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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开幕 画展开幕的 ...

  •   画展开幕的那天早上,洪纱起得很早。她昨晚几乎没有睡,不是因为城市的噪音,而是因为紧张。她参加过很多次画展,群展、联展、甚至一次小型的个人展,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展出的画是她最在意的,不是因为它们画得最好,而是因为每一幅画里都有浥湖,都有韩菱。她要把浥湖和韩菱带到这个城市里,挂在白墙上,让陌生人看。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向别人展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她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那件灰蓝色的亚麻短袖,就是她第一次去韩菱花店时穿的那件。衣服有些皱了,领口也有些松了,但她觉得穿这件去展厅是对的。这件衣服是浥湖的,是夏天的,是韩菱的。
      展厅里已经有人了。洪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陈宜正在跟几个工作人员调整灯光。那幅“浥湖边”挂在最中间的位置,一束暖黄色的射灯打在画面上,把浥湖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洪纱站在那幅画前,看着画面上的韩菱,忽然觉得画里的韩菱也在看着她,用那种寡淡的、专注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的目光。
      陈宜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洪纱。
      “紧张吗?”陈宜问。
      “有一点。”洪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跟韩菱泡的水不一样。韩菱泡的水永远不烫不凉,刚好入口。陈宜的咖啡烫得她舌尖发麻。
      “紧张是好事。”陈宜说,“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紧张。”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洪纱认识的画家朋友,有她不认识的收藏家和策展人,还有一些纯粹是路过进来看看的普通人。洪纱站在自己的展位旁边,跟来的人打招呼,介绍自己的画,回答各种问题。她笑着说了一整个上午的话,笑得脸都僵了,嗓子也哑了。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中午的时候,人群渐渐散了。洪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昨晚确实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想画展,想韩菱,想那个十八号的巧合。今天是十八号,沈若婚礼的日子。她不知道韩菱会不会想起这个日子,不知道韩菱会不会在意,不知道韩菱会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被这四个年的某个碎片击中,疼一下。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韩菱发来的消息:画展开得怎么样?
      洪纱靠在走廊的墙上,打了一行字:挺好的,来了不少人。你的画很受欢迎。
      韩菱回:那不是我,那是你画的。
      洪纱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打了一行字:但画的是你。没有你,就没有这些画。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洪纱以为韩菱不会回复了,久到她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消息才跳出来。
      画的是我也不是我。你画的是你看到的我。你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洪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她想起之前韩菱说过的话,颜色不是一个人决定的,是看的人决定的。韩菱说她自己看不清楚自己是什么颜色的,要别人告诉她。洪纱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一个人看到的另一个人,也不是那个人本来的样子,是看的人心里的样子。她画的韩菱不是韩菱,是她心里的韩菱。
      她不知道这个发现是让人安心还是让人不安。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让洪纱意外的人。
      那个人出现在展厅门口的时候,洪纱正在跟一个年轻的策展人聊印象派的光影处理。她余光瞥到门口有一个人影站住了,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径直朝她的展位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五官很精致,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像杂志封面一样的好看。她走过来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洪纱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那个女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说了一句让她瞬间清醒的话。
      “你好,我是沈若。我看了你的画,很喜欢。”
      洪纱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伸出去。她看着沈若的脸,那是一家花店工作室的主人,那是韩菱曾经爱过的人,那是让韩菱从城市逃到浥湖的原因。她比洪纱想象的更漂亮,更从容,更像一个成功的人。她的笑容很得体,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你觉得她在笑,但又不会觉得她在刻意讨好。
      “你好。”洪纱终于伸出手,跟沈若握了一下。沈若的手很软,没有茧,保养得很好,跟韩菱那双手完全不一样。韩菱的手有茧,有疤,有被花刺划过的痕迹。那双手是真实的,是做事情的,是从泥里和水中伸出来的。
      “你是洪纱,我听说过你。”沈若收回手,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浥湖边”上,“这幅画是画给她的吧?”
      洪纱当然知道沈若说的“她”是谁。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这幅画画的是浥湖。”
      沈若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很久。她看着那个蹲在湖边割芦苇的人,看着那把铜剪刀,看着那个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洪纱注意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她还好吗?”沈若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挺好的。”洪纱说,“她在浥湖开花店,每天采花扎花,日子过得很安静。”
      沈若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很多东西。有怀念,有歉疚,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褪了色的遗憾。
      “你替我跟她说一声,祝她好。”沈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洪纱,“如果你愿意的话。”
      洪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野岸花艺工作室创始人沈若”。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纯白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沈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浥湖边”,然后走出了展厅。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洪纱站在展位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沈若来过,又走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荡了几圈涟漪,然后湖面又平了。
      她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也没有收好,就那么放在口袋里,跟那把铜剪刀放在一起。铜剪刀是洪纱从韩菱的柜台上拿走的那把,她本来打算还给韩菱的,但一直没还。她摸了摸剪刀的金属表面,凉凉的,硬硬的,跟沈若的名片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傍晚的时候,洪纱一个人坐在展厅门口的台阶上。展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里面收拾。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色调。洪纱看着那片晚霞,想起浥湖的晚霞不是这种颜色的,浥湖的晚霞是紫色的,是粉色的,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像是被水洗过的颜色。
      她拿出手机,给韩菱发了一条消息。
      韩菱,今天有人来画展了。沈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四个字发了出去。她不想瞒着韩菱,觉得瞒着比说出来更糟糕。而且她觉得韩菱有权知道,沈若来过,问过她好不好,留下了一句“祝她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韩菱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晚霞慢慢地变成深紫色,再变成深蓝色,再变成黑色。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终于震了。
      韩菱只发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洪纱看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打了“你还好吗”,又删掉了。打了“你想聊聊吗”,又删掉了。打了“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又删掉了。她删来删去,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知道韩菱需要时间。不是需要时间去消化沈若出现这件事,是需要时间去决定要不要消化。有些人不想消化的事情,就不消化了,放在那里,让它烂掉,让它发霉,让它变成角落里一堆没人碰的东西。韩菱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想处理的事情,就不处理了,放在抽屉的最底层,压在旧报纸下面,假装它不存在。
      但这种假装是有代价的。那些不被处理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发酵,会膨胀,会在某个深夜突然从抽屉里爬出来,站在你面前,问你,你还要假装多久。
      洪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酒店。她走过那家花店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店里的灯还亮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扎花,手法很熟练,但跟韩菱不一样。韩菱扎花的时候,手指会在花茎上多停留一下,像是在跟花说再见。这个女人的手法很快很准,但少了那种停留,那种不舍。
      洪纱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韩菱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我知道了”。她没有再发消息,因为她觉得今天晚上韩菱需要的不是她的消息,是安静。一个人在安静里才能把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搬出来,看一眼,再搬回去。
      她关了灯,戴上耳机,点开韩菱发来的那段语音。浥湖的风声和水声从耳机里流出来,温柔地包裹着她。她在那些声音里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韩菱说了一句话。
      韩菱,不管你要消化多久,我都等你。
      她没有发出去,因为她不想给韩菱压力。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说了就变成了要求,不说就还是心意。她愿意保持这个状态,让那些话说与不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晨雾一样的东西。
      她在浥湖的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耳机里的风声还在吹,水声还在流,远远的、模糊的歌声还在唱。她不知道那段录音有多长,但她希望它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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