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纸痕 他来送修改 ...
-
周三的广播站值班结束后，阁楼里恢复了寂静。
苏绵被教导主任叫去训话了，大概是因为刚才那阵该死的电流声。临走前她拍了拍林听晚的肩膀，安慰她说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顺便把收拾设备的烂摊子留给了她。
林听晚没告诉苏绵，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教导主任的批评，而是那张被揉皱的稿纸。
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书包的最里层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哪怕隔着帆布，她也总觉得那上面“徒劳的爱”四个字会透出来，被人一眼看穿。
她花了比别人多出三倍的时间来擦拭设备，整理桌子，把每一张用过的稿纸都仔细抚平，按日期归档。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晃。
她背着书包，裹紧围巾，推开了广播站沉重的木门。
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回响。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顾言辞就站在楼梯口，背靠着灰白色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似乎在等人，目光低垂，看着脚边的某一寸虚空。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他的侧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的路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林听晚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来找教导主任的？还是……来找广播站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最后都归结为一个强烈的念头：跑。趁着他还没发现她，赶紧转身躲回去。
可还没等她动作，顾言辞已经抬起了头。
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林听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合上书，朝她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是你。”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喜怒。
林听晚的指尖掐进了书包带里，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嗯。”
“广播站的？”他又问，目光扫过她胸前挂着的、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工作牌。
“……是的。”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楼道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两人之间尴尬的对峙。
林听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不敢看他，生怕自己眼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绪泄露出来。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墨水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我来送个东西。”顾言辞打破了沉默，将手中的书递了过来。
林听晚愣了一下，这才看清那是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精选习题集》。
“这是？”
“上次广播里念的那篇文章，有个数据引用不太严谨。”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关于干冰升华的温度，标准大气压下应该是零下78.5摄氏度，我写成了零下80度。误差不大，但最好还是改过来。”
林听晚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专门跑这一趟，只是为了纠正一个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
“哦……好，我会记下的。”她伸出手去接那本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皮的一刹那，顾言辞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楼梯，忽然问了一句：“刚才广播里，最后那段杂音……是怎么回事？”
轰——！
林听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果然听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该怎么回答？说是不小心碰掉了水杯？还是说那是设备故障？
无论哪个理由，听起来都像是蹩脚的借口。
“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可能是设备老化，接触不良。”
顾言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心底最隐秘的慌张。
林听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缓解这种被彻底看穿的压迫感。
就是这个后退的动作，出了问题。
她的脚后跟不小心绊到了楼梯边缘翘起的一块地砖，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去。
“小心！”
一只手迅速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听晚惊魂未定地站稳，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顾言辞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里，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走路看路。”
说完，他把那本习题集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稿子不用急着改。只是随口一提。”他说完，便转身往楼下走去，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深处，林听晚才敢缓缓抬起头。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寂静。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抓住她手腕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让她误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她走过去，拿起窗台上的那本书。
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书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露出一个角。
林听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那张纸。
不是什么严肃的勘误表。
那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小字，是一句歌词，或者是某本书里的摘抄：
“所有不被看见的深情，是否都算作徒劳？”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听晚的手指猛地一抖，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窗外的风呼啸着吹过，掀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书页，哗啦啦地响。
她盯着地上的那张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而钝痛。
他看见了。
或者说，他听见了。
那个被她拼命掩藏的词，原来早就暴露在他的听力范围之内。
她蹲下身，慢慢捡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她把纸夹回书里，连同那本习题集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冬天的夜风很冷，但她抱着那本书，却觉得胸口烫得厉害。
原来，有些声音，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即便隔着一层冰冷的无线电波，终究还是会被那个人听见。
只是听见之后，是怜悯，是无奈，还是像她一样不知所措的慌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冬天，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纸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