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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五年前 ...

  •   五年前,中东。
      Dean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踏上这片土地了。
      沙漠里的热浪是看得见的。地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空气,把远处的帐篷、车辆、人都揉成模糊的剪影。战地临时医疗站搭在一大片黄沙上,三顶白色帐篷一字排开,帆布被太阳晒得发脆,边角处已经起了毛边,远远望去像荒漠里几朵快要枯萎的花。
      “Dean医生!又来了一批!”
      Dean 用纱布盖上刚缝合完的伤口,头也没抬:“几个?”
      “十一个。全部是枪伤和流弹伤。”
      “知道了。”Dean把手套摘了,跟着往外走。
      医疗站门口扬起一片黄沙。两辆军车刚刚停稳,车门敞开着,士兵们正从车厢里往下抬人。
      Dean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担架,脑子里在做最粗略的分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伤者的脸上。
      黄皮肤。黑头发。东方面孔。
      Dean的手顿了一下。
      在这片土地上待久了,他见惯了各种肤色的人。但突然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面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亲切、感动,像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唤醒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都是中国人。
      他没有时间多想。伤者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帐篷,呻吟声、喊叫声、焦急的询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Dean弓着身子钻进帐篷,目光从一张担架移到另一张担架,快速判断着谁先谁后。
      “这个先上手术台。”Dean指着腹部中弹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Dean是这个医疗站的负责人。五年的战地经验,从非洲到中东,从埃博拉到地震救援,他见过最惨烈的场面,做过最艰难的决定。在这里,他的每一句话就是命令。
      护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让所有严重伤者都进手术篷后,Dean转身去看轻伤的伤者,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帐篷门口。
      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军装,站得很直。Dean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以为他是负责护送的士兵,没有受伤,只是在确认伤员安置情况。Dean正要移开目光—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人站得太直了。不是那种军人的站姿,而是一种强撑出来的直。像是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才让自己不倒下。而且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Dean皱了皱眉。
      各种混乱的信息素像无形的烟雾一样弥漫开来。恐惧的、疼痛的、虚弱的,Alpha、Beta、Omega,全都搅在一起。但在那一片混沌中,Dean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味。
      鼠尾草。
      干净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清苦、令人舒服的气息。
      那气味淡到几乎要被消毒水和血腥味淹没,但Dean还是闻到了。
      那是一个Omega的信息素。
      虚弱的、正在失衡的、已经到了无法再被压制下去的边缘的Omega信息素。
      Dean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人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从头顶到脚尖,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军装的左臂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是血。那片湿痕的面积不小,从二头肌一直延伸到肘部,而且边缘还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扩大。
      他还在出血。
      Dean迈步走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
      Dean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岁出头,眉骨高,五官精致。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种属于Omega的温柔底色,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有些散了,瞳孔像是对不准焦距的镜头,正在费力地想要把Dean的脸看清。
      “你受伤了。”Dean说。
      “皮外伤。”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Dean听到了那个声音底下藏着的虚浮。
      “你在发烧。”
      那人没有回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正在失焦的眼睛看着Dean。
      Dean直接伸出手,手背贴上了那人的额头。
      滚烫。
      那人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往后一缩,但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Dean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不正常的温度。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漏,你知道吗?”他说。
      那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是慌张,不是窘迫。
      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怕被人看不起的厌恶。厌恶被一个陌生的Alpha注意到。
      他微微垂下眼睫,那排浓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他又抬起来,重新对上Dean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像是被Dean的那句话刺了一下,反而把涣散的意识刺回来了几分。
      “先把伤员安顿好。”他说。
      Dean指了指帐篷里面,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伤员正在被安顿。你也是伤员。”
      那人顺着Dean的手指看了一眼帐篷里面,Dean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被抬进去的每一副担架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清点人数,确认没有人被落下。然后他转回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军人。我的职责是确保所有人安全撤离。在他们全部得到救治之前,我不接受治疗。”
      Dean盯着他。
      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快撑不住了”四个字。发烧、失血、信息素失衡、瞳孔涣散,任何一个医生都能看出来,他随时可能倒下去。
      但他就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把自己当成燃料在烧的坚持。
      Dean忽然感到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
      那人的信息素和Dean的信息素,已经发生了某种Dean无法否认的化学反应。那种从信息素相遇的那一刻起就自动产生的、Alpha和Omega之间最原始的吸引力。
      他已经认出了这个人。
      “你现在需要接受治疗,”Dean耐着性子说,“我是医生,这里我说了算。”
      那人微微摇头,反问,“如果出现新情况怎么办?”
      “这里是医疗站,不会有危险的情况。”
      “他们是我的同胞。”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甚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但那种分量却更重了,“我要对每一个人负责到底。”
      Dean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如果他继续反驳下去,他就是在和这个人的信仰辩论。那是不可能赢的。
      但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
      Dean看得出来那是高烧加上失血加上过度疲劳才会有的涣散。
      可能连这个人自己都知道。但他就是不退。
      Dean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既然你不听我说??”
      Dean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
      作为S级Alpha,Dean平时把信息素收敛得极好。像他这样等级的Alpha,信息素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你一释放,就能让周围的Omega,甚至低等级的Alpha瞬间感受到压迫。所以释放信息素是绝对的红线。他从不这样做。
      但此刻,他做了。
      紫罗兰的信息素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向外扩散。不是攻击性的压迫,而是不容置疑的压制,像一座无形的山,沉重地落在李佩恩身上。
      李佩恩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瞳孔骤缩,膝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软了。那种来自生物本能的生理反应,不是意志力能够抵抗的。
      Dean伸手扶住了他。
      那人的身体落进Dean怀里的时候,Dean感觉到了那具身体里所有的东西,滚烫的皮肤,绷紧的肌肉,还有那抹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的鼠尾草信息素,正在Dean的紫罗兰信息素面前一层一层地溃散。
      Dean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再逞强了。”
      那人的手指抓住了Dean的白大褂。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他试图把自己从Dean怀里推出去。
      但他推不动了。
      他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对焦在Dean脸上。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个音节。
      Dean收回信息素。
      “护士!”他回头喊了一声,“过来帮忙!”
      一个护士快步跑过来,看见李佩恩被Dean架着的模样,二话不说就推来了轮椅。两人合力把李佩恩扶上去的时候,Dean注意到李佩恩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军装的衣角。
      推进手术室的路上,李佩恩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皮在不断地往下坠。
      Dean走在他旁边,伸出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安抚信息素从掌心渗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住那具正在发抖的身体。为了让这个还在挣扎的人知道——
      你可以放松了。
      可以不用再撑了。
      那人的信息素,正慢慢地趋于平稳。那混乱的、毫无章法的鼠尾草气息逐渐收拢,不再是四处溃散,而是不由自主地向着Dean的信息素靠拢。
      像两条河流,在交汇处自然地融为一体。像两块磁铁,不需要任何外力,自己就会吸附在一起。
      Dean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那是“吻合”的感觉。
      像是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他的Alpha本能在这一秒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意的低吟。那是刻在基因里的、跨越了千万年进化史的声音——
      找到了。
      吻合的Omega。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军人。
      看着那双半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张烧得发红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的脸。看着因为失血而发白的、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这个把自己逼到极限、快要倒下却还在说“我是军人”的Omega。
      Dean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Dean没有时间细想这些。
      手术室的无影灯打开的那一刻,世界缩小到了这张手术台的范围内。
      他剪开李佩恩的军装袖子。伤口比他在外面隔着衣服看到的严重得多。一道将近十公分的裂伤,从二头肌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开,边缘发黑,有黄色的脓液从伤口深处渗出来。这是明显的感染迹象,而且不是刚发生的感染,伤口至少有八个小时以上,而且从受伤的那一刻起就完全没有被处理过。
      Dean开始清创。碘伏棉球擦拭伤口的时候,无影灯下那些感染的、坏死的组织暴露无遗。Dean的刀尖一点一点地剔除坏死的部分,动作精准而果断。
      Dean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脸。
      他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不再挣扎着睁开。信息素也已经彻底平稳了。
      睡着了的李佩恩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好说话很多。
      Dean低下头,继续缝合。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上药,缠绷带。Dean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自己刚才释放信息素压制李佩恩这件事,是不是越界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使用信息素的时候,并不完全是出于医疗判断。有一部分,是出于本能。
      Dean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那人的睡脸。
      Dean就那样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护士接手了后续的输液和监护。Dean站在手术室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沙漠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子和某种说不清的凉意。他把沾血的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那抹鼠尾草信息素的余韵。
      Dean记住了这个人。
      烧到四十度、伤口感染、站都快站不住了,却还在说“我是军人”的Omega。
      那两股信息素交融在一起时,那一瞬间的、无法否认的——
      吻合。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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