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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方士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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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城内道观林立,自元廷立国以来,皇室尊崇道释二教,全真、正一诸派道观遍布京城内外。
上至皇亲勋贵、朝堂权臣,下至市井百姓、南北客商,皆笃信方外之说,时常入观祈福修道。
也正因道观看似超脱世俗、不涉朝堂纷争,反倒成了最绝佳的藏秘之地。
权贵避人耳目议事、江湖势力传递密信、亡命之人隐匿藏身,皆偏爱借道观清净之地行事,经年累月下来,各大道观便藏满了朝堂市井不为人知的隐秘旧事。
老苏离去之后,慕安京静坐药铺隔间,细细梳理方才听闻的道观流言。
十年江南灭门案,从表面看,是宗王觊觎江南财赋、图谋割据谋逆,借通敌罪名清洗汉人士族、掠夺钱粮产业,一切皆为朝堂权斗、私欲谋逆,与方士道术毫无关联。
可若是流言非虚,此案当真牵扯西域方士,那这场横跨十年的阴谋,便不止是简单的权财之争,背后或许藏着更为阴诡、更为可怖的布局。
她静坐半晌,待药铺市井人流渐少、午后趋于清净,便换了一身最为朴素的青布衣裙,卸去所有外露锋芒,扮作寻常入观祈福的市井女子,悄然出门。
大都城内道观众多,其中以南城的白云观香火最盛、人流最杂,也是南北方士往来最多、消息最灵通之地。
十年前的旧案流言,最先便是从这座道观悄然传开。
白云观坐落于南城僻静街巷,远离闹市喧嚣,院墙高耸,古木参天,朱门黛瓦透着方外清净之气。
白日里香火鼎盛,往来祈福的百姓、求道的士人、参拜的权贵仆从络绎不绝,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身形、打探消息。
慕安京缓步走入观中,顺着人流前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
道观殿宇恢弘,香雾缭绕,钟声悠远,道士、道童往来穿梭,香火烟气氤氲,看似一派清净祥和的修道之地。
可她行走其间,却隐隐察觉出几分违和的诡异。
寻常道观,皆是清雅淡泊、不问俗事,可这座白云观中,不少道士目光灵动狡黠,时不时打量往来权贵仆从,低声窃语,眉眼间藏着世俗算计与隐秘窥探,全然没有方外之人的超脱淡然。
她并未急于打探消息,而是顺着香客人流,缓缓走过三清殿、灵官殿,装作虔诚祈福的模样,一边缓步游览,一边静静聆听周遭零散的低语闲谈。
香客闲谈多是寻常祈福、流年运势,并无异常。
直至行至后院僻静的经堂外,几席蒲团之上,坐着几位闲坐清修的中年道士,低声闲谈,话语隐晦,传入耳中。
“近日天象异动,西北星象晦暗,主杀伐动乱,怕是边疆不宁啊。”
“何止边疆,十年前那场江南劫数,亦是星象异变、邪煞侵世之兆,可惜世人只知朝堂杀伐,不知幕后另有玄机。”
“休要妄议旧事!那桩案子是朝堂禁忌,牵连极广,祸及性命,闭口为妙。”
“我等方外之人,谈天道星象,不算妄议朝政。你难道忘了,当年江南大案起势之前,便有西域方士入大都,常驻宗王府中,日夜设坛做法,蓄养邪煞,只为借江南地气,成一己秘术?”
话音至此,其中一位道士连忙抬手制止,压低声音警示:“慎言!那位宗王权势滔天,耳目遍布全城,你我几句闲谈,若是被暗处眼线听去,整座道观都要覆灭!”
几人闻言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谈半句,纷纷低头诵经,故作清修之态。
躲在廊下僻静处的慕安京,将这番隐晦对话尽数收入耳中,心底疑云愈发深重。
这些游离在朝堂权谋之外的诡异线索,彻底跳出了她此前的所有推测。
她一直以为,十年冤案皆是人为权斗、私欲作祟,却未曾想到,背后竟还牵扯方士异术、旁门秘事。
可朝堂勋贵、兵权谋逆,为何会与西域方士勾结?所谓借江南地气、设坛蓄煞,又是为何?
江南士族盘踞百年,文脉深厚、宗族鼎盛、地气丰盈,莫非这场灭门屠戮,不止是为了财赋兵权,更是为了以百族精血、万千亡魂,成全一场阴诡秘术?
一念及此,慕安京背脊微微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的野心与狠戾,早已远超寻常权臣,简直是丧心病狂、不择手段。数百无辜性命、十余百年望族,不仅沦为谋逆夺权的棋子,更成了秘术献祭的牺牲品。
她压下心底寒意,收敛所有神色,依旧装作寻常香客,缓步靠近经堂外的廊下,装作歇息乘凉,目光淡然,不露半分探寻破绽。
片刻后,其余道士纷纷起身离去,唯有一位年长的清修道士,依旧静坐蒲团之上,闭目养神,神色淡然,周身气息沉稳,与其他浮躁道士截然不同。
这位道长鬓发半白,道袍朴素洁净,眉眼温润,眼底藏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不似旁人那般畏惧避讳,周身带着几分敢观世事、敢论天机的通透。
慕安京斟酌片刻,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有礼:“道长安好。”
老道士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过她一身布衣、沉静眉眼,似早已看穿她并非单纯前来祈福的寻常香客,却也并未点破,只是平和回礼:“施主有礼。”
“方才听闻几位道长闲谈天象旧事,心生疑惑,想向道长请教一二。”慕安京语气谦卑,“晚辈听闻十年前江南曾有大变故,坊间传言颇多,却尽数被封禁,不知此事,当真与西域方术有关?”
老道士眸光微微沉凝,看向院外无人的街巷,确认四下无耳目窥探,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弱,带着浓浓的忌惮:“施主并非求道,是来寻真相的吧。”
一语道破来意,没有半分迂回。
慕安京心底微惊,面上却依旧平静,坦然颔首:“道长慧眼。晚辈确是为十年江南旧案而来,家中曾有亲友牵扯其中,含冤而终,无处昭雪,只得冒昧探寻。”
老道士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唏嘘:“此事埋藏十年,无人敢提,只因牵扯之人,权倾朝野,心狠手辣。当年老道尚且年轻,亲眼见过西域方士入京,声势浩大,入宗王府常驻,日夜设坛,寻常官员、内侍皆不得靠近。”
“那些方士并非中原道释门派,来自西域极远之地,精通诡秘异术,擅长观气借运、蓄煞谋势,手段阴诡,非正道法门。”
慕安京凝神细听,指尖微微收紧:“他们留在宗王府中,所谋何事?与江南士族灭门之案,又有何关联?”
“具体内情,老道不敢尽言,也未曾尽数知晓。”老道士语气谨慎,字字斟酌,“但当年确有流言传出,那位宗王不甘居于人下,图谋大业,却命数有缺、气运不足,难以承载割据霸业。西域方士为其献策,言江南文脉鼎盛、地气厚重、人族兴旺,乃是大元最盛之地,可借士族百年文脉、万千生人气运,补其命数、固其霸业根基。”
慕安京心头巨震。
原来如此。
贪财、夺权、谋逆,皆是世人可见的野心,而藏在最深处、最阴诡的目的,竟是借江南士族气运,补自身命数,为日后割据叛乱、登顶权位铺路。
一场横跨数年的精密布局,一场屠戮百族、血染江南的惨案,从来都不止是简单的朝堂权斗,而是一场结合了权谋、贪腐、秘术的滔天阴谋。
“屠戮士族、抄没家产、流放族人,皆是为了破江南文脉、散江南地气、夺江南气运。”老道士声音愈发低沉,“所谓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世人皆以为是权臣贪功敛财,唯有少数方外之人知晓,这是一场借朝堂律法之名,行秘术献祭之实的滔天杀局。”
“那西域方士如今何在?”慕安京急声追问,“十年过去,他们是否还留在大都?”
“早已销声匿迹。”老道士缓缓摇头,“江南大案落幕之后,那些西域方士一夜之间尽数撤离大都,踪迹全无,无人知晓去向。有人说他们功成身退,返回西域故土。也有人说,他们知晓太多秘事,被宗王暗中灭口,彻底抹去痕迹。”
“自此之后,朝堂严禁提及此案,道观寺院亦被严加管束,所有关于方士、秘术的流言,尽数被压制。十年下来,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残存之人也皆闭口不言,只求保命。”
慕安京静静听着,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场十年沉案的可怖之处。
布局者心思缜密、算尽人心,以权谋为表,以秘术为里,用最正大光明的朝堂律法,行最阴诡歹毒的隐秘算计。
也正因牵扯如此之广、隐秘如此之深,当年所有卷宗才会被尽数篡改销毁,所有知情人被逐一灭口,所有线索被层层切断,不留半点破绽。
“多谢道长如实相告。”慕安京郑重躬身行礼,“此恩晚辈铭记于心,绝不牵连道长分毫。”
老道士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悲悯:“天道昭昭,善恶终有归处。只是施主前路凶险万分,此方势力根深蒂固,权术秘术交织,远比你想象的更为可怖。查清真相难于登天,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施主务必三思而行、珍重自身。”
“晚辈知晓。”慕安京轻轻颔首,目光沉静坚定,“纵然前路刀山火海,亦无回头之路。”
语罢,她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开白云观。
走出道观大门,午后日光刺眼,市井喧嚣再次入耳,可慕安京只觉周身寒凉。
原本清晰的案情脉络,此刻再次被笼罩上一层厚重迷雾。
宗王勾结方士,以万民为祭、百族为棋,筹谋十年,野心早已不止割据江南,怕是妄图颠覆朝堂、窃夺天下气运。
她抬手遮了遮刺眼日光,眸色沉沉,心底思绪翻涌。
看来,想要彻底揭开十年沉案真相,困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