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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翌日天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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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柔笼罩大都南城，街巷之上渐渐苏醒过来。
早起的商贩推着小车穿行街巷，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开门营业，袅袅炊烟顺着屋舍烟囱缓缓升腾，市井烟火气息缓缓漫开，掩盖住昨夜暗藏的凶险与沉郁。
慕安京早早打理妥当药铺事务，叮嘱学徒安分守店，若是有寻常病患上门便正常诊治，自己则暂时外出办事。简单收拾好随身的银针、辨毒药材与记录线索的宣纸笔墨，便推开药铺木门，踏入晨雾缭绕的街巷之中。
按照此前二人核对的线索方位，当年江南漕运驻大都联络驿站，坐落于南城与东城交界之处。此地紧邻城内河道码头，南北往来的漕运船只皆在此停靠接驳，驿站便是专门负责登记物资、接送驿使、传递官文的枢纽之地，十年前属于江南漕运体系在外最重要的落脚点。
周文书身为漕运旧吏，潜伏大都期间，必定时常往来此处，驿站之中留存的旧人，便是眼下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突破口。
街道上行人渐渐增多，身着各色服饰的百姓往来穿梭，蒙古贵族身披华贵锦袍策马穿行，色目商贩高声吆喝售卖异域货品，汉人平民布衣荆钗步履匆匆。
慕安京行走在人流之中，一身素雅布衣低调朴素，混入寻常百姓之间，丝毫不会引人注目。她熟稔穿梭纵横交错的街巷，避开热闹喧哗的主街，沿着僻静小路朝着驿站方向前行。
行至半途，前方岔路口处，一道身形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封旻早已如约等候在此，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暗卫装束，墨色衣料衬得面容愈发冷峻淡漠，清晨的薄雾沾在他肩头发丝之上，平添几分清冷孤绝之感。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封旻抬眸望去，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慕安京身上。
昨夜深夜翻阅枢密院残破卷宗，官方证据尽数被毁，朝堂追查之路彻底断绝，心中已然知晓查案陷入僵局。见到女子安然现身，眼底细微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今日便前往旧驿站，寻访当年值守的驿丞。” 封旻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沉稳，“昨夜库房卷宗关键页面悉数被人为裁撤销毁，官方存档再无查证价值，只能依靠民间旧人探寻线索。”
慕安京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我昨夜查验死者衣物残片，发现带有江南慕氏家徽暗纹，这名惨死的周文书，与我覆灭的家族渊源极深。十年前江南十余家汉人士族一同蒙冤，背后是宗王奸臣联手谋划的巨大阴谋，绝非单一家族的私怨祸事。”
她简单将家徽之事与江南士族集体覆灭的内情道出，没有遮掩关键关联，如今二人携手查案，彼此坦诚线索，才能一同拨开层层迷雾。
封旻闻言狭长眼眸微微一动，眉宇间凝起沉色。
此前只知晓牵扯一桩陈年通敌旧案，未曾想到竟是十余望族一同惨遭屠戮，牵连范围如此之广。蒙古宗王为了私欲财富与谋逆野心，不惜残害数百无辜性命，肆意践踏律法道义，这般行径，已然彻底悖逆朝廷纲纪。
“此事牵扯势力远比预想更为庞大。” 封旻语气凝重，“当年经手案件、知晓内情的官吏，要么被灭口除去隐患，要么被调离隔绝讯息，留存至今的旧人，必定心存极强戒备，想要问询实情难度极大。”
“事已至此，别无其他退路。” 慕安京目光坚定，“哪怕对方闭口不言，也要尽力试探探寻，或许能从只言片语之中，捕捉到有用讯息。”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并肩朝着漕运驿站走去。
一路之上，沿途随处可见驿站驿卒往来奔走，背负文书包裹匆匆赶路，河道边船只停靠装卸货物，吆喝声、船桨击水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
时隔十年，漕运驿站依旧承担着南北物资转运的重任，只是当年驻守在此的旧人大多离散更换，唯有一位姓陈的老驿丞，自至顺初年便在此当差，历经人事更迭始终未曾调离，是为数不多亲眼见证十年前旧事的亲历者。
不多时，二人抵达漕运驿站大门之外。
驿站院落宽敞开阔，院墙以青砖堆砌而成，大门两侧立着值守的驿卒，院内房屋错落排布，库房、驿舍、签押房划分规整，往来官差络绎不绝，处处透着官署特有的严谨肃穆。
封旻取出暗卫身份令牌，交由门口驿卒核验。
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随意踏入驿站官地，凭借统领令牌，方可顺畅入内寻访人员。驿卒见令牌标识，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放行，同时派人前去通报陈老驿丞。
踏入驿站院内，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货物尘土与河水潮湿混杂的气息。
往来办事的官吏见到封旻一身暗卫服饰，皆是下意识避让行礼，不敢随意窥探打量。
二人径直前往后侧值守偏房，等候老驿丞现身。
片刻之后，一名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的老者缓步走来。
老者身着驿站制式青布官服，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皱纹，眼神浑浊黯淡，步履迟缓，周身透着历经世事沧桑的疲惫感，正是在此驻守十余年的陈驿丞。
陈驿丞见到身着暗卫官服的封旻，神色瞬间一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局促，随即强作镇定上前见礼：“老臣参见暗卫统领，不知统领今日前来驿站，有何公务吩咐？”
他常年驻守漕运驿站，消息灵通，清楚这位帝王直属暗卫手握查办秘案的大权，平日里极少涉足地方驿站，此番突然到访，定然非同寻常。
封旻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开门见山直入正题：“今日前来，并无公务差事，只是向老驿丞问询一桩十年前的旧事。至顺初年江南漕运往来、士族相关事宜，你当年全程驻守此地，应当记忆犹新。”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驿丞苍老的身躯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浑浊的眼眸骤然收缩，脸上从容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惶恐。
老驿丞喉咙微微滚动，下意识低下头，目光不敢与二人对视，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茫然迟钝：“回统领，年岁久远，十余年前的旧事琐碎繁杂，老臣年纪老迈，记性衰败，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记不太真切了。”
慕安京静静观察着老者神情神态，瞧见他骤然慌乱躲闪的眼神，心中了然。
老人并非失忆淡忘，而是内心极度畏惧，不敢说出真相。十年间一桩桩知情者惨死的下场，时时刻刻警示着幸存之人，吐露秘事便是招来杀身之祸。
“老驿丞不必惶恐。” 慕安京放缓语调，语气平和沉稳，“我们并非官府追责办案，只是想要查清当年冤案真相，为枉死之人讨一份公道。十年前江南漕运莫名调拨大批粮草军械，十余士族无端被扣通敌罪名，其中诸多蹊跷，你当年定然有所察觉。”
可这番话语非但没能打消陈驿丞的顾虑，反而让他脸色愈发发白，脑袋垂得更低，身躯隐隐微微发抖，言语变得更加谨慎戒备：“草民只是小小驿站驿丞，只管登记货物、接送驿使，朝堂大案、士族罪责，皆是上层官员决断处置，卑职身份低微，从不敢窥探过问，实在一无所知。”
无论二人如何委婉试探，老者始终咬紧牙关，死死闭紧嘴巴，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撇清关系，拒绝谈及任何相关内情，一副全然懵懂不知情的模样。
封旻目光沉沉注视着惶恐不安的老驿丞，心中清楚对方的顾虑。
十年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但凡吐露线索之人，无一能够安稳活命。
幕后逆党势力恐怖，眼线无处不在，哪怕身在驿站之中，一言一行也可能被暗中监视。
老人孤身一人安稳度日，自然不敢冒着性命风险，揭开尘封的黑暗秘密。
“当年漕运文书周文，你可认得？” 封旻换了问询方向，直接抛出惨死荒寺的死者姓名，试图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驿丞浑身猛地一颤，肩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嘴唇翕动半晌，许久才颤声回道：“…… 依稀记得当年确有这么一位漕运文书，只是早已辞官离去，多年不曾听闻音讯，不知此人下落。”
嘴上依旧刻意疏离，可肢体的反应已然暴露内心实情，他不仅认得周文书，还清楚对方的遭遇。
“此人日前在城郊荒寺遇害身亡，尸骨深埋荒草之中。” 慕安京淡淡道出噩耗，“他潜伏大都十年，守护着当年漕运账目证据，终究没能逃过追杀。当年知晓旧事之人接连惨死，闭口不谈并未换来安稳，反而任由恶人肆意横行，冤屈永世无法洗刷。”
悲凉的话语传入耳中，陈驿丞浑浊的眼眸之中泛起几分痛楚，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神色。昔日共事的同僚落得惨死下场，心中难免唏嘘难过，可恐惧依旧牢牢桎梏着他的心神。
他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缓缓抬起头，眼神之中满是无奈与惊惧，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话语里带着浓浓的告诫之意：“两位切莫再追查这件旧事了…… 十年前的案子，水太深，牵扯的不是普通朝中官员，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蒙古顶级勋贵。”
“但凡胆敢窥探真相、想要翻案之人，没有一个能够善终。轻则丢官流放，重则身死家灭，满门都会受到牵连。老臣眼睁睁看着当年知情之人一个个消失离世，实在不想再卷入这场杀局之中，也劝二位早日收手，保全自身性命。”
寥寥数语，直白道出背后元凶的恐怖地位，也说出所有旧人闭口不言的根源。
顶级勋贵权倾朝野，掌控生杀大权，以寻常人的力量，根本无力与之抗衡，追查真相等同于自寻死路。
说完这番话，陈驿丞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对着二人拱了拱手，便以驿站事务繁忙为由，匆匆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佝偻仓促，透着极力躲避的态度，彻底关上了倾诉实情的大门。
望着老者仓皇逃离的背影，驿站院内归于寂静。
慕安京与封旻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凝重之色。
老驿丞虽然没有吐露具体案情细节，但几句告诫之言，已然印证了二人所有推测。幕后元凶身居朝堂最顶层，权势滔天根基稳固，也正因如此，十年间无人敢撼动分毫。
晨雾渐渐散去，艳阳缓缓升空，明媚日光洒满驿站院落，却驱散不了笼罩在旧案之上的沉沉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