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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缝 林安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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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秋是在周三傍晚发现那本笔记本的。
那天学校放学早,他回到家,哥哥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林辞生没有躺在床上,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一小块桌面。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什么。林安秋没有出声,走过去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站在门缝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哥哥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书桌前了,更久没有拿起笔。
林辞生在写东西。不是写信,不是日记,是一行一行的字,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会儿,再写一行。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空,像在想什么。林安秋看了大概两分钟,走开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他在想——哥哥在写什么?是写给那个人的吗?他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第二天早上,他送药进去的时候,那本笔记本还摊在书桌上,没有合上。林辞生还在睡。林安秋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走到书桌前,低下头。他不想偷看,但那些字自己跳进了眼睛里。不是一整页,是一行一行的短句,像碎片。
“他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追毛线球。”
“他说丑的比较好记。”
“辅助线加在AC中点。”
“今天没喝牛奶,放在桌角。放学的时候还在。”
“明天见。”
林安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知道“他”是谁。周四叶。哥哥梦里的人。他把那些字写下来了。不是记梦,是在留住他。林安秋把视线移开,走出房间,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东西——毕业照、李远、所有可能找到的痕迹。没有周四叶。这个人不存在。但哥哥在写他,像他真实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病得更重了。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太想一个人了,想把他写下来,怕忘记。
那天晚上,林安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哥哥的高中,找那个叫李远的人。不是想拆穿什么,是想知道。想知道哥哥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想知道有没有哪怕一个人,在那间教室里,看到过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知道。也许只是想确认,哥哥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周六,林安秋去了哥哥的高中。李远毕业后在本市读大学,离高中不远。他们约在学校门口见面,林安秋到了的时候,李远已经在那里了。比照片上高了很多,壮了很多,穿着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一杯递给林安秋。
“你是林辞生的弟弟?”他问。
“嗯。林安秋。”
“你哥还好吗?”
林安秋接过奶茶。“不太好。”
李远没有说话,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他生了病。休学了。”林安秋说,“我想问你一些高中时候的事。”
“你问。”
“你们做同桌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朋友?”
李远想了想。“没有。他不跟人来往。上课来,下课走。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有没有一个叫周四叶的人?”
李远想了想。“没有。我们班没有叫这个的。”
林安秋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是失望,是确认。像在黑暗中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灯没亮——你早就知道灯不会亮,但你还是按了。
他们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发困。李远喝完了奶茶,把杯子捏扁。
“你哥他……以前不是那样的。”李远忽然说。
林安秋看着他。
“高一的时候,他不是那样的。”李远顿了一下,“我不是说他很开朗,但至少……他会在走廊上站一会儿,看看操场。高二分班之后,我见到他的次数就少了。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他低着头走过去,也不看人。”他想了想,“有一次我跟他打招呼,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有人会叫他。然后他点了点头,就走了。我那时候觉得,他可能是心情不好。后来才知道,他一直那样。一直。”
林安秋听着,没有说话。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李远还记得他。”
“好。”
李远走了。林安秋坐在台阶上,没有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得很短,缩在脚下。他在想,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碎的。也许不是大学,是高中。也许在那些没有人跟他说话的日子里,他一点一点地碎了,只是没有人看到。后来他创造了周四叶。一个会跟他说话的人,会递纸条,会在走廊上挥手喊“明天见”。那个人不存在,但他让哥哥活下去了。
林安秋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哥哥房间的门关着,他推开门,林辞生在床上,蜷缩着。药瓶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小小的。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哥哥的脸上。
“哥。”
林辞生没有动。
“我今天去了你的高中。”
没有回应。
“李远让我跟你说,他还记得你。”
林辞生的睫毛动了一下。林安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他没有再重复。他把水杯加满,把药瓶摆正,然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哥。你梦里的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
林安秋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问更多,问“他是谁”,问“他长什么样”,问“他说了什么让你笑”。他不问,因为那是哥哥的。不是他的。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林安秋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他写了很多遍,撕了很多张。最后他写了一行字:“哥在梦里有人对他好。那个人叫什么,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哥笑了。他只有在梦里才会笑。这就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哥哥说的那个“嗯”。只有一个字,但他听出了很多——是的,他对我好。是的,我在等他。是的,我知道他不存在。
他在等下一次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