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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最后一天 画展的最后 ...

  •   画展的最后一天,洪纱醒得比往常更早。五点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跟浥湖清晨的天空是一个颜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不像浥湖的房间,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拿起手机,给韩菱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回来了。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韩菱大概已经去湖边了,手机放在车上或者在口袋里调了静音。洪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洗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没有化妆。她想用最朴素的样子度过这最后一天,因为明天她就要回到浥湖,回到那个不需要化妆的地方。
      上午的展厅比前几天都热闹。因为是最后一天,很多人赶着来看,还有一些收藏家在考虑要不要下手。洪纱站在自己的展位旁边,跟一个感兴趣的收藏家聊了半个小时,聊到最后那个人说再考虑考虑,洪纱笑着说没关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她不是不想卖画,是那幅“浥湖边”她不想卖。那是韩菱的,谁都不能买走。
      中午的时候,陈宜请她吃了顿饭。就在展厅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洪纱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米饭发呆。
      “怎么了?不好吃?”陈宜问。
      “不是。”洪纱说,“我想吃面了。”
      “什么面?”
      “有人煮的面。清汤,青菜,一个溏心蛋。”
      陈宜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成年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看表情就知道了。洪纱的表情告诉她,那个人不是普通的人,那碗面不是普通的面。
      下午的展厅人少了一些。洪纱坐在展位旁边的椅子上,腿盘着,速写本搁在膝盖上,在画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浥湖的弯道,那棵大树,那片碎石滩,那辆墨绿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头朝着湖面。她没有画韩菱,但画了那把铜剪刀,放在车头上,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她画完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
      “这幅画卖吗?”
      洪纱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她膝上的速写本。女人的脸被风衣的领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专注,像是见过很多画,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
      “不卖。”洪纱说,“这是草稿,不是作品。”
      “草稿也可以卖。”女人说,“有些人就喜欢草稿,因为草稿比完成品更真实。”
      洪纱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普通的观众,更像是一个做这一行的人。她的目光在那幅小画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浥湖边”。
      “这幅是画给谁的?”女人问。
      洪纱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画都有一种指向性。不是说画里有具体的人,而是说这些画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的观众。你画这些画的时候,心里想着同一个人。”
      洪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切开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那个部分。她确实每一幅画都是画给韩菱的,即使韩菱不在场,即使韩菱永远看不到这些画,她在画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人就是韩菱。
      “你怎么看出来的?”洪纱问。
      女人笑了一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洪纱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画廊的名字和这个女人的名字,那个画廊是国内很有名的一家,专做年轻艺术家的代理。
      “我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女人说,“不是今天,你什么时候回浥湖?”
      洪纱张了张嘴:“你知道我在浥湖?”
      “你的画里有水。不是一般的水,是那种很小的、很安静的、藏在山里的湖水。我猜是南方某个小镇。你回去之后,我们电话聊。”
      女人说完就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展厅的灯光里飘了一下,像一面黑色的旗。洪纱拿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夹进了速写本里。
      傍晚的时候,展厅开始撤展了。洪纱把画一幅一幅地从墙上取下来,装进画筒里。装到那幅“浥湖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画布上韩菱的脸在展厅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在花店里柔和了一些,像是这七天的灯光把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磨了,磨去了棱角,磨去了锋利,只剩下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布从画框上取下来,卷起来,塞进画筒里。画筒的盖子拧紧的那一刻,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画筒的声音,是手机震动的声音。她掏出手机,是韩菱发来的消息。
      明天几点的车?
      洪纱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热。这是韩菱第一次主动问她时间,之前都是她告诉韩菱她要走了,她回来了,她几点到。韩菱从来不问,只是接收,像一面湖,你扔什么进去它就接住什么,不问你为什么扔,不问你什么时候再扔。但这次她问了,她主动伸出手来,接住了洪纱还没有扔出去的东西。
      早上的车,下午到。
      好。
      洪纱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这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有期待,有安心,有一种“我知道了,我会等你”的笃定。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背起画筒,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展厅。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展厅的方向。那扇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她给韩菱发了一条消息。
      韩菱,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我的画是画给同一个人的。她说对了。
      韩菱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那个人也画过画吗?
      洪纱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韩菱为什么这么问,但她的手指已经打了回复。
      不知道。怎么了?
      韩菱的回答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一般只有画过画的人,才能看出画是画给谁的。不画画的人,看的是画。画画的人,看的是画后面的人。
      洪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忽然很想问韩菱,那你呢,你画画吗。她从来没有见过韩菱画画,韩菱只扎花,只种花,只跟植物打交道。但她总觉得韩菱是画过画的,不是用笔画过,是用手,用剪刀,用那些花和叶子。韩菱的每一束花都是一幅画,有构图,有色彩,有留白,有她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韩菱会不会回答。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明天见。
      韩菱回了一个字:好。
      洪纱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城市在夜色里亮起了灯,高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像一块巨大的棋盘,每一格灯光里都住着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些灯光不是等她的,这些街道不是等她的,这座城市不是等她的。等她的那座城市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老街,一家花店,一个寡言的女人。但那个小地方,比这座大城市更让她觉得安心。
      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洪纱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背着画筒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员看了她一眼,笑着问,要走了?她点了点头,说,明天走。服务员说,欢迎下次再来。她说,谢谢,但心里想的是,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回到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把画筒靠在床边。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照得很小很暖,像一个小小的茧。她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床上,拿起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韩菱的耳朵。耳垂,耳廓,耳尖,一层一层的粉色,从最深的粉到最浅的粉,像一个慢慢绽放的花苞。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叠加上去,用不同的红色和白色调出那些细微的色差。她画完之后在耳朵旁边画了一行小字,这是全世界最诚实的耳朵。
      画完之后她拍了照,发给韩菱。配了一行字:我画的。像吗?
      过了几分钟,韩菱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的手,她的手心里放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桂花,淡黄色的,很小很小。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开了很多,给你留着了。
      洪纱看着那朵桂花,看着韩菱掌心里细细的纹路,看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这次是真的热了,热到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就回来了。
      韩菱回:我知道。
      洪纱又打了一行字:你要来接我吗?
      这一次韩菱沉默了很久。久到洪纱以为她在犹豫,久到洪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能听见。然后消息跳出来了。
      几点到?
      洪纱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手机的屏幕上,在灯光下闪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她用手指把眼泪擦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指纹。那个指纹是她的,独一无二的,像她这个人,像她在这个夏天里对韩菱的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但已经画在了每一幅画里的心意。
      下午三点。
      好。
      洪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耳机里还是那段录音,浥湖的风声和水声,一遍一遍地循环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从明天下午三点开始的每一分钟都预演了一遍。下车,出站,看到韩菱。韩菱会穿什么衣服,会说什么话,会不会笑,会不会耳朵红。她会走过去,走到韩菱面前,说一声“我回来了”。韩菱会说“回来了”。然后她们会一起坐上车,沿着湖边的公路开回花店。风铃会响,桂花树会香,那把铜剪刀会在柜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想把这些画面在心里画成一幅画,很大很大的画,大到能把整个浥湖都装进去。但她太累了,累到还没有画完最后一笔就睡着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耳机里浥湖的水还在流,浥湖的风还在吹。而在那个遥远的、安静的小镇上,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铜剪刀,看着窗外的浥湖,在等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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