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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曦温存 眼底藏软 墨尘头次从 ...

  •   滂沱夜雨终是渐渐收势。

      轰鸣的惊雷隐入远山,肆虐的狂风缓缓平息,只剩细碎雨丝簌簌落过荒山草木,穿堂夜风携着雨后极深的湿冷,一遍遍扫过破败庙宇,吹得满地狼藉微凉。

      墨尘独靠冰冷墙角,背靠斑驳断柱,周身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得窒息的死寂。

      他闭目静坐良久,方才雨夜的癫狂、梦魇的猩红、复仇的执念,尽数被那一抹滚烫的血色压落心底。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冷戾憎恶,只剩沉沉晦暗,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心绪。

      多少年了,他活在血海与刀锋里,心硬如铁,情冷如霜,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半分。伤害于人,于他是家常便饭,冷眼旁观,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可今夜,他第一次尝到了心绪翻涌、坐立难安的滋味。

      眼前反复晃着灵汐晕厥前的模样——满头染血的青丝、惨白无措的小脸、颤抖不止的肩头,还有那句虚弱破碎、至死不肯松口的“我不要你死”。

      她的血,烫穿了他层层冰封的外壳,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陌生的酸胀与慌乱。

      他垂眸,目光无意识扫过身侧凌乱的草堆,方才匆忙安置她时未曾细看,此刻天光微熹,穿透破庙朽窗,漏下点点浅淡晨光,终于照亮了草堆一隅。

      那里静静搁着一只磨得发白的旧竹篮。

      是灵汐日日采药、夜夜相伴的那只竹篮。

      方才慌乱之中被草叶半掩,此刻清清楚楚展露在眼前。篮口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凌乱,分门别类铺着十余种新鲜草药,皆是山中最难得的疗伤珍品——清淤的嫩莲根、止疼的白茅尖、祛毒的野麦冬,还有最珍稀、需拂晓带露采摘方能入药的无根草。

      每一株草药都剔除了枯枝杂质,清洗得干干净净,叶片青翠完整,带着尚未散尽的晨露湿气,显然是她天未破晓、赤足入山、踏遍荆棘辛苦采得,昨夜悄悄带来,规整摆放于此,只为他伤势可用。

      竹篮最外侧,还叠放着数卷干净柔软的白布条,裁剪得长短规整,是她提前备好,专供给他包扎伤口所用。

      墨尘的目光死死凝在那只竹篮上,身形骤然僵住。

      心底积压的纷乱情绪,瞬间轰然崩塌,五味杂陈尽数翻涌上来。

      厌恶、烦躁、抵触、抗拒,尽数被一股深重的、无从逃避的愧疚狠狠压住。

      他一直以为,她的付出是廉价纠缠,是刻意攀附,是自作多情的算计。

      可眼前这满满一篮规整细致的草药,无声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骗。

      她双目失明,不见天光,不识路途,日日赤足踏险山,夜夜孤身熬风雨。满身伤痕,满目漆黑,本就活在人间最泥泞卑微的角落,自顾不暇、苟延残喘,却把世间最纯粹、最用心、最不求回报的温柔,尽数给了他这个次次伤害她、日日憎恶她、时时驱赶她的恶人。

      她从不敢惊扰他,从不敢奢求回应,只是默默采药、默默熬药、默默疗伤、默默守候。

      把所有辛苦藏于风雨,把所有温柔留予他身,把所有伤痕独自承担。

      反观他自己。

      一次次冷言羞辱,一次次粗暴驱赶,一次次动手相伤。

      昨夜更是因为一己梦魇、一腔复仇执念,失控将她狠狠推倒,让她后脑重创、血流不止、晕厥倒地。

      她遍体鳞伤,从头到尾,从旧痕到新伤,掌心的裂口、脚底的荆棘划痕、肩头的淤青、后脑的血伤,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皆为他所受。

      墨尘喉间微微发涩,心口像是被钝石狠狠碾过,密密麻麻的酸胀与愧疚,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比断魂散的剧毒更磨人、更灼心。

      他素来傲骨,从不认错,从不愧疚,血海深仇压身,早已看淡善恶对错。

      可这一刻,看着那篮静静盛放的草药,看着草堆上静静昏睡、被他外袍裹住的单薄身影,他第一次彻彻底底无话可说。

      良久,他缓缓起身。

      左臂溃烂的伤口牵扯剧痛,毒意隐隐反扑,让他身形微微踉跄,额角掠过一丝薄汗。可他全然不顾自身痛楚,一步步缓慢走到草堆边,蹲下身来。

      晨光浅浅,落在灵汐苍白孱弱的脸上。

      她依旧沉沉昏睡着,呼吸轻浅微弱,绵长又单薄,像是随时会断绝的残烛。后脑的伤口已经不再大肆渗血,却依旧狰狞可怖,干涸的血痂黏着凌乱青丝,贴在细腻的皮肉之上,看着触目惊心。小脸依旧惨白,毫无半点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覆在空洞漆黑的眼眸之上,敛去了所有温顺与惶恐。

      墨尘指尖悬在半空,僵硬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他半生杀伐,握过刀,沾过血,杀过人,闯过尸山血海,双手染尽戾气血腥,从无半分迟疑怯懦。

      可此刻,他竟不敢轻易触碰这个被他伤至晕厥的无辜少女。

      怕力道太重,再伤她分毫;怕指尖寒凉,惊扰她片刻安稳。

      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压得他喘不过气。

      终究是他亏欠。

      亏欠她无尽温柔,亏欠她赤诚善意,亏欠她一次次不死不休的守护,更亏欠她昨夜满头鲜血、濒死晕厥的一身伤痕。

      他终是缓缓抬手,极轻、极缓、极柔地伸过指尖,小心翼翼拨开她黏在伤口处的血湿青丝。动作轻柔得全然不像平日里暴戾冷硬的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而后从竹篮中挑出最温和的清淤止血草药,细细揉碎,敷在她后脑开裂的伤口之上。草药微凉,轻轻压住残余的痛感,也止住了皮下的淤血。

      他手法生疏,却极尽稳妥,每一个动作都反复停顿斟酌,唯恐力道过重弄疼昏睡的她。

      敷好药,他取过篮中叠放整齐的白布条,俯身,细细绕着她的后脑,一圈一圈温柔包扎。松紧适宜,妥帖护住狰狞创口,不勒皮肉,不松药效。

      全程缄默无声,全程克制温柔。

      冰冷的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愧悔与软意。

      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发自内心,为她疗伤止痛。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沉甸甸的、无从推脱的愧疚。

      包扎完毕,他抬手轻轻替她拢好身上的外袍,将边角掖得严实,挡住山间清晨微凉的风。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起身,重新退到冰冷断柱旁,静静靠墙坐下。

      刻意拉开距离,刻意恢复疏离冷硬。

      他不能心软,不能牵绊,不能沉溺这片刻温柔。

      仇未报,恨未雪,他这一生注定孤绝,不配拥有半分温暖,更不能拖累这个无辜的盲女。

      方才所有的愧悔与温柔,尽数压落心底最深暗处,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而后,他闭目浅眠,周身重归一片生人勿近的冷漠寒凉。

      天色彻底破晓,晨光亮彻整座荒山,穿透破庙残窗,驱散了整夜的黑暗与湿冷。

      草堆上的灵汐,睫羽轻轻颤了颤。

      绵长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

      后脑传来闷闷的、钝钝的痛感,不似昨夜撕裂般剧烈,只剩浅浅酸胀,还有一丝草药清清凉凉的温和触感。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皆是疲惫酸痛,像是熬尽了所有力气。

      她缓缓睁开空洞漆黑的眼眸,眼底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见晨光,看不见庙宇,看不见身侧之人。

      可鼻尖能清晰嗅到淡淡的草药清香,身上盖着一件带着微凉清冷气息的宽大外袍,隔绝了山野寒凉,暖得安稳。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撑着草堆起身。

      可刚一发力,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后脑伤口牵扯着隐隐作痛,力道瞬间溃散,身躯微微一晃。

      细微的动静,轻轻落入浅眠的墨尘耳中。

      他本就戒备入骨,浅眠之时半点动静皆可惊醒。

      眼帘骤然掀开,漆黑深邃的眸子瞬间清明,昨夜的愧悔温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冷漠淡然,不起半点波澜。

      他侧眸,淡淡扫了一眼苏醒的少女,神色清冷无温,周身疏离的寒意再度覆满周身。

      起身的念头骤然升起,他只想立刻离开此地,逃离这片让他心绪失控的温柔与愧疚,斩断所有牵绊,回归自己孤绝无念的前路。

      不能留,不敢留。

      再多片刻温存,便是万丈沉沦。

      心念既定,墨尘撑着石柱,缓缓站起身来。左臂伤口随动作撕扯,隐隐传来尖锐痛感,毒意微微窜动,让他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

      细微至极的动静,旁人无从察觉。

      可灵汐敏感至极。

      常年目不能视,让她的听觉、触感、感知远超常人,哪怕他只是极淡的一声气息起伏、一丝身形滞涩,她都精准捕捉。

      她看不见他起身的动作,却感知到他周身骤然升起的疏离感,感知到他欲离去的动向。

      心底骤然一慌,来不及多想,撑着酸软的身子微微前倾,纤细的指尖精准探出,轻轻攥住了他垂落的一截衣袖。

      指尖微凉,带着刚苏醒的孱弱,力道轻轻浅浅,温顺又忐忑,没有半分纠缠的强硬,只剩小心翼翼的挽留。

      “你……你的伤势,还疼吗?”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轻回荡在安静的破庙之中,温柔得一塌糊涂。

      没有质问昨夜的推搡,没有提及满头鲜血的伤痛,没有半句委屈抱怨。

      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身伤痕,不顾自己生死,满心满眼,依旧只是他的伤势、他的疼痛。

      墨尘身躯微微一僵。

      垂眸看着衣袖上那截纤细苍白的指尖,心底微不可察地漾开一丝涟漪,转瞬便被他强行压平。

      他面上依旧是无波的冷漠,语气平淡敷衍,刻意疏离:“无妨。”

      短短两字,清冷干涩,不带半分情绪,想要草草搪塞过去,挣脱她的牵绊。

      可他方才起身时蹙眉忍痛的细微神态、气息浮动的破绽,早已被灵汐精准捕捉。

      灵汐握着他衣袖的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你还在疼。”

      语气笃定,温柔又执拗,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知晓与担忧。

      话音落下,她缓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摸索着侧身,伸手探向身侧的旧竹篮。指尖抚过整齐摆放的草药,精准摸到昨日备好、最适合压制他毒伤、愈合创口的药材与干净布条。

      取药的动作轻柔缓慢,带着日复一日养成的熟练细腻。

      而后她抬起手,想要凑近为他换药包扎。

      可指尖悬在半空,却骤然停住,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昨夜他暴怒挣扎、狠心推她、厌弃她触碰的模样,还清晰烙印在心底。

      她怕自己贸然靠近,会再次激怒他,会惹他厌烦,会换来新一轮的冷遇与驱赶。

      一边是放不下的担忧,一边是刻入心底的惶恐。

      少女僵在原地,抬手不是,收回也不是。

      空洞的眼眸轻轻垂着,单薄的肩头微微紧绷,周身萦绕着小心翼翼的僵持与卑微,温顺得让人心疼。

      晨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明明是破晓暖阳,却衬得她满身寒凉,满目孤怯。

      墨尘静静垂眸看着她僵持无措的模样。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包扎妥当的后脑,看着她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纤细指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担忧。

      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再一次悄然松动。

      敷衍的话语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刻意冷漠的疏离,再也撑不住分毫。

      他知道她的顾虑,知道她的惶恐。

      是他一次次的凶狠、一次次的伤害,把温顺纯粹的她,逼得这般小心翼翼、步步谨慎。

      良久,死寂的沉默过后。

      墨尘轻轻吐出一声极浅、极淡、带着一丝无奈妥协的叹息。

      那叹息极轻,几乎消散在晨风之中,无人察觉。

      不等灵汐反应,他主动抬起左臂,微微侧身,顺从地将受伤的胳膊,静静递到了她的面前。

      姿态被动,语气依旧冷硬克制,没有温柔,没有软化,依旧维持着疏离的底线,却已然是他最大的退让:

      “弄吧。”

      一字落定,默许了她的触碰,纵容了她的温柔。

      灵汐浑身微怔,显然未曾料到他会这般顺从。

      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化为细碎的暖意与安稳。

      所有的惶恐僵持尽数散去,她轻轻颔首,软声应了一句极轻的“嗯”。

      而后,她如同往日无数个日夜一般,俯身、垂眸,极致温柔、极致细腻地为他疗伤包扎。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如烟雨,细如流云。

      小心翼翼拆开他昨夜粗暴扯坏的旧布条,一点点轻柔拂过溃烂红肿的创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每触碰一寸皮肉,都会微微停顿,生怕弄疼隐忍剧痛的他。

      她将新鲜草药细细铺匀,均匀覆满狰狞伤口,力道温柔妥帖,恰好压住毒火、缓解痛感。

      随后拿起洁白布条,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缠绕、包扎。

      手法娴熟稳妥,经年累月的守护,早已让她熟记他的伤口位置、熟知最适宜的包扎松紧。

      全程安静无声,唯有晨风轻响,呼吸浅浅。

      她温顺专注,细腻温柔。

      他垂眸静立,沉默隐忍。

      晨光穿过破庙,落在两人身上,一温一冷,一动一静,短暂消解了日夜的寒凉与虐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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