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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烟雨盲汐 寒刃无心 盲女灵汐于 ...

  •   江南三月,烟雨如丝,千年不断。

      雨丝细若牛毛,密如织网,斜斜笼住整座烟雨水乡。青石板路被经年烟雨浸得油亮温润,墙根青苔层层叠叠,绿得沉郁厚重,载着数百年无人诉说的风霜寂寥。城郊荒山之上,那座废弃古寺破败得彻底,飞檐断折,朽柱斑驳,蛛网缠绕梁木,终日被烟雨裹挟,清冷荒芜,是三界红尘里最被遗忘的一隅,盛满了化不开的孤凉。

      灵汐便常年栖居在此。

      她是天生盲女,自落地那日起,便从未见过一寸天光。一双杏眼蒙着厚厚的雾翳,似蒙尘琉璃,黯淡无光,世间桃红柳绿、烟雨流云、朝暮星河,于她而言,皆是虚无。她的世界唯有无边无际的漆黑,岁岁年年,寂静荒芜。

      老天夺了她的眼,却予她过人灵慧。她以耳为目,以指为眸,凭触感辨草木肌理,凭声响判四时风物。指尖抚过枝叶,便能分清柳叶主次脉络,分毫无差;触过泥土,便能辨出松针干土与河畔湿淤;听过风声,便能分清春风柔软、冬风凛冽——春风穿林带桃香,簌簌温柔,像儿时阿婆轻哼的童谣;冬风卷寒嘶吼,萧瑟凌厉,似荒野孤兽哀鸣。

      可再通透的感知,也抵不过双目失明的困顿孤苦。

      她生来无父无母,伶仃孤苦,靠着乡邻偶尔施舍的半碗糙米饭、后山摸索采撷的野菜野草,在破庙香案下的草堆里苟活数年。日子清苦寡淡,如凉水泡雪,无波无澜,无温无暖。

      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是邻里阿婆口中的三月桃花。粉若胭脂,软似绒棉,花香清甜,闻之便暖。

      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是她漆黑岁月里唯一的光。从去年花落盼至今年花开,盼得庙苔厚覆石阶,盼得草堆岁岁抽芽,盼得烟雨年年往复。

      或许天意如此,突如其来倾覆天地的暴雨,将一个满身血戾的男人,狠狠砸进她死寂的余生,了却她心中内有的执念。

      此乃五月上旬,乌云密布,暴雨倾盆,天河倒悬。滂沱雨珠砸在残破瓦檐上,噼啪震天,滚滚惊雷碾过天际,震得朽坏庙门簌簌摇晃。冷雨穿门入户,裹挟彻骨寒意,灌满整座空寂山庙。

      灵汐独坐草堆之上,浑身湿淋淋直打哆嗦,怀中紧抱竹篮。篮中是她不久前冒雨摸索半日采回的草药,蒲公英止血,车前草润燥,皆是她凭着指尖触感、鼻间气息,一寸寸从泥泞山野里寻来的活命草木。

      凭靠柴堆燃起的微光,细细分辨,归放整齐,刚将竹篮搁于地下,骤然,一声沉闷重物坠地之声,穿透漫天风雨,在空庙中轰然回响。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浓烈腥戾的血气,混着雨水湿寒、泥土腥气,蛮横钻入鼻腔,刺鼻反胃,搅得她五脏六腑阵阵翻涌。

      灵汐浑身骤然僵硬,纤细指尖死死攥紧竹篮边缘,指节泛出青白。寂静漆黑的世界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惶然无措,细弱的嗓音在风雨中轻轻发颤:“谁……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唯有粗重、破碎、濒临断绝的喘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湮灭在烟雨寒凉里。

      此刻的她心头大乱,起身赤足踩上冰冷湿滑的青石板,浸透雨水的寒意顺着足底窜遍四肢百骸。她双臂微张,步步试探摸索,像一只误入绝境、无依无靠的迷途小兽,惶惶不安。

      指尖先触到一片粗糙僵硬的玄色衣料,黏腻潮湿,浸透浓重血污,冰冷黏手。下一瞬,指尖猝不及防撞上火烫滚烫的肌肤,灼热温度反差剧烈,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心口骤然一紧。

      “你受伤了。”

      她声音微颤,眼底无半分光亮,心底却存着与生俱来、从未被苦难磨灭的柔软善意。她半生受尽孤寒,最懂绝境无助之苦,最见不得旁人坠入深渊、濒死挣扎。

      倒地之人始终沉寂僵卧,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耗尽,唯有周身翻涌不散的凛冽戾气,沉沉压覆整座庙宇,冷得空气都几近凝固。

      灵汐轻轻咬着微凉的唇瓣,吃力地将他慢慢挪于草堆之上,凭着熟记于心的摆设位置,摸索着翻出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珍藏许久的干净粗布。又俯身拈起篮中鲜嫩的蒲公英,尽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药汁粗涩苦寒,刺得舌尖发麻、喉间发紧,她蹙着眉,却半点不肯吐弃,默默咽尽苦涩。

      她缓缓蹲身,凭着指尖细腻触感,精准寻到男人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血肉模糊,伤势骇人,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至极,将嚼烂的草药细细敷覆其上。

      药力触肤的刹那,剧痛席卷全身。男人身躯骤然剧烈抽搐,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破喉而出,周身戾气骤然暴涨,濒死的痛楚几乎碾碎他残存的神智。

      “忍一忍。”灵汐声线温柔绵软,带着安抚的暖意,指尖笨拙却细致地为他包扎伤口,“我下山请郎中,你撑住,一定要等我回来。”

      语罢,她不顾一切,摸索着冲出风雨飘摇的破庙。

      漫天冷雨狠狠砸在她单薄的脸颊、肩头,刺骨生疼。她无伞无遮,只能抬手虚护头顶,赤足奔跑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山路崎岖坎坷,泥水遍布,她一次次重重跌倒,粗糙碎石划破膝盖、脚踝,温热鲜血混着冰冷雨水,浸透破旧的粗布裤脚。

      每一次跌倒,都疼得浑身发颤,可她从未哭啼,从未退缩,咬着牙一次次撑地爬起,继续踉跄奔走。

      她不知此人是谁,不知他身负血海深仇,不知他江湖恩怨缠身,不知他为何重伤濒死、满身戾气。她只单纯执拗地以为——人命可贵,不能让他孤零零死在这荒山破庙、烟雨寒夜里。

      山下李郎中心存仁善,见盲女满身泥泞、带伤求药,执拗纯粹得让人心疼,终究心软,背着药箱随她冒雨上山。

      回到庙中,男人依旧疼痛难忍,咬牙切齿,紧皱眉头,李郎中蹲下身,细细诊查过后,老郎中眉头紧锁,连连长叹,语气沉重无奈:“姑娘,此人身中江湖至毒断魂散,毒性阴狠霸道,入血蚀骨。老夫只能暂且压制毒势蔓延,想要彻底活命,需日日取拂晓无根清露熬药浸体,整整半年,一日不可间断。但凡稍有懈怠,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好,我知道了。”灵汐轻轻允诺,目光怜悯地看向疼痛难耐的男人,李郎中破格不收取她诊疗费,叮嘱几句后,叹息离去,佝偻身影渐渐消融在茫茫烟雨深处。

      送走李郎中后,灵汐静静地守在男人身侧,听着他渐稳的呼吸,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她不知,自己拼尽狼狈、不顾一切救下的濒死之人,是江湖之中人人闻之色变、杀伐决绝的寒星剑客——墨尘。

      墨尘师承江南桃林隐世剑派,一柄寒星剑掠影如风,斩奸除恶,快意恩仇,亦结下满门血海仇敌。血影阁觊觎师门绝世剑诀,一夜屠尽满门,授业恩师拼死断后,以命换他一线生机。

      他身负灭门血仇,携剑诀亡命天涯,遭无数死士追杀围堵,身中无解断魂剧毒,九死一生,才跌撞逃至这座荒山破庙。彼时心力耗尽,毒势攻心,本已是必死之局,却被这个双目失明、身世凄苦的柔弱孤女,硬生生从黄泉路上拽回人间。

      他半生浮沉江湖,刀光剑影为伴,尔虞我诈为常。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假意温存、算计逢迎,人心凉薄、善恶虚伪,早已冰封心肺,冷绝性情,从不相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与温柔。

      于他而言,这份突如其来的救赎,从不是恩情,是耻辱,是累赘,是他落得狼狈不堪、需孱弱凡人施舍活命的难堪。哪怕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他心底翻涌的也没有半分感激,只有被弱者搭救的抵触、厌烦,以及对这份无端温柔的极致鄙夷。

      暴雨初息,天刚破晓,阴云密布。

      灵汐彻夜未眠,寸步不离守在灶前,反复添柴控火,一遍遍微调火候,唯恐药性不济,压不住他霸道的剧毒。一夜烟火灼着指尖,熬夜的疲惫缠满四肢,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虚,却始终死死盯着灶台,不敢有半分松懈。

      直至药汤熬得醇厚温热,温度恰好,她才小心翼翼端起瓷碗,凭着熟记数年的庙宇格局,一步一缓,轻手轻脚朝着草堆方向走去。软糯轻柔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他:“药熬好了,温度刚合适,喝些能压住毒性,缓一缓伤势。”

      草堆上的墨尘缓缓翻身,断魂散的余毒骤然窜动经脉,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逼得他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灵汐闻声心头一紧,下意识加快半步,想要凑近照看。

      可就在她身影贴近的瞬间,原本阖眼休憩的男人,狭长眼眸骤然凛冽睁开。

      那双眸子漆黑寒戾,不带一丝刚醒的惺忪,只剩久经杀伐的警惕、刺骨的冰冷,以及扑面而来、毫不掩饰的浓重厌烦。他根本无需看清来人,仅凭这连日萦绕耳畔的温柔动静,便已厌烦到极致。

      不等灵汐再靠近分毫,他骤然抬手,力道狠戾决绝,不带半分迟疑!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破庙。粗瓷药碗狠狠砸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碎裂成无数残片,褐色药汁泼洒满地,顺着青苔石缝迅速渗尽,一夜熬煮的心血,顷刻付诸东流。

      “滚。”

      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剧毒缠身的隐忍痛楚,却字字淬冰,冷得冻彻骨髓,没有半分温度,“不必你假好心,我墨尘生死由己,无需个废物来指手画脚、惺惺作态。”

      “废物”二字,冰冷、轻蔑、极尽践踏,像最锋利的冰刃,猝不及防刺穿灵汐柔软单薄的心房。

      她瞬间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纤细指尖死死蜷起,止不住的轻抖。漆黑空洞的眼底没有泪水,却漫上一片茫然无措的死寂,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委屈层层翻涌,堵得她呼吸发紧。

      她不懂,自己彻夜不眠、费心费力,拼尽全力只想救他一命,为何换来的,是如此不堪的羞辱与厌弃。

      空气死寂片刻,她终究温顺到底,没有辩驳,没有委屈哭诉,只是轻轻垂首,长长的睫羽黯淡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茫然。

      “是我不好。”她声音轻得像风,温顺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退让,“我这就去重新熬一碗。”

      她只想再熬一碗药,只想让他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这份纯粹的心意,落在墨尘眼中,只觉得虚伪做作,廉价又碍眼。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紧闭双眸,眉峰死死拧起,眉宇间堆砌满极致的嫌恶与不耐,薄唇冷嗤出声,语气刻薄尖锐,字字句句都带着生理性的排斥:“少来这套惹人厌烦的把戏。”

      “山野里随手采的杂草,粗劣肮脏,也配熬药治我的伤?”他语气极尽鄙夷,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疏离,“安分缩在角落闭嘴,别再凑到我跟前碍眼,就是你唯一该做的事。”

      他心底成见早已根深蒂固。在他历经人心险恶、踏遍刀光血影的认知里,世间从无无偿善意。这个无依无靠、双目失明的孤女,不惜淋雨救他、彻夜熬药,不过是见他衣料华贵、气度不凡,妄图借着救命的由头攀附依附,想借着他谋一份日后的安稳荣华。

      这般处心积虑、故作温顺的算计,比江湖上明目张胆的厮杀更让他恶心、厌烦。

      灵汐听着他句句苛责,心底酸涩层层叠加,却依旧半句反驳都无。

      她默默俯身,朝着地面碎瓷的方向摸索而去。指尖轻轻触碰锋利的瓷片,瞬间被划破娇嫩的指腹,细碎的猩红血珠缓缓渗出,黏在冰凉的瓷片上。

      指尖刺痛阵阵传来,可比起心口的寒凉,皮肉之痛微不足道。她没有呼痛,没有停顿,只是微微偏头,轻轻含住受伤的指尖,安静吮净渗出的血迹,动作温顺卑微,无声咽下所有委屈。

      收拾干净满地狼藉,她缓缓起身,依旧没有半分怨怼。

      柴火依旧在角落噼啪摇曳,微弱昏黄的火光映着她苍白清秀、毫无血色的小脸。漆黑空洞的眼眸沉静无波,藏起所有的难过与酸涩。

      她轻轻拢好散落的柴火,重新架锅添水,默然转身,继续熬煮汤药。

      身后的草堆旁,墨尘始终闭着眼,周身戾气未散,冷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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