那她就没必要再提起那个日期。再说,她参加的只是一个群展,不是个人展,日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不想让韩菱觉得她是故意选了这一天,好像在对标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同一天,韩菱会在做什么呢。她会在花店里扎花,会在后院里浇花,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茶。她会想她吗。会想她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站在画廊的白墙前面,跟陌生人介绍自己的画吗。
      洪纱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像按住一朵不合时宜浮出水面的气泡。她告诉自己,只是七天,七天后就回来了。浥湖不会跑,花店不会跑,韩菱不会跑。
      韩菱不会跑。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开始打包行李。
      出发前一天,洪纱在花店待到了很晚。
      她没有画画,没有帮韩菱整理花材,就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看着韩菱在店里走来走去。韩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起来。她来来回回地走了很多趟,有时候去后院拿花泥,有时候去门口调整陶缸的位置,有时候去柜台下面找什么东西。她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把脚印刻在地板上。
      洪纱看着她走了很多趟,忽然开口了。
      “韩菱,你能不能坐下来?”
      韩菱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你走来走去,我头晕。”
      韩菱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把铜剪刀和一小束白色的洋甘菊,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明天几点的车?”韩菱问。
      “早上八点。”
      “那你要早点起。”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画都打包好了吗?”
      “打包好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好。”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这不是冷场,是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话都太重要了,重要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洪纱拿起柜台上的洋甘菊,在手指间转了转。白色的花瓣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痕迹。她转了几圈,把花放回去,抬起头看着韩菱。
      “韩菱,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韩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洪纱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有。”韩菱说。
      “什么话?”
      “等你回来再说。”
      洪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韩菱的眼睛,看到那两汪安静的湖水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温柔她见过。不是不舍,不舍她也见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它正在发芽,但还没有破土而出。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让土壤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你一定要说。”洪纱说。
      “嗯。”
      “不能耍赖。”
      “嗯。”
      “说话算话。”
      韩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说:“说话算话。”
      洪纱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韩菱面前。韩菱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洪纱能闻到韩菱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鼻梁上那粒痣周围的雀斑。
      “韩菱。”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每天去湖边采花。”
      “好。”
      “你不能因为我不在就不煮面吃。”
      “好。”
      “你要把花店的门开着,让风铃一直响。”
      “好。”
      “你要想我。”
      韩菱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洪纱的手,十指相扣,跟之前每一次牵手一样,紧紧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薄薄的茧。
      洪纱感觉到韩菱的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指一直传到心脏,再从心脏传到全身。那种温度不是灼热的,是温温的,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水,不烫不凉,刚好暖到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韩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洪纱的手指短一些,粗一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画风,一个工笔,一个写意,但放在同一个画框里,意外地和谐。
      “那我走了。”洪纱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送你。”韩菱说。
      她们走出花店,风铃响了一声,长长的,绵绵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只有远处的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吉他声和唱歌的声音。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水音门口,洪纱停下来,转过身。韩菱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根木簪照得发亮。
      “就到这里吧。”洪纱说,“你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不要来送我。我起得早,你还要采花。”
      韩菱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颜料还在流动,轮廓还在变化。
      “洪纱。”
      “嗯。”
      韩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把洪纱衬衫领口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拿掉,那根头发是洪纱的,长长的,黑黑的,缠在她的指尖上,像一枚小小的戒指。
      “去吧。”韩菱说。
      洪纱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水音的大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但她听到了身后风铃的声音。不是花店的风铃,是水音前台挂着的风铃,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她走上楼,推开房间的门,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银白色。她的行李箱靠在墙角,画筒竖在行李箱旁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她明天早上拎起来就走。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老街。韩菱还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站在月光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孤零零的,但倔强地不肯倒下。
      洪纱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韩菱。”
      韩菱抬起头。
      “回去睡觉。”洪纱说,“明天早上六点,你要去湖边采花。不许迟到。”
      韩菱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洪纱看到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不算笑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的、眼睛眯起来的、像一朵花在月光下慢慢绽放的笑。
      她说:“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老街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老街尽头的黑暗中。但洪纱知道她没有消失,她只是走远了,走回她的花店,走回她的后院,走回那棵桂花树旁边,走回那把铜剪刀旁边。她会在那里,在浥湖边,在洪纱离开的七天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株植物一样生长着。
      洪纱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她从枕头下面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出发前一天。浥湖。月光。韩菱笑了。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够,又在下面画了一幅小画。画的是韩菱站在月光下的样子,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月光照亮的花。
      她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三个字。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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