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皮影与骸骨 季临川夜闯 ...
-
江城的冬夜来得很快，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像泼了墨。
“鬼楼”本名永安大戏院，上世纪九十年代曾是江城最繁华的娱乐场所，直到一场离奇的火灾烧死了三个演员，从此荒废。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无数干瘪的血管。
季临川站在铁门前，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羽毛。
技术队还没来得及开锁，他等不了。根据定位，沈墨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里面。他翻过侧面的矮墙，落地时踩碎了一地的碎玻璃。
戏院内部比想象中更破败。大厅里堆满了断裂的座椅和腐烂的幕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老鼠尸体的腥臭。舞台依旧矗立在黑暗中，猩红色的绒布大幕半掩着，仿佛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
季临川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舞台下方的乐池。
那里坐着一个人影。
确切地说，是一个皮影人偶。
人偶做得极精致，用的是那种高强度的金色丝线勾勒轮廓，在光柱下泛着冷冽的光。季临川走近了，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皮影戏人物，而是——他自己。
警服、配枪、甚至连眉宇间的那股执拗，都刻画得惟妙惟肖。
“喜欢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临川猛地抬枪，光束扫过横梁。
沈墨就坐在那根最高的横梁上，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在削一块木头。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黑暗里。
“七年不见，你还是改不了这急性子。”沈墨轻笑一声，手指一弹，一块木屑落下，差点掉进季临川的衣领。
“下来。”季临川咬着牙，枪口稳稳对着他，“别逼我动手。”
“动手？”沈墨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季队，你现在开枪，就永远别想知道陆明是怎么死的，还有你父亲……”
季临川瞳孔骤缩：“你闭嘴！”
他的父亲，前江城市副市长季文渊，三年前因突发心脏病去世。那是季临川心里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沈墨怎么会知道？
“看来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沈墨轻盈地从横梁上跃下，像一只黑色的猫，悄无声息地落在季临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比如，陆明死前见过谁？比如，那场烧死三个演员的大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季临川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是你放的火？”
“不。”沈墨摇头，向前走了一步。季临川下意识地扣紧扳机，但他没有停，直到枪口抵住了他的眉心。
“火是陆明放的。”沈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季临川心上，“他为了掩盖我‘死’的真相，烧掉了半条街。可惜啊，玩火自焚。”
季临川的呼吸乱了。
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七年前的冬夜，沈墨失踪；三天后，城西大火；三个月后，陆明调入刑侦支队；三年前，父亲病逝……
这些碎片原本毫无关联，此刻却被沈墨的一句话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图。
“你骗我。”季临川的声音沙哑，“法医鉴定报告写得清清楚楚，陆明是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
“报告是可以改的，证人是可以闭嘴的。”沈墨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季临川握枪的手腕，冰凉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季临川，你活在别人编织的谎言里太久了。你以为你是猎人？你连猎物都不是，你只是他们用来钓鱼的饵。”
季临川猛地甩开他的手：“那你呢？你是饵，还是钩子？”
沈墨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妖冶：“我是观众。”
他转身走向舞台后方，厚重的幕布自动分开一道缝隙。
“跟我来。想看真相吗？真正的真相。”
季临川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幕布后是狭长的通道，通向后台的化妆间和道具室。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混杂着一股奇怪的香味——是檀香，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沈墨停在最后一间房门口，门牌已经脱落，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钉子。
“这是以前的道具仓库。”沈墨侧身让开，“也是陆明藏尸的地方。”
季临川一脚踹开门。
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皮影道具和戏服。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证物箱——那是陆明殉职当天随身携带的箱子。
箱子里没有文件，没有枪，只有一本烧焦的日记，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陆明，站在永安大戏院的舞台上，身边站着三个穿着戏服的人。其中一个，虽然背对着镜头，但季临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沈墨的父亲，沈教授。
日记本只剩最后一页还能辨认字迹：
“……沈墨没死。他在查那件事，那件连季市长都不知道的事。我不能让他开口，也不能让季临川知道。火，必须烧干净……”
季临川的脑袋嗡的一声。
沈墨没死。
陆明纵火。
父亲知情。
这三个认知像三颗子弹，击碎了他所有的信仰。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凶手，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保护得最好的傻瓜。
“现在明白了？”沈墨靠在门框上，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季临川，你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吓死的。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季临川猛地转身，眼眶赤红。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小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里面传出一个季临川无比熟悉的声音，苍老、疲惫，却透着深深的恐惧。
“文渊啊，别再查了……那个孩子，沈墨，他根本不是人……他是怪物……他早就该死在七年前的那场火里了……”
那是父亲临终前，在医院病房里的录音。
季临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架子。皮影道具哗啦啦掉落一地，其中一个面具滚到他脚边，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沈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抚摸季临川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欢迎来到真实的地狱，季队。”他轻声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季临川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烧焦的日记。
录音机还在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诅咒：
“他是怪物……他是怪物……”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熄灭。
永安大戏院里，皮影戏的锣鼓声，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皮影与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