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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无妄海誓 天罚劫生 悲情难郁 ...

  •   九重天的风,从来都带着蚀骨的寒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淬就,吹在仙骨上,都能冻得人魂魄发颤。

      尤其是无妄海畔的风,最是凉薄。终年不散的溟濛云雾裹着咸涩的海气,翻涌着掠过诛仙台冰凉刺骨的白玉栏杆,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呜咽着盘旋不散。那声响细碎又悲戚,像极了许多年前,云汐仙子趴在苍玦战神肩头,在漫天星子下,偷偷哼过的那支不成调的江南小调。调子软,情意浅,却在往后千万年的岁月里,成了苍玦心上最疼最软的一道疤。

      那时的云汐,是九重天瑶池里唯一一抹鲜活滚烫的亮色。

      她是西王母座下自幼养在莲池边的仙娥,生得一副软骨柔肠,眉间一点朱砂痣艳若流霞,笑起来时梨涡浅浅陷下去,盛着瑶池最清润的莲华仙气,连周遭盛放的千叶红莲,都要因她的笑意,开得愈发热烈几分。她生来散漫,厌弃九重天宫规森严,不喜仙籍典籍里枯燥晦涩的戒律条文,不爱周旋于众仙虚与委蛇的寒暄客套,总爱趁着王母不备,偷偷溜出瑶池,赤着莹白小巧的足,踩着蓬松柔软的云絮,在三界云海间肆意晃荡。

      春日看瑶池落英,夏夜揽星河入怀,秋时拾无妄海的碎浪,冬日常倚诛仙台看风雪。她活得热烈又纯粹,像一束毫无保留的暖阳,撞进了苍玦沉寂万年的孤寂岁月里。

      那年蟠桃盛会,三界众仙齐聚南天门。仙乐靡靡袅袅,琼浆玉液的馥郁香气漫过九重宫阙,衣袂翩跹的仙者们推杯换盏,言语间皆是客套与权衡。云汐蹲在殿外的云阶上,看着殿内虚伪喧闹的景象,只觉满心无趣,便偷偷揣了一颗刚熟透的千年蟠桃,避开往来仙官,一路循着寒凉海风,溜到了荒寂无人的无妄海畔。

      海畔礁石嶙峋,玉石遍地,终年云雾缭绕,是九重天最荒芜孤寂的地界。她寻了一块温润光滑的白玉巨石坐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垂落的裙摆,刚要咬一口香甜的蟠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响。

      那声响沉闷,带着重伤之下的隐忍破碎,在呼啸的海风声里格外清晰。

      云汐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一瞬之间,她撞进了一双沉如万古寒星的眼眸里。

      来人一身银白战铠,甲胄之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迹,斑驳的血痕顺着冰冷的甲片蜿蜒而下,染透了衣襟。墨色长发被无妄海凛冽的狂风肆意吹乱,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他苍白失血的脸颊上,衬得他本就清隽冷冽的眉眼,多了几分破碎的颓靡。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是威震三界的斩魔剑,剑穗末端垂着一枚黑曜石吊坠,随着他微弱的喘息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冷光。

      是苍玦。

      三界皆知的上古战神,由天地初开的神石所化,生来便背负镇守三界、斩尽妖魔的宿命。万年征战,北溟浴血,南天门戍守,从无败绩。世人都说他冷心冷情,铁血无情,眼中唯有三界苍生,无半分儿女情长,无一丝温软软肋,是悬在三界头顶最锋利的一柄剑,也是最遥不可及的一轮寒月。

      可此刻,这位令万魔闻风丧胆的战神,正单膝跪在冰冷的玉石之上。一手死死撑着斩魔剑稳住身形,一手紧紧捂着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源源不断的鲜血从指缝溢出,染红了雪白的内衬。他方才刚从北溟惨烈的战场归来,拼死剿灭魔族余孽时,遭了魔主濒死反噬的致命一击,护体万年的仙罡尽数震碎,仙骨寸寸受损,一身修为折损大半,正承受着蚀骨剜心的剧痛。

      云汐吓得浑身一颤,指尖一松,手里的蟠桃滚落在地,咕噜噜一路滚到了他的脚边。

      恐惧在心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汹涌的心疼取代。她忘了仙者对战神该有的敬畏,忘了尊卑有别,忘了九重天的规矩,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得发疼。她小步跑到他身前,微微踮起脚尖,试探着想去触碰他捂着伤口的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坚硬、染着血痕的铠甲,又骤然慌忙缩回,指尖微微发烫。

      她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杏眼盛满真切的担忧,软乎乎的嗓音带着几分无措的急意,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你……你流血了?”

      苍玦缓缓抬眸。

      目光沉沉落向眼前的少女。

      她身着一身鹅黄色仙裙,裙摆之上绣着细密柔软的桃花纹样,被海风轻轻扬起,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脚踝。眼底亮得像是盛满了整片银河的碎星,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埃,脸上是全然不加掩饰的焦灼与心疼,没有其他神仙见到他时的惶恐敬畏,没有疏离客套,更没有趋炎附势的算计。

      只有纯粹的、滚烫的善意。

      他沉默良久,未发一言,只是静静望着她。看着她急得眼眶泛红,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鼻尖泛着淡淡的粉,像一只误入寒域、无依无靠的小兔子,笨拙又柔软。

      云汐却像是被什么驱使,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滚落的蟠桃,用自己柔软的衣袖细细擦去上面沾染的尘土,又凝起一缕瑶池独有的莲华仙气,轻轻拂过桃身,涤荡去周遭沾染的战场浊气。做完这一切,她双手捧着蟠桃,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眉眼弯成一弯温柔的月牙,梨涡浅浅绽开,甜得沁人:“这个给你。王母娘娘说,千年蟠桃能补气疗伤,你快吃了吧,吃了就不疼了。”

      少女指尖温热柔软,带着蟠桃清甜的果香,不经意间擦过他布满薄茧、沾染血迹的手背。

      那一点温热,像一道骤然窜入冰封寒潭的暖流,又似一缕微光刺破万古长夜,瞬间顺着经脉窜遍苍玦四肢百骸。他体内翻涌肆虐的魔气、蚀骨的剧痛,竟奇异地被抚平大半。

      万年冰封沉寂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缓缓荡开,搅碎了千万年无人触碰的死寂。

      他怔怔凝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关切,鬼使神差一般,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颗温热的蟠桃。

      指尖相触的刹那,云汐脸颊骤然染上一层薄红,偷偷抬眼飞快瞄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绣着桃花纹样的鞋尖,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如擂鼓,在呼啸的海风里清晰可闻。

      清甜的桃香漫入苍玦鼻息,甜而不腻,奇异地熨帖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微微垂眸,张口咬下一口,饱满多汁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胸口撕裂般的伤口,都似是温柔了几分。

      “多谢。”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像是冰雪初融之际,檐角缓缓滴落的第一缕春水,清浅,却动人心弦。

      云汐立刻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梨涡盛满蜜糖:“不用谢呀。我叫云汐,你叫什么名字?”

      “苍玦。”

      自那一日无妄海的初遇起,云汐便像一只缠人的春日流萤,黏在了苍玦身边,寸步不离。

      他于演武场挥剑练招,银甲在日光下折射出凛冽寒光,剑招凌厉杀伐,每一式都带着斩尽妖魔、守护三界的磅礴气势。她便坐在一旁的青石长凳上,指尖折下几枝盛放的桃花,百无聊赖地数着他出剑的次数,时不时扬起软糯的嗓音,远远喊着:“苍玦哥哥,慢些练呀,别累坏了身子。”

      凌厉的剑势,总会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悄然放缓半分。

      待他收剑而立,她便颠颠地小跑上前,捧着用瑶池仙露浸润过的素色手帕,踮起脚尖,仰着小脸替他细细擦拭额角的薄汗。苍玦便会微微俯身,迁就着她的高度,任由她温热柔软的小手,在自己脸颊与鬓边轻轻摩挲。手帕上淡淡的桃花香混着清冽仙露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头,扰得他万年沉寂的心,微微发痒。

      他垂眸凝视着她认真的模样,纤长的眼睫,小巧挺翘的鼻尖,眼底盛着独属于他的温柔纵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嗓音低沉缱绻:“傻丫头,这点汗,算不得什么。”

      他于藏书阁研读上古阵法,指尖划过泛黄古老的竹简,墨发垂落,拂过斑驳的书卷,眉眼专注,神色肃穆。她便乖乖趴在宽大的桌案一角,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他认真蹙眉的模样,凝望他指尖划过晦涩符文的模样,目视他垂眸沉思的模样。

      凝望许久,困意袭来,便歪着头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浅浅甜甜的笑意,温热的口水濡湿了案上的竹简一角。

      苍玦无奈地轻轻摇头,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抬手凝起一缕轻柔仙气,拂去竹简上的水渍,又怕她贪凉受寒,解下自己身上带着淡淡神石冷香的玄色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她单薄的肩头。

      披风上是独属于他的气息,安稳又温暖。云汐睡得愈发安稳,无意识地往披风里缩了缩,像一只贪恋暖意的小猫,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就坐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滚烫的念头:若能这般,守着她岁岁年年,不问三界纷争,不担战神宿命,只做她一人的苍玦,该有多好。

      他镇守于寒风凛冽的南天门,日夜不眠,戍守三界边境。她便化作一只微光盈盈的流萤,轻飘飘落在他宽阔的肩头,陪他看朝阳破云海,看落日染长空,看云卷云舒,看星河浩瀚。

      夜风寒凉刺骨时,她便悄悄钻进他衣襟之中,汲取一点他身上的暖意。苍玦能清晰感受到那一点微弱温热,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会下意识放缓呼吸,生怕惊扰了肩头小小的暖意。抬手隔着衣襟,轻轻抚摸,指尖力道轻柔得不像话,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低头望着肩头微光摇曳的流萤,唇瓣轻启,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海风与自己听见:“汐儿,有你在,真好。”

      苍玦从来未曾赶过她。

      起初,是贪恋她眼底纯粹干净的光,贪恋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让他万年征战的孤寂岁月,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暖意。后来,便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习惯了她叽叽喳喳的絮叨,习惯了她身上清甜的桃花香,习惯了她寸步不离的陪伴,习惯了有她存在的每一寸光阴。

      他开始期盼演武场破晓的晨光,期盼藏书阁慵懒的午后,期盼南天门温柔的晚霞,只因为,那些光景里,都有一个叫云汐的少女。

      他替她扛下所有闯祸后的责罚,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听闻千年灵芝能滋养仙骨,想偷偷拔了王母瑶池至宝,熬汤给他补养受损的仙身,却被王母抓个正着。苍玦二话不说,只身远赴昆仑极寒之地,寻来一株更为珍稀的万年灵芝,风尘仆仆赶回瑶池,替她赔罪受责。王母望着他满身风霜,念及他护界有功,终究不忍过重责罚。

      回去时,云汐垂着头,眼眶泛红,像只做错事的小兽。苍玦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纵容笑意:“下次想要什么,同我说就好,不必这般偷偷摸摸。”

      少女骤然抬头,滚烫的泪珠簌簌落下,扑进他温暖的怀中,声音哽咽软糯:“苍玦哥哥,你怎么这么好。”

      他紧紧拥着她,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心头一片滚烫柔软:“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又该对谁好。”

      她贪玩失手,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熊熊烈火烧毁了半间炼丹房。苍玦守在炼丹房外,陪着老君重新炼药,不眠不休整整三日三夜。耳边听着老君喋喋不休的抱怨,说他将一介小小仙娥宠得无法无天,他只是沉默听着,眉宇间无半分不耐。唯有想起那个笨拙莽撞的少女时,唇角才会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丹药炼成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奔赴瑶池。远远便看见云汐蹲在瑶池门外,眼眶通红,手里提着一个精致食盒,指尖紧张地攥着裙摆。

      看见他归来,她立刻起身,小跑上前,将食盒递到他面前,眼底带着忐忑不安:“苍玦哥哥,我做了桃花酥,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打开食盒,里面的桃花酥歪歪扭扭,卖相粗糙,却裹着浓郁清甜的桃花香气。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底深处。

      无人之时,他会抬手摘下肩头的流萤,将她变回人形。指尖轻轻刮过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故作严厉,却藏不住满心宠溺:“小调皮,下次再这般胡闹,便罚你抄一百遍仙规。”

      云汐立刻噘起粉嫩的唇,上前抱住他的手臂,脸颊亲昵地蹭着他冰冷的铠甲,软糯撒娇:“苍玦哥哥才舍不得罚我。”

      是啊,他舍不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颗由万古神石铸就、万年冰封的心,有朝一日,会为一个小小仙娥,柔软至此,沉沦至此。

      苍玦彻底认清自己心意,是在瑶池一年一度的桃花宴上。

      那日桃花漫天盛放,落英纷飞如云。云汐身着他耗费三百年修为,亲手以星辰碎光凝气绣成的流云裙,裙摆随风轻扬,似盛放的灼灼桃花,裙角细碎星光流转,映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动人。

      她立于漫天桃花之下,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婉转,衣袖翻飞,惊起漫天飞花,惹得在场众仙纷纷侧目。

      席间,一位身份尊贵的天族皇子,见她容貌绝色,性情纯粹,心生爱慕,起身走到她身前,言语温柔恳切,当众吐露心意:“云汐仙子,在下倾慕已久,愿以百年修为,换与你一世相守。”

      云汐骤然怔住,正要开口婉拒,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她猛然回头,撞进了苍玦深邃如海的眼眸。那双素来清冷沉寂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占有欲,是她从未见过的偏执与滚烫。

      不等她开口,苍玦已然闪身至她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自己宽厚的背影之后。周身骤然释放出战神独有的凛冽威压,寒气席卷四方,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他垂眸看向那位皇子,眼神冷冽如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她,是我的。”

      那一刻,云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仰头望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望着他为自己遮风挡雨、挺身而出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烫。阳光穿过层层桃花枝桠,细碎金光落在他墨色发梢,镀上一层温柔金边。他的背影,是九重天最安稳的依靠,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世间万般风雨,皆不足为惧。

      桃花宴散,喧嚣褪去。

      苍玦牵着她柔软的手,一路走到了寂静无人的无妄海畔。

      夜色温柔,星河璀璨,漫天碎星倒映在无妄海澄澈的海面,波光粼粼,似撒了一地碎钻。晚风拂过,携着淡淡的桃花清香,吹动两人的发丝,丝丝缕缕,缠绵交缠。

      苍玦缓缓转身,俯身,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眉间那一点艳绝的朱砂痣,触感细腻温热,让他舍不得松开分毫。往日里冷硬凌厉的眉眼,此刻尽数化作万年未有的缱绻温柔,柔和得似能溺死人。

      他望着她澄澈的杏眼,声音低沉郑重,带着上古神石独有的厚重,一字一句,似要刻进骨髓,刻进岁月:“云汐,我是上古神石所化,生来便只有杀伐与宿命,不懂凡间风月,不懂儿女情长。可我知道,没有你的九重天,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永无天日的冰冷牢笼。”

      他微微停顿,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坚定:“我想护你一生周全,想陪你看遍三界山河万里,想跨过朝暮春秋,生生世世,与你相守不离。汐儿,你可愿意?”

      滚烫的泪珠瞬间砸落,砸在苍玦温热的手背上,似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云汐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猛地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哽咽的哭声闷闷传来:“我愿意!苍玦哥哥,我愿意!”

      苍玦用力回拥,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永世不分。他低头,轻柔吻去她眼角滚烫的泪水,吻过她泛红的眼睑,落在她眉间朱砂痣上。那吻极轻,似漫天飘落的桃花,似晚风拂过湖面,却带着倾尽万年深情的郑重与珍重。

      云汐仰起小脸,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扬起幸福的弧度。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笨拙又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

      无妄海凛冽的寒风,似乎在此刻尽数消散。桃花香缠绕着两人,漫天星光为证,无垠沧海为媒,见证着这一场跨越宿命、滚烫真挚的爱恋。

      他们在无妄海畔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以天地为证,以星辰为媒,以沧海为誓。

      云汐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酥麻缱绻,语气坚定决绝:“苍玦哥哥,就算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我此生,也绝不会离开你。”

      苍玦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甜的桃花香,嗓音温柔缱绻,许下毕生承诺:“有我在,三界无人,敢伤你分毫。”

      他抬手,凝起自己心头滚烫的神石精血,耗费大半修为,炼化出一枚温润的桃花玉佩,轻轻系在她纤细的腰间。玉佩之上,浅浅镌刻着他的名字,带着他独有的体温,流转着柔和微光:“此乃我心头血所化,无论你身在三界何处,无论轮回几世,我都能寻到你。就算跨越沧海桑田,跨过黄泉碧落,我亦会寻你,护你。”

      云汐指尖细细抚摸着温热的玉佩,笑得眉眼弯弯。她亦凝起瑶池千年莲心最纯粹的仙气,炼化出一枚小巧的黑曜石吊坠,轻轻系在他斩魔剑的剑穗之上,与他原有的吊坠相依相伴:“此坠可替你挡下一次致命伤害。苍玦哥哥,你一定要戴着它。你答应过我,要陪我看遍三界风景,不许食言。”

      苍玦垂眸,望着剑穗上相依的两枚吊坠,又看向怀中笑靥如花的少女,眼底满是郑重,一字一句,许下永世诺言:“绝不食言。”

      那时的他们,年少赤诚,爱意滚烫。以为只要两心相印,情深不渝,便能对抗世间所有的阻碍,便能挣脱宿命的枷锁。

      可他们却忘了,天道无情,仙规森严。
      神仙动情,本就是逆天而行,本就是九重天最大的禁忌。

      二人在无妄海畔相依的私语,许下的永世誓言,一字一句,尽数被路过的千里眼听去,分毫不差,禀报给了端坐凌霄宝殿的天帝。

      彼时三界刚平定魔族之乱,百废待兴,天帝正愁无处立威,稳固天族权柄。苍玦与一介瑶池仙娥私定终身,触犯天规,恰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之上。龙颜大怒,命天兵天将将二人带至凌霄宝殿。

      一路,苍玦紧紧用双臂守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云汐,跟随天兵天将,接下来的惩罚又会是怎么样呢?

      凌霄宝殿,庄严肃穆,寒气森森。

      天帝端坐至高宝座之上,龙颜阴沉,怒意翻涌,周身威压席卷整座大殿,震得众仙大气不敢出。他居高临下,厉声呵斥,声音威严,带着雷霆之怒:“苍玦!你身为三界战神,身负守护苍生之责,本应恪守仙规,以身作则,却罔顾天条,与一介小小仙娥私定终身,败坏天族风气!云汐!你身为瑶池仙娥,不知尊卑廉耻,竟敢魅惑战神,扰乱三界秩序,罪无可赦!”

      苍玦一步上前,将浑身颤抖的云汐牢牢护在身后,双膝重重跪地,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似一柄永不弯折的长枪。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出鞘利剑,直视天帝,上古神石的磅礴战意隐隐外泄,震得大殿梁柱微微震颤:“天帝,此事皆为苍玦一人之过,与云汐毫无干系。是我心悦于她,是我执意要与她相守。下官愿上交战神印信,自毁千年修为,散尽一身神力,只求天帝,放过云汐。”

      “苍玦哥哥!”云汐慌忙拉住他的衣袖,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颤抖,掌心鲜血淋漓,“不要!我不要你这样!要罚便罚我,是我先缠着你,是我先心悦于你,是我甘愿与你相守!”

      “汐儿,别怕,我会守护好你的。”苍玦温和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满含泪花地抚慰着。

      天帝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冷酷嘲讽,毫无半分怜悯:“放过她?若三界仙者皆如你二人这般,视天规为无物,视宿命为草芥,三界岂不大乱?今日,朕便以你二人为例,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跪地相拥的两人,眼神冰冷无情,字字如淬毒利刃,狠狠剜进两人滚烫的心头,鲜血淋漓:“战神苍玦、仙子云汐,罔顾天条,触犯天条,按规矩,将其贬入凡尘,历经七世轮回。正邪对立,刀剑相向;或生死相隔,天人永离;或误会纠缠,爱恨两难;若有一世违逆天命,便永世不得超生,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此言落下,满殿哗然,太白金星于心不忍,连忙出列躬身求情:“天帝,苍玦战神护佑三界,劳苦功高,云汐仙子本性纯良,并无过错,还望天帝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放肆!”天帝猛地一拍惊堂木,龙威震怒,声震九霄,“朕意已决!谁若敢再多言一句,与二人同罪论处!”

      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开口。

      苍玦缓缓抬头,眼底猩红布满血丝,万年未有的滔天杀气几乎破体而出。上古神石的威压席卷整座凌霄殿,地砖震颤,仙雾翻涌。他死死盯着天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滔天恨意与不甘:“七世情劫,相爱相杀,不得善终?天帝,你何其狠心!何其不公!”

      “哼,这便是你们逆天动情,触犯天条的代价。”天帝冷哼,不为所动,眼神冷酷至极。

      云汐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攥着苍玦的手,指尖冰凉,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滚落。她抬眸望着苍玦,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依旧咬着泛白的唇瓣,倔强又坚定,哽咽着开口:“苍玦哥哥,就算七世轮回,就算每一世都不得善终,哪怕受尽苦楚,我也会等你。”

      苍玦垂眸,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庞,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与倔强,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同时刺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拭去她脸上滚烫的泪水,声音温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响彻整座凌霄宝殿,震彻云霄:“纵使历经七世情殇,千难万险,最后魂飞魄散,我亦会寻你。云汐,记住,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会认出你,找到你,护着你。”

      “我也会!”云汐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死死咬着唇,不让崩溃的哭声溢出,却依旧哽咽不止,“苍玦哥哥,无论你是凡人,是妖魔,是落魄书生,是沙场战将,我都能认出你。七世,八世,生生世世,我都等你。”

      太白金星看着相拥的二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趁着无人注意,悄然传音给苍玦,语气悲悯无奈:“战神,七世情劫,起于一念深情,亦需以深爱化解。只是天道既定,七世皆是死局,每一世,皆是悲剧收场。爱恨痴缠,生离死别,误会重重,皆是宿命。你们……好自为之。”

      苍玦心头骤然一沉,却依旧握紧了云汐的手,指节泛白,将自己全部的力量与温暖,尽数传递给她。

      刺眼的金色天罚之光骤然从天而降,磅礴霸道的力量瞬间笼罩住两人。

      剧烈的撕扯感席卷全身,仙骨寸寸碎裂,仙元飞速流失,魂魄被生生剥离仙躯。云汐疼得五脏六腑似被碾碎,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凝望着苍玦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极致的痛苦与不舍,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用尽毕生力气嘶吼:“苍玦哥哥!等我!千万要等我!”

      苍玦亦死死凝望着她,看着她的身影在金光之中渐渐模糊消散,看着她腰间的桃花玉佩微光一点点黯淡,喉咙哽咽,鲜血涌上,声音嘶哑破碎,用尽毕生修为,穿透层层金光,传入她即将消散的魂魄之中:“生世长等待,此情永不负。”

      金光散去,凌霄宝殿之上,空无一人。

      唯有一柄斩魔剑,孤零零跌落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剑穗上的黑曜石吊坠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又悲凉的轻响,似一曲哀婉悲歌,为这段刚刚绽放,便被天道狠狠碾碎的爱恋,低声呜咽。

      无妄海畔,依旧寒风凛冽,云雾翻涌。

      漫天盛放的桃花,一夜之间尽数凋零,粉色花瓣被冰冷刺骨的海风吹起,四散飘零,落满一地荒芜。

      当年云汐遗落的那颗蟠桃核,不知何时,竟在玉石的缝隙之中,艰难地抽出了一抹嫩绿的新芽。

      可那新芽太过脆弱,刚探出一点生机,便被九重天淬了万年寒冰的凛冽狂风,狠狠吹得枯萎凋零,再无半分存活的可能。

      就像他们炽热滚烫的爱恋,初遇心动,深情相守,终究抵不过天道无情,抵不过仙规森严。

      七世孽缘,七世情殇,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九重天上的寒风,依旧岁岁年年,吹过诛仙台,吹过无妄海,呜咽悲戚,似在低声诉说,那场被天道碾碎、被宿命拆散的,无妄海畔,永世情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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