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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常 林安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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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秋把碗洗好,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听到哥哥房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洗碗布,水滴顺着手指往下淌。那不是醒着的笑,是梦里的笑——短促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破开的那种。他没有走过去,把洗碗布放在水池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哥哥又开始做梦了。
林辞生是在上课铃响之前走进教室的。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数。旁边已经有人了。周四叶比他来得早,正在低头写什么。听到他坐下来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把桌上的一盒草莓牛奶推了过来。不是递,是推。顺着桌面滑过来,稳稳地停在林辞生的课本旁边。
林辞生看着那盒牛奶,看了两秒。“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么早。是你晚。”
林辞生没有接话,把牛奶推到桌角,继续码课本。周四叶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又把一张纸条推过来。林辞生打开。“你早饭吃了吗?”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没。”推回去。纸条很快就回来了。“就知道。给你。”下面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怀里抱着一盒牛奶,表情得意。
林辞生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然后他拿起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周四叶没有看他,但他的耳朵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早上喝周四叶的牛奶,之前都是午休或者晚自习才喝,有时候放到放学,放到第二天。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需要”他。但他今天喝了,因为今天早上他确实没有吃早饭,因为他今天不想和母亲在餐桌上面对面。
他把空盒子放在桌角。周四叶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风扇嗡嗡地转着,吹不动那些黏糊糊的空气。林辞生没有睡。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卷。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周四叶没睡,正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画完了,他把本子推过来。不是一只猫。是一棵树,梧桐树,叶子画得稀稀拉拉的,底下站着两个小人。很小,小到看不清脸,但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
“这是你,这是我。”周四叶指着那两个小人。
“为什么你在左边?”
“因为我习惯走左边。”
“为什么你习惯走左边?”
“左边听力好。”周四叶说,“我左耳听力比右耳好。从小就这样。所以习惯走左边,方便听人说话。”
林辞生看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那你在听什么?”
“听你说话。”
“我又不说话。”
“你会说的。只是说得慢。”周四叶笑了,把本子拉回去,在树顶上又加了几片叶子,“我等你。”
下午第一节课,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上聊天。林辞生没有去打球,他坐在看台最高的那一排,把校服铺在水泥台阶上,坐着。阳光晒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眯起来。有人走上来看台,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周四叶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你怎么没去打球?”
“不想打。”
“你上次也没去。”
“上次也没想打。”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周四叶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猫。
“你冷?”林辞生问。
“还好。”
“你手都红了。”
周四叶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又缩回袖子里。“你的也红了。”林辞生没有说话。他们并排坐着,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篮球场那边传来叫喊声和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远处有几个女生在跑步,动作很慢,像是怕出汗。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林辞生沉默了一会儿。“不喜欢。”
“为什么?”
“人多的时候,会有人碰到我。”
“你不喜欢被人碰到?”
“不喜欢。”
周四叶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那你现在有没有被人碰到?”
林辞生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周四叶的手也在膝盖上,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到。
“没有。”林辞生说。
“那就好。”周四叶笑了。
那天下午放学前,数学老师发了月考的卷子。林辞生考了第三名,周四叶考了第十五名。周四叶拿到卷子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林辞生看到了。
“第十五名很好。”林辞生说。
“不够好。”
“什么不够好?”
“离你还不够近。”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推过去。周四叶低头看。草稿纸上写着一个字——“近”。只有一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他读懂了。“近”——你已经很近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折好,放进笔袋里。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林辞生在写英语卷子,写到阅读理解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第三题选B。因为A和C明显不对,D我读不懂,所以选B。你看着办吧。”林辞生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英语这么差,怎么考上这个学校的?”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我运气好。而且我数学好。你看,你今天数学第三题还是我教的呢。”那个“呢”字的尾巴拖得很长。
林辞生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笔袋已经有点鼓了,里面装了很多张纸条。他不知道自己在收什么,但他没有扔过任何一张。
晚自习结束,林辞生照例走得很慢。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周四叶还坐在座位上,书包已经背好了,但没走。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他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林辞生!”
他停下来,回头。周四叶站在教学楼门口,隔着半个操场,朝他挥手。很大幅度地挥了两下,像怕他看不到似的。
“明天见!”他喊。
林辞生没有回话,转过身继续走。但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目光还在,温温的,贴在他的背上,像冬天晒太阳的时候,衣服被晒暖了那种感觉。
二十一岁的林辞生翻了个身。
梦还没有碎,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地被拉出来——像退潮,水慢慢地往后退,露出下面的沙子。他记不太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阳光很好,有人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到。他记得那个人说了什么,但忘了内容。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但忘了音色。他记得那个人在笑,但忘了笑的样子。
他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拧开,倒出两片,干吞了。喉咙涩了一下。他重新闭上眼睛。水还没有退完,他还能感觉到那个世界的温度。他追着那个温度,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又看到那间教室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课本上。周四叶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画猫。画完了,把本子推过来。是一只猫,圆滚滚的,追一个毛线球。猫旁边写着一行字:“你睡觉的时候皱眉。”
他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画猫真的很丑。”推回去。
周四叶看了,笑了。他在“丑”字旁边画了一只猫,皱着眉头,很生气的样子,但因为是圆滚滚的,一点都不凶。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丑的比较好记。”
林辞生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本子推回去,没有说话。但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他笑了。
二十一岁的林辞生也笑了。在梦里,在黑暗中,在药片还没完全溶解的苦涩里,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但林安秋听到了。林安秋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他听到哥哥房间里传出一声笑,很轻,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破开的那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推门进去,没有问“你在笑什么”。他只是把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的,放在哥哥房间门口。
第二天早上,林安秋推开哥哥的门。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床上的蜷缩着,被子只盖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空水杯,水喝完了。药瓶还在,瓶盖拧紧了。他把窗户拉开了一条缝,让空气进来。然后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哥哥露在外面的肩膀。
“哥。粥在锅里。药在桌上。”
林辞生没有说话,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安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哥哥的脸上。他的嘴角是弯的。不是睡着时无意识的那种,是弯的。他在笑。他在梦里笑。林安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