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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慕安京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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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安京立在原地,眸光静沉,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看似一无所获,实则早已得证所有猜想。
封旻立在身侧,玄色衣袍被穿院而过的微风拂动,面容冷峻如旧,眼底却覆着一层深重沉色。
“老驿丞不敢言,亦是自保。”封旻嗓音低沉,打破院中寂静,“十年清洗,早已让所有亲历者胆寒。他们手中无兵权、无官权,只求苟全性命,不敢与虎谋皮。”
慕安京缓缓颔首,声线清淡却带着笃定:“我不怪他。活着守秘,远比赌命鸣冤更难。只是如今卷宗尽毁、官吏封口,朝堂之路彻底断绝,我们能依仗的,唯有这些藏在市井夹缝里的旧人线索。”
“线索虽断,方向未偏。”封旻垂眸看向她,目光审慎,“已知主谋为宗王层级逆党,且牵涉漕运粮银、军械调拨,绝非单纯贪腐,确有谋逆伏笔。我今夜再调暗卫线报,暗中排查十年前与江南漕运对接的禁军、私兵脉络,你暂且回归市井,稳妥蛰伏,切勿贸然走动,暴露行迹。”
慕安京知晓他的顾虑,轻轻应下:“我明白。今日多谢你出面镇场,否则连半句真话都探不出来。后续我会安分守好药铺,暗中寻访江南旧部踪迹,绝不轻举妄动。”
二人简单商定后续事宜,便在驿站院中分道离开。
封旻需即刻返回暗卫衙署,梳理暗中排查的线索,规避朝堂耳目。
慕安京则顺着南城老街,缓步往自家药铺走去。
日头渐高,市井烟火愈发浓郁。
沿街叫卖的商贩、往来的南北客商、匆匆赶路的平民百姓,将大都的繁华喧嚣堆砌得淋漓尽致。
可慕安京行走其间,只觉这片繁华满目冰凉。
每一寸热闹之下,都藏着被强权碾压的冤屈,每一条街巷之中,都可能藏着逆党窥探的眼线。
回到城南小药铺时,学徒正守在柜台前打理药材、接诊寻常病患,一切如常,安稳平和。
慕安京推门入内,交代学徒好生看店,无需打扰自己,便转身走入后院隔间。方才在驿站强压下的沉郁与疲惫,在此刻无人之处,缓缓翻涌上来。
后院狭小安静,院中种着几株寻常草药,墙角青苔湿软,阳光透过窗棂筛落,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温暖却无力。
慕安京刚欲落座整理今日所得线索,忽闻院外传来极轻的三下叩门声,节奏缓慢、力道克制。
她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收敛周身所有松懈,起身快步走到后院侧门,抬手轻轻拉开木门。
门外立着一位老者。
老者年近六旬,鬓发尽数花白,面容沟壑纵横,一身粗布青衣洗得发白,身形佝偻却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沉稳。
他手上提着一个朴素的竹篮,篮中放着些许新鲜草药。
这位看似寻常走方采药的老丈,实则是当年拼死救下慕安京陪她隐匿十年的忠仆。
老丈名为苏不悔。
苏家世代都是慕氏家仆,忠心耿耿,世代追随,十年前江南灭门惨案,苏家满门亦受牵连,唯有他一人拼死护着年仅十岁的慕安京突围,辗转千里逃至大都,隐姓埋名,默默守护她至今。
这十年,苏不悔从不敢近身陪伴,只在大都城郊隐秘落脚,暗中替她打探风声、规避凶险、筹措生计,若非紧要关头,绝不会轻易现身,唯恐行踪暴露,牵连慕安京,毁了这唯一幸存的慕氏血脉。
“苏伯。”慕安京见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不悔踏入院中,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界街巷声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缓缓抬眼看向眼前长大的姑娘。
他望着她,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与惶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已久的恳切与担忧:“京丫头,收手吧。”
慕安京身形微顿,静静看着他,没有应声,眼底却已然明白,对方定然知晓了她近日查案的所有动静。
苏不悔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苍老的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焦灼,字字恳切:“我在城郊听闻,近日你频繁出入官署驿站,与皇城暗卫统领往来查案,还在城郊荒寺当众顶撞巡检司,揭穿官府定案疏漏。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把自己硬生生推到风口浪尖!”
十年隐忍,步步如履薄冰。
他们能在管控森严、眼线遍布的大都存活至今,靠的从来不是胆识与能力,而是极致的低调、彻底的隐匿、从不沾半点旧案分毫。
可近日慕安京接连插手疑案、触碰十年禁忌旧案,动静越来越大,早已被暗处眼线盯上,凶险接踵而至。
“苏伯,我躲了十年,也忍了十年。”慕安京声线平静却坚定,“荒寺枯骨的死者是江南漕运旧吏,是知晓家族冤案的亲历者,他蛰伏十年依旧惨遭灭口。如今线索已现,阴谋浮出水面,我若再退、再忍,慕氏满门、十余江南士族的数百亡魂,便要永远顶着叛国污名,永世不得昭雪。”
“可你要拿命去换吗?!”苏不悔声音微颤,眼底满是惊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劝,“当年那场大祸何其惨烈,你我都是亲眼所见!宗王权势滔天,朝堂尽是其党羽,朝中忠臣敢言者尽数被贬、被杀。只你一个,如何与之抗衡?封旻是蒙古勋贵、帝王暗卫,他身在朝堂、隶属元廷,立场终究与我们不同,你怎能全然信任、与他联手查案?”
这是苏不悔十年来最大的顾虑。
蒙汉殊途,阶层对立,四等人制的鸿沟与生俱来。
封旻身为蒙古权贵,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他的一切立场、利益、归宿,皆属于元廷皇权与蒙古勋贵,纵然此刻心存公道、暗中相助,可一旦案情触及朝堂根基、撼动宗王势力,牵扯到帝王权术,他终究会选择朝堂,舍弃恩怨是非。
届时,慕安京倾尽所有的追查,不仅会功亏一篑,更会落得暴露身份、身死名裂的下场,彻底断绝慕氏翻案的最后希望。
“我从未全然信任任何人。”慕安京眸光澄澈清明,冷静通透,“我知晓我是汉臣遗孤,他是蒙廷暗卫,我们立场有别、阵营对立,终究各有枷锁、各有取舍。可如今,他是唯一能撬动朝堂卷宗、制衡地方官府、庇护我避开层层打压之人。我借他朝堂之力,他借我市井线索,各取所需,联手破局,仅此而已。”
“可风险太大了!”苏不悔眼底满是惶恐,语气愈发急切,“当年所有亲历者、知情者尽数被清算,如今连蛰伏十年的周文书都难逃一死,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你?京丫头,你是慕氏唯一的幸存者了,只要你活着,便有来日翻案的可能。可你若死在这场权谋杀局里,百年慕氏、数百冤魂,就真的彻底湮灭于世,再无翻身之日了!”
十年前血色屠戮的画面,再次涌上苏不悔心头。
火光漫天、兵刃铿锵、哭喊凄厉,满城烟雨浸染血色,世代忠良的慕氏府邸,一夜之间化为断壁残垣。他拼尽全力护住这一丝血脉,十年日夜悬心、步步谨慎,最怕的就是这唯一的希望,最终折在复仇路上。
慕安京看着老者满眼赤红、焦灼落泪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沉,语气却依旧坚定:“苏伯,我懂你的苦心,也懂十年隐忍的不易。可安稳苟活,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这十年,我日日看着大都权贵横行、冤屈难伸,看着汉人百姓如草芥般被践踏,看着无数无名亡魂沉冤地底。我侥幸活下来,不是为了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是为了查清真相、洗刷污名,给族人、给所有蒙冤的江南士族一个交代。”
“如今裂口已开,真相初显,我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不悔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知晓她心意已决,再难劝阻,喉头哽咽半晌,终究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罢了。”苏不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语气从焦灼转为沉凝,“你既决意要查,老奴便陪你到底。只是往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暗卫终究是朝堂之人,不可全然交心,但凡涉及身世、底牌、核心线索,务必层层保留,不可尽数外露。”
“我会的。”慕安京轻轻点头。
“另外,近日大都风声极紧。”苏不悔压低声音,道出隐秘消息,“城郊荒寺命案传开后,城中各处都有陌生眼线游走,暗中探查当年江南旧人踪迹。还有不少江湖散人、市井流民被人收买,四处打探十年前旧案流言。你近日少外出走动,所有线索探查,交由我暗中去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则怪事,我近日听闻,大都城内几处全真道观,近日流言四起,隐隐牵扯十年前江南旧案,只是话语隐晦,无人敢深究。”
慕安京眸光微微一动:“道观流言?”
“嗯。”苏不悔颔首,语气凝重,“道士方外之人,看似超脱朝堂纷争,实则最善藏秘避祸。他们往来南北、结交混杂,知晓许多官署不曾记载的隐秘。那些流言零碎晦涩,却处处透着诡异,似乎当年江南大案,不止有权臣贪腐、构陷士族,还牵扯了旁门异术、西域方士。”
慕安京心底疑云骤起。
十年旧案,她此前排查的所有线索,皆围绕宗王谋逆、贪吞财赋、构陷士族展开,从未听闻还有方士异术牵涉其中。
若是寻常市井流言,尚可置之不理,可如今旧案处处透着蹊跷,卷宗被毁、人证封口、杀手层出不穷,每一处隐秘角落,都可能藏着被掩盖的真相。
“我知晓了。”慕安京敛去眼底波澜,沉声说道,“苏伯你暗中留意道观动向,切勿贸然打探、引人注意。这一条线,我亲自去查。”
苏不悔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探寻之光,心中纵然万般担忧,却也只能郑重应下。
风过庭院,吹动枝叶轻响,无声的凶险,依旧层层笼罩着这座繁华大都。
十年沉案的迷雾之下,似乎还藏着远比权谋贪腐,更为隐秘的黑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