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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官官相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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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街巷尘土掠过青石板路，白日里香火鼎盛的白云观渐渐归于沉寂，往来香客尽数散去，只余下殿宇阴影沉沉。
慕安京顺着南城蜿蜒街巷，缓步朝着自家药铺走去。
沿途街道两旁，官衙巡卒往来穿梭，较之往日频次多出数倍，不少身着差役服饰的人三三两两驻足路口。
慕安京步履平稳，垂着眼帘不与任何人对视，如同千千万万奔波求生的汉人百姓一般，普通得转瞬便能融入人潮。
可她的心神始终紧绷，自荒寺枯骨案掀起波澜，她屡次触碰旧案，朝堂之上那些身居高位之人，必然察觉到威胁。
一路安然回到城南药铺，铺内灯火昏黄，学徒已经收拾妥当药材器具，见她归来连忙上前问询。
慕安京简单叮嘱几句守店事宜，便径直走入后院隔间，关上木门隔绝外界声响，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院外隐约传来市井余音。
她坐在木桌之前，提笔蘸墨，将今日在白云观听闻的方士秘闻一一记录下来。
正当她沉心梳理线索之时，药铺前门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门声响，伴随着差役蛮横的呵斥声，打破后院静谧。
“店家何在？速速出来回话！”
声音粗哑跋扈，带着元廷地方官吏惯有的傲慢姿态，学徒慌忙上前应对，言语间满是局促不安。
慕安京闻声心头一凛，当即放下手中毛笔，整理好衣襟神色，从容起身走出隔间。
她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阻拦终究还是来了，对方定然是冲着连日查案之事而来。
药铺大堂之内，四名身着青灰色巡检司官差服饰的男子昂首而立，腰间佩刀寒光隐隐，神情倨傲不屑，目光肆意打量着这间狭小简陋的汉人药铺，眼底满是轻视。
为首之人是大都城南巡检司主事，名叫忽剌，蒙古出身，素来偏袒同族权贵，欺压汉人百姓，在地方为官期间劣迹颇多，平日里便对南城汉人商户百般刁难。
学徒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见到慕安京走出，连忙低声唤了一声东家。
忽剌斜眼看向慕安京，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身形纤细，布衣素面，不过一介民间行医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语气蛮横无礼：“你便是这间药铺的主事？”
“正是民女。”慕安京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躬身行礼，“不知官爷今日到访小店，有何公事吩咐？”
“公事自然是关乎城郊荒寺人命大案。”忽剌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在药铺之中来回走动，目光扫过店内药材与陈设，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本官听闻，近日你一介寻常汉家女子，屡屡插手官府查办的命案，先是在荒寺当众驳斥巡检司定案结论，之后又私自游走驿站街巷，打探陈年旧案内情，甚至私下接触涉案相关人员，可有此事？”
周遭几名差役纷纷附和，眼神带着威慑之意，死死盯着慕安京，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慕安京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淡淡开口应答：“荒寺发现无名尸骨，民女恰巧采药途经，发现尸骨伤痕疑点重重，官府仓促定案着实草率，出于本心出言提醒罢了。至于走访街巷，不过是寻常行医问诊，不曾刻意打探官案。”
“狡辩！”忽剌厉声呵斥一声，面色骤然沉下，“大元律法分明，查案断狱乃是官府专职，自有官吏差役各司其职，律法从未允许民间百姓私自干预刑案。更何况你身为汉人女子，无仵作官籍，无衙门授命，肆意评判案情，扰乱官府办案秩序，已然触犯规矩！”
这字字句句都以元廷律法为依仗，言语间处处凸显四等人制的阶层隔阂。
“民女只是据实言说所见疑点，并无扰乱办案之心。”慕安京语气依旧沉稳，“死者死因蹊跷，若草草定论掩埋，真正凶手便能逍遥法外，枉死之人无法沉冤，官府办案，终究以求取真相、惩治凶犯为本，难道只因民女身份低微，便连道出实情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番话语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反倒让忽剌一时语塞。
短暂僵持过后，忽剌脸色愈发难看，索性再假意援引律法，直接摆出强硬态度。
“规矩便是规矩，无需你一介平民辩驳。”忽剌冷哼一声，沉声下达命令，“本官今日特此告诫于你，往后安分守己经营药铺行医度日，不许再踏出南城地界打探案情，不许接触任何涉案之人，更不得再议论荒寺命案与往年旧案。倘若再敢肆意妄为，本官便以寻衅滋事、干扰公务罪名，将你拘押问话！”
一旁的差役顺势上前半步，腰间长刀微微晃动，刻意制造压迫气势，意图逼迫慕安京屈服退让。
慕安京心中清楚，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打压，绝非区区巡检主事个人意愿。
这是自己触动了幕后之人的切身利益，对方不便直接痛下杀手，便先动用地方官府势力，以身份规矩为由层层设阻，断绝她民间查案的途径，官官相护的壁垒，此刻赤裸裸横亘眼前。
“若是民女发现命案关键线索，也不能上报官府吗？”慕安京反问。
“线索自有官吏查验甄别，轮不到你插手。”忽剌态度强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总而言之，往后闭门安分度日即可，莫要自不量力，卷入不该触碰的漩涡之中，到头来惹祸上身，丢了性命都无处申冤。”
慕安京眸光微动，并未当场强硬顶撞，眼下对方手握地方权责，硬碰硬只会让药铺陷入危机，还会连累无辜之人。
她微微垂眸，暂时收敛锋芒：“民女记下官爷叮嘱，往后会恪守本分，安稳经营药铺。”
见她看似服软退让，忽剌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又叮嘱数句严厉告诫的话语，带着一众差役扫视完药铺各处，确认没有异常痕迹，才趾高气扬地带人离去。
厚重的店门被重重合上，店内瞬间恢复安静，学徒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满脸担忧看向慕安京：“东家，这些官差来得气势汹汹，明显是故意为难您，往后咱们真的不能再查案子了吗？”
“表面暂且安分，暗地里的线索，依旧不能停下探寻。”慕安京抬眼望向门外暗沉的天色，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之意，“他们动用官府势力阻拦，恰恰说明我们查到了关键之处，越是阻拦，越证明十年旧案藏着滔天秘密。只是往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小心，避开官府耳目。”
学徒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巡检司施压阻拦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封旻耳中。
此刻夜色已然笼罩大都皇城，暗卫衙署坐落于皇城僻静之处，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封旻身着玄色劲装，伫立在案前，手中翻阅着暗卫搜集而来的各方线报。
下属暗卫躬身站在下方，低声回禀着方才南城发生的一切：“统领，今日城南巡检司主事忽剌带人前往慕氏医女的药铺，以汉人不得干预官案为由严加训斥，勒令其禁止再触碰荒寺命案与江南旧案，言语威慑施压，意图阻拦查案进度。”
封旻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底寒光流转：“忽剌此人向来趋炎附势，自身并无这般胆量主动刁难，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授意。”
“属下探查得知，此人与宗王府下属官员素有往来，平日里常常依附权贵，此次施压，应当是宗王派系之人察觉到线索异动，刻意授意地方官府设障，切断民间查案渠道。”暗卫如实禀报。
“果然如此。”封旻低声沉吟，语气沉冷，“朝堂权斗向来如此，一旦触及自身利益，便动用各方势力层层围堵，官官相护彼此包庇，妄图将陈年罪恶永远掩埋。”
“慕安京那边可有受到惊吓，或是言行退让？”封旻抬眼询问。
“据眼线回报，那医女处事沉稳，并未当场争执冲突，暂且假意应允安分守己，内心并未放弃追查线索。”
听闻此言，封旻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些许。
历经数次交锋，他早已见识到这名汉家女子骨子里的坚韧执拗。
纵使遭遇官府打压、生死威胁，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家族沉冤。
只是如今双方联手查案，对方身处市井毫无权势庇护，极易成为对手打击针对的目标。
“传令下去。”封旻沉声下达指令，嗓音带着暗卫统领独有的威严，“暗中加派人手，隐秘守护城南药铺周遭，不可暴露身形，只需规避突如其来的恶意加害。地方官吏若无确凿罪证，不得随意上门寻衅拘人，若再有刻意刁难之举，暗中予以制衡警告。”
“属下遵命。”暗卫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封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大都城看似繁华安稳，内里早已被腐朽贪欲与阴谋诡计蛀空。
四等人制划分出森严阶层，权贵肆意妄为，百姓沉冤难伸，官官相护织就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一桩桩罪恶死死封存。
他身为帝王直属暗卫，手握巡查京畿秘案的职权，本应恪守朝堂规制，可目睹一桩桩枉死冤案，见证无辜之人接连遭遇迫害，内心坚守的公道底线不断被触动。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朝堂派系、皇权权衡，一边是沉埋十年的血海冤屈、无辜亡魂，立场与本心不断拉扯，两难抉择始终萦绕心头。
而此刻药铺后院，慕安京依旧坐在木桌前，将白云观听闻的方士秘闻、巡检司阻拦之事尽数梳理整合。
今日官府的阻拦只是第一道关卡，往后的算计都会接踵而至。
苏不悔此前叮嘱的话语在耳畔回响，蒙汉身份对立，朝堂人心难测，封旻纵使此刻携手相助，终究有着自身立场束缚。
……
夜色渐深，晚风穿入院落，吹动枝叶簌簌作响。
慕安京望向窗外星空出了神，“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那就保佑终有一日真相大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