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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弟弟 林安秋是在 ...

  •   林安秋是在早上七点醒的。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习惯。从十四岁开始,他养成了这个习惯——不管多晚睡,早上七点一定起来。因为哥哥需要吃药。药不能空腹吃,所以他要先烧水,倒一杯放着晾到温热,然后去厨房热粥或者热包子。粥是前一天晚上煮好的,放进保温锅里,早上还温着。包子是速冻的,蒸十分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开灯,怕吵醒谁。其实家里没有别人需要被吵醒。母亲早就不在家住了,说是出差,但林安秋知道她只是不想回来。

      他端着粥和药推开哥哥的门。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床上的人蜷缩着,被子只盖了一半。药瓶在床头柜上,瓶盖没拧紧,半开着。他拿起来晃了晃,空的。

      “哥。”

      没有回应。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空药瓶收走,又从抽屉里拿出新的药瓶,倒出两片,放在瓶盖里。水已经晾好了,温温的。他把水杯也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哥哥的脸上。林辞生没有动,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头发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

      “哥,粥放在这里,药也放在这里。”林辞生没有说话。林安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安秋。”

      林安秋停下来。

      “今天周几?”

      “周六。”

      林辞生没有再说话。林安秋等了一会儿,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个空药瓶,站了很久。空药瓶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有。

      林安秋今年十七岁。

      他三岁那年父母离婚,他和哥哥都跟了母亲。母亲对哥哥有病态的掌控欲,对他则几乎是放任不管。他差点被活活饿死。是哥哥,从六岁开始照顾他。六岁的孩子照顾三岁的孩子——他自己都还是小孩,就知道煮面、烧水、把被子盖到他身上。林安秋记得那些年的许多细节,但他从来不说。因为他知道,哥哥为那些年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记得哥哥高中时第一次提出要住校。那是哥哥第一次反抗母亲,态度很硬。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指着林安秋说:“你走了他怎么办?我是不会管他的。”哥哥看着林安秋,林安秋也看着他。哥哥的眼神里有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他把住校申请表收起来了,再也没有提过。

      林安秋记得哥哥考上重点大学的那天。母亲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别以为考上大学就完事了”。哥哥也没有笑,低着头,把录取通知书收进了抽屉里。

      他记得哥哥大一寒假回来的时候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瘦了,话少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他以为只是学习太累,没有多想。暑假回来更瘦了,话更少了,光更暗了。再后来,哥哥办了休学,回家了。然后开始吃药,开始做梦,开始在梦里喊一个名字。

      周四叶。

      林安秋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他查过——翻过哥哥的高中毕业照,找过哥哥的同学录,问过一两个还能联系到的哥哥的同学。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高二分班的合影里,哥哥旁边坐着一个叫李远的男生。他辗转找到李远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李远还记得哥哥,说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们做了一学期同桌,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你哥好像没有朋友。”李远说,“至少我不知道。”

      林安秋道了谢,把聊天记录删了。他没有告诉哥哥他查过。他不敢。他怕哥哥问他为什么要查,更怕哥哥不问他。

      林安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个空药瓶,看着窗外。窗外有梧桐树,叶子刚开始黄,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给他煮面。那时候哥哥还没有灶台高,要踩一个小板凳才能够到锅。他把面下进去,水溅出来,烫到手了也不吭声。面煮好了,端到他面前,说“吃吧”,然后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他自己不吃,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我不饿”。但林安秋知道哥哥也饿了。那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两碗面。哥哥把唯一的一碗给了他。

      他想起哥哥高中想住校的那次。母亲指着他说“你走了他怎么办”的时候,哥哥看着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很长的沉默,很长很长。他在那个沉默里读到了一句话——“我不能走。”

      他想起哥哥大一寒假回来的那天。他去车站接哥哥,看到他从出站口走出来,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睛凹进去了。他看到林安秋,笑了一下。那是林安秋最后一次看到哥哥笑。不是“真实的笑”,是“他在努力笑”。那个笑很短,短到林安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消失了。

      后来哥哥再也没有笑过。

      林安秋把空药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是哥哥高中毕业时拍的。集体照、班级照、和几个同学的合影。哥哥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站在最边上,表情很淡,不看镜头。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最后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哥哥和李远。两个人并排站在操场上,阳光很烈,照得两个人都眯着眼睛。李远搭着哥哥的肩膀在笑。哥哥没有笑,也没有躲开。他看着哥哥的脸,看了很久。他不记得哥哥什么时候笑过。真的笑,不是“他在努力笑”的那种。他想了很久,发现他想不起来。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真正的笑。

      但他在梦里笑过。

      林安秋走到哥哥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他推开一条缝,看到哥哥还躺在床上,没有吃药,没有喝粥。他蜷缩着,面朝墙壁。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长了,垂在枕头上,像一片干枯的海草。

      林安秋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听着。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像回声,又像叹息。

      “……周四叶。”

      林安秋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想推门进去,但他没有。他想说“哥,粥凉了”,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名字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哥今天又喊了那个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喊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厨房。粥已经凉了,他打开火,重新热了一遍。然后端到哥哥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哥,粥热好了。放在门口。”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靠着墙。墙是凉的,贴着后背。

      他想起楔子里的那句话——他没有告诉哥哥他查过周四叶。因为他只有在说那个名字的时候,才会笑。

      林安秋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很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哥哥的梦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哥哥只有在说起他的时候,才会笑。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下午,林安秋出了门。

      他去了哥哥的高中。学校已经放暑假了,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他走进校园,走在梧桐树下。这条路哥哥走过很多遍——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他不知道哥哥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觉得,他应该是在走。

      教学楼关着门,他上不去。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看看哥哥曾经待过的地方。也许是想找找那个不存在的人的痕迹。也许只是想走一走哥哥走过的路。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站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一样。但哥哥已经不是很多年前的他了。他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碎的。也许是大学第一年,也许是母亲说“你走了他怎么办”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安秋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开哥哥的门。粥喝了,药也吃了。林辞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林安秋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哥哥的脸上。

      他瘦得可怜。头发也长了。

      林安秋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哥哥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秋。”

      他停下来。

      “面煮得很好。”

      林安秋站在那里,背对着哥哥,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想让哥哥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嗯。”他说。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然后他靠着门,慢慢地蹲下来。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他有多久没有听到哥哥说一句完整的话了。不是“嗯”,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一句完整的话——“面煮得很好。”

      那是他小时候给哥哥煮面时,哥哥每次都会说的话。“面煮得很好。”他煮的面总是糊的,但哥哥每次都吃完,每次都这样说。他以为哥哥忘了。哥哥没有忘。

      林安秋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洗得很慢。他想起小时候,他踩着小板凳站在哥哥旁边,帮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那些碗很滑,他好几次差点摔了,哥哥从来没有骂过他。

      他把碗放好,关了水。厨房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哥哥在梦里喊的那个名字——周四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他笑的时候会不会弯眼睛。但他知道,哥哥只有在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是他唯一会笑的时候。所以他不会告诉哥哥——这个人不存在。

      因为哥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那个梦。

      深夜,林安秋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盯着天花板,和哥哥一样。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楔子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只有在说那个名字的时候,才会笑。他没有告诉哥哥他查过周四叶。因为他知道,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在那个梦里,有人走在他左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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