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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念相拦 满身皆伤 雨夜一推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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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碾过荒山,震得残庙朽木簌簌落灰,滂沱暴雨疯狂拍打着残破窗棂,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将整座山野裹入无边苍凉的死寂。
墨尘带着梦魇残留疯狂的拼命挣扎,指尖死死扣着灵汐环在腰间的手背,力道狠戾决绝,指腹几乎要掐碎她单薄的皮肉。一次次用力掰扯、一次次粗暴推搡,想要挣开这道死死缠住他的温柔枷锁。
“不知死活!”
齿间挤出冰冷狠厉的咒骂,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噩梦未消的戾气,“一而再、再而三纠缠我,真以为我不敢伤你?”
掌心用力,狠狠向外挣脱。
灵汐单薄的身躯被他推得剧烈晃动,后脑撞击的伤口撕裂般剧痛,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顺着头皮往下淌,浸透乌黑的鬓发,黏腻地贴在苍白冰冷的脸颊。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一次次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永恒的漆黑里,仿佛都漫上一层滚烫的血色。
她疼得浑身痉挛,纤细的指尖几乎无力扣住他的衣袍,手臂酸软发麻,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别走……求你别走……”
细碎软糯的哭声,带着压抑至极的颤抖,轻轻漫在风雨之中,卑微得如同尘埃里即将凋零的枯草。
“雨太大了……你身子受不住……会死的……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流血不止的虚弱,带着无处安放的惶恐,没有半分指责,没有半分怨怼,只剩倾尽所有的哀求。
墨尘的动作骤然一滞。
狂风裹挟着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原本充斥在鼻尖的苦涩药香、腐朽草木气息之中,悄然钻进一缕极淡、极清、却无比刺眼的血腥味。
浅浅一缕,温柔又滚烫,穿透漫天风雨,精准刺入他的感官。
墨尘浑身紧绷的筋骨,猛然僵住。
心底翻涌的戾气、疯狂、决绝,在这一刻,像是被骤然按下暂停,硬生生卡在胸腔。
他挣扎的力道,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松了半分。
腰间环着的那双手,依旧孱弱颤抖,依旧执拗紧扣,不曾有半分松懈。身后贴着的小小身躯,滚烫又冰凉,滚烫的是不断涌出的鲜血,冰凉的是被暴雨夜风浸透的单薄衣衫。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滔天的恨意与疯狂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致僵硬、极致错愕的茫然。
血腥味越来越浓。
顺着他的衣料肌理,缓缓浸染,丝丝缕缕,缠上他的肌肤。
他缓缓、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风雨昏暗,庙堂漆黑,唯有窗外惊雷偶尔炸落一瞬惨白电光。
刹那雪亮的光影里,他清晰地看清了身后之人的模样。
少女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几乎要站立不住,全凭一双细手死死拽着他支撑身形。
往日干净乌黑的鬓发,此刻尽数被温热的鲜血浸透,一缕一缕黏在苍白惨白的侧脸、纤细的脖颈之上。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砸出细碎无声的红点,转瞬被地面积水晕开,淡成浅浅血色。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活色,空洞漆黑的眼眸静静睁着,望不见他,望不见光影,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唇瓣被咬得破损泛血,肩头衣衫凌乱湿透,满身都是风雨寒凉,满身都是狼狈伤痕。
掌心旧伤未愈,后脑新伤炸裂,新旧病痛叠在一具孱弱至极的躯体之上,早已是强撑极限。
可哪怕痛到极致,晕沉欲倒,她的手臂依旧死死环着他的腰,不肯松开分毫。
一瞬电光熄灭,黑暗重临。
可那满头染血、苍白破碎的模样,已然深深烙印在墨尘眼底,挥之不去。
心口某处冰封多年、早已死寂的地方,骤然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不疼,却麻,却空,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陌生又烦躁的酸胀。
他这辈子,见惯了鲜血淋漓,看惯了尸山血海。
灭门那日,师门血流成河,同门尸骨遍地,师父血染白衣倒在他身前,他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只剩滔天恨意。
逃亡数年,刀口舔血,浴血厮杀,自身重伤无数,旁人死伤无数,他早已心如磐石,冷血无念,万事不入心,万事不动情。
他以为这世间所有的血,都是恨,都是仇,都是杀戮与绝境。
可此刻落在他眼前的这一抹血色,干净、笨拙、愚蠢、纯粹。
是为他而流。
因他而起。
是他亲手推撞出来的伤,是他亲手逼出来的血。
明明是她自作多情,是她阴魂不散,是她不知好歹执意纠缠。
明明他从始至终,厌恶到底,驱赶到底,冷漠到底。
明明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道理他都懂,心智他都清明。
可看着她明明痛得浑身发抖、视线全无、血流不止,却依旧死死护着他、哀求他、不肯放开他分毫的模样,心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却骤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烦躁,前所未有的烦躁,席卷全身。
不是厌弃,不是憎恨,是一种失控的、陌生的、让他极其不适的慌乱。
他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孤绝,习惯了世间所有人皆为利来、皆有所图。
可这个盲女,一无所有,一无所图,被他骂、被他辱、被他推、被他伤,次次遍体鳞伤,次次重头再来。
不求他回眸,不求他道谢,不求他垂怜,甚至不求他不恨她。
只求他活着。
愚蠢,愚钝,荒谬,可笑。
却偏偏,滚烫得让他冰封多年的心,骤然乱了方寸。
“松手。”
良久,墨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不再是方才的暴戾疯狂,变得低沉、僵硬、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无措。
语气依旧冷硬,却没了半分杀意,没了半分狠戾。
灵汐听不出他心境的剧变,只听见他依旧冰冷的语气,以为他依旧暴怒,依旧要冲出暴雨伤身。
她惶恐地摇头,纤细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带着血色的温热轻轻蹭着他的衣衫,声音虚弱得近乎破碎:
“不松……松开你会走……你会死的……”
“我不要你死……”
简简单单五个字,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轻轻砸在墨尘心上。
他骤然闭了闭眼,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晦暗。
断魂散的毒依旧在经脉里隐隐翻涌,伤口依旧撕裂剧痛,灭门的噩梦依旧盘踞心底,复仇的执念依旧刻骨铭心。
可他看着怀里摇摇欲坠、满头鲜血、全然不知自保的少女,那股不顾一切冲出荒山、拼死搏命的决绝,竟然一点点、缓缓地沉了下去。
他可以忍剧毒蚀骨,可以忍重伤缠身,可以忍无尽孤寂,可以忍血海深仇的煎熬。
可他忽然忍不得——忍不得自己再一次抬手,伤这一个全无恶意、满心是他的傻子。
风雨依旧呼啸,惊雷依旧轰鸣。
破庙之中,氛围彻底逆转。
他不再挣扎逃离,只剩浑身僵硬的伫立,眼底冰封翻涌,明暗交错,是数年从未有过的心境拉扯。
恨自己心软松动,恨自己方寸大乱,恨自己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这一抹笨拙滚烫的鲜血,轻易撼动了铁血心肠。
更恨她。
恨她这般愚善,这般执拗,这般不知死活地一次次靠近他这地狱恶鬼,硬生生在他漆黑冰冷的复仇之路里,撞进一点不该有的微光。
灵汐感受不到他的挣扎心境,只察觉他不再用力挣脱。
她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后脑的剧痛、浑身的酸软、连日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她环着他腰的手臂缓缓无力松弛,身躯软软下滑,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轻轻呢喃在风雨里:
“别出去……好好的……活着……”
话音落,她单薄的身子彻底脱力,顺着他的身形,缓缓向下滑落。
满头血色,满目苍凉,一腔孤勇,尽数碎在这场无人动容的雨夜寒凉之中。
惊雷迟迟不散,撕裂沉沉夜幕,滂沱暴雨疯狂拍打残破庙宇,冷风裹挟着刺骨寒意,肆无忌惮穿梭在断梁残柱之间,将整座破庙浸得湿冷刺骨。
墨尘下意识伸手接住她软倒的身躯,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黏腻。
是血。
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她凌乱的发丝蔓延,沾湿他的掌心,染透他冰冷的衣袍,在后颈破碎的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渗出,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本就瘦弱不堪,日夜奔波采药、赤足穿行荆棘,满身旧伤从未痊愈。掌心反复被瓷片割裂,脚底布满深浅伤痕,三餐不继、露宿风雨,本就早已油尽灯枯。
今夜后脑重重撞击木杆,伤口深裂,再加上连日惊吓、隐忍疼痛、强行耗尽力气死死禁锢住他,此刻彻底撑不住,晕厥在他怀中,毫无反抗之力,脆弱得一碰就碎。
墨尘僵在原地。
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抱着轻飘飘的少女,只觉得掌心那抹温热的血色,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一辈子身处杀戮血海,见惯尸山血河,同门惨死、师父殒命,鲜血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仇恨、杀戮、冰冷与决绝。
可唯独此刻这一抹血,干净、无辜、卑微、纯粹。
是因他而流,为他受伤,被他亲手所伤。
明明是她不知进退,明明是她死缠烂打,明明是她执意要闯入他满目疮痍、不见天光的人生。
可道理越是清晰,他心底翻涌的烦躁、压抑、难堪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就越是汹涌。
他低头,借着闪电转瞬即逝的白光,凝视着怀中人事不知的脸庞。
空洞漆黑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沾着水汽与细碎血痕,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毫无生气,唇瓣被咬得青紫破损,还残留着隐忍疼痛的痕迹。
后脑伤口狰狞,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单薄破旧的衣衫,狼狈又可怜。
从头到尾,她没有害过他一分,没有算计过他半分。
不贪图他身份,不觊觎他财物,不奢求他恩情,不索要他回应。
只是一味付出,一味忍让,一味承受他所有的刻薄、羞辱、冷漠、打骂、驱赶。
这般毫无底线的温柔,这般不计生死的执拗,落在墨尘冰封多年的心上,不是温暖,是凌迟。
是极致刺骨的虐。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力道却克制得小心翼翼,生怕稍稍用力,就碾碎了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
梦魇残留的绝望还缠绕心神,师父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血海深仇压得他喘不过气,断魂散剧毒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经脉。
他本就不该被救赎,不配被温柔,注定孤身一人,行走黑暗,复仇至死。
灵汐的出现,像一束微弱却固执的光,硬生生照进他永无白昼的地狱。
可他不能接受。
一旦心软,一旦牵绊,一旦有了软肋,他便再也无法狠下心复仇,再也无法孑然一身活下去。
师门冤屈未雪,仇敌虎视眈眈,若是此时有了牵挂,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只能更冷,更狠,更绝情。
只能用一次次伤害,一次次推开,一次次残忍对待,逼她离开,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牵连。
可今夜,她血流不止,晕厥不醒。
墨尘抱着灵汐,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踉跄走回草堆旁。
左臂伤口因为动作牵扯,剧烈撕裂般疼痛,断魂散毒意疯狂反扑,浑身经脉发冷发麻,冷汗浸透衣襟。他自身早已重伤垂危,却依旧小心翼翼,轻柔地将晕厥的少女轻轻放在干燥一些的干草之上。
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她黏在脸颊的血发。
触碰肌肤的那一刻,冰凉刺骨。
常年露宿山野、衣衫单薄、风雨侵体,她本就畏寒体弱,此刻失血昏迷,体温不断下降,浑身轻轻颤抖,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墨尘沉默良久。
内心挣扎撕扯,痛苦不堪。
厌恶、烦躁、恨意、愧疚、不忍、无奈,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反复碾压他的心。
他恨她阴魂不散,恨她打乱他所有计划,恨她让自己不再冷血孤绝。
可他又心疼她满身伤痕,心疼她流血不止,心疼她从头到尾,只懂付出,不懂自保。
他伸手,扯下自己身上还算厚实的外袍,轻轻盖在灵汐身上。
动作轻柔缓慢,与平日里暴戾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仿佛触碰她多一分,便是沾染罪孽。
他重新靠回冰冷墙角,闭上双眼,极力压抑心口翻涌的异样情绪。
噩梦还在脑海盘旋,火光滔天,师父倒下的身影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