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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字   李佩恩 ...

  •   李佩恩是在清晨醒来的。
      没有闹钟,没有哨声,甚至没有光。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醒来,像一台被精准校准过的机器,在每一天的规定时刻自动启动。这是十几年的军旅生活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比任何闹钟都可靠。
      他睁开眼的时候,帐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几种不同信息素残留的痕迹,混在一起。但最浓的、像一层薄毯一样覆盖在他身上的,是紫罗兰的味道。
      李佩恩躺在那儿,眨了眨眼。
      他的身体很舒服。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愣了一下。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包裹着的松弛感。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臂上缠着洁白的绷带,包扎得很整齐,边角掖得服服帖帖。伤口处还有隐隐的痛感,但那种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隔了一层,不尖锐,只是闷闷地提醒他,这里曾经被切开过。
      安撫信息素。
      李佩恩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是Alpha的安撫信息素。在Omega不舒服时,Alpha释放出的、带有保护和疗愈意味的信息素。
      这种安撫信息素,和李佩恩自己的信息素,是吻合的。
      李佩恩的耳根慢慢地红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昨天的信息素压制发生时,他的意识虽然已经开始模糊,但身体的感觉是诚实的。在被那股紫罗兰气息包裹的瞬间,他的大脑释放出了强烈的信号。
      身体最深处的本能,在千万种可能性中,精准地认出了与自己最契合的那一个。
      李佩恩的耳根现在不只是红了,是发烫。
      他今年二十九岁。
      李佩恩盯着帐篷顶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线,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像一片不知从哪里落下的叶子,轻飘飘地掉在平静的水面上。
      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
      十六岁考上军校,六年军校生涯,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体能训练、战术演练、理论知识。二十二岁毕业,分配到部队,从排长做起。然后是边境、任务、调防、再任务。
      哪里有时间谈恋爱?
      帐篷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李佩恩立刻坐了起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任何声响都是潜在的危险,任何动静都需要确认。
      但坐起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敌人,不是哨兵,是换班的护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军装被脱掉了,上身穿着医疗站提供的病号服,下身还是自己的军裤,裤腿上有几处污渍。
      李佩恩站起来,把病号服脱掉,叠好,放在床尾。自己的军装不知什么时候被叠好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上面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大概是有人连夜帮他洗了。
      李佩恩拿起那套军装,顿了一下。
      洗衣服的人很细心。袖口那圈干透的血渍已经不见了,领口的汗渍也洗得干干净净。在这片沙漠里,干净的水都是奢侈品。
      他穿上军装,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最下面那颗开始,到领口那颗结束。他把衣领翻平整,用手指压了压折痕,然后把袖口的扣子也系上了,刚好盖住绷带的边缘。
      然后他开始叠被子。
      李佩恩把它抖开、对折、再对折,四个角拉得方方正正,边缘捏出棱线。他叠被子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分钟,那床松软的被子,就变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每个角度都是直角,每条边都是一条直线。
      就在他弯腰整理床单褶皱的时候,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清晨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帐篷照得亮了几分。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她看见李佩恩站在那里,托盘差点没端稳。
      “你醒了?!”护士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就起来了?你昨晚还发着烧呢!快躺下快躺下!”
      李佩恩直起身,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小护士,微微摇头。
      “没事了。”他说。声音还带着那种刚睡醒的沙哑。
      “什么叫没事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被送进来的时候烧到四十度?Dean医生说你至少要卧床休息四十八小时??”
      李佩恩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Dean。
      他没说话,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然后把床单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
      护士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面是一碗粥、一杯水和几粒药。她一边摆东西一边忍不住偷看李佩恩叠的被子,眼睛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你这被子??叠得也太好了吧?”护士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
      李佩恩没接话。
      他端起那碗粥。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应该是天没亮就开始熬的。
      他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化开,胃里传来一阵温暖的饱足感。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了。
      护士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
      “你昨晚烧得可厉害了,Dean医生做完手术还特意回来看过你。他说你如果烧退了就没事了,果然今早就退了,Dean医生的手艺真好!”
      李佩恩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Dean医生??”李佩恩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护士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
      “在这他用英文名,叫Dean,”护士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邻居,“中国名叫叶珩。珩是玉器的那个珩。”
      叶珩。
      李佩恩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珩,玉器的一种,稀少、珍贵。
      他低头喝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名字在他舌尖上转了两圈,被他悄悄地记住了。
      李佩恩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又拿起桌上的药片,干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医疗站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他应该走了。
      他的手臂虽然缠着绷带,但还能动。他在这里多待一个小时,就意味着他的战友要多分担一个小时的职责。
      李佩恩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清晨的空气里有沙土的味道,有柴油的味道,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你要去哪?”护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你不能走!Dean医生说了——”
      李佩恩回过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护士,没有不耐烦,没有冷漠,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我要回部队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替我谢谢Dean医生。”
      然后他转身,走得很快。
      他拐过一个弯,绕过一顶帐篷,身影就被帐篷群的阴影吞没了。
      Dean是在上午九点左右到伤者帐篷的。
      这是他每天的固定路线。先查一遍所有住院病人,挨个床走过去,评估病情变化,调整治疗方案,然后去手术室处理当天的急诊。
      伤者帐篷里住着昨天那批伤员。Dean一个一个看过去,和护士交代注意事项,在病历上写下医嘱。
      走到最后一床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每个角都是锐角,每条边都是直线,整个被子的形状像一只被精心折叠的纸盒。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精确到像是在用尺子量过。整张床的形态一看就知道,是按照军人的标准。
      床尾放着一套叠好的病号服。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和那个豆腐块被子放在一起,像两件展品。
      人走了。
      Dean站在床尾,看了好几秒。
      他昨天说的“卧床休息四十八小时”。那句话在那个人耳朵里,大概跟一阵风没什么区别。
      “小周。”Dean叫住了路过的当值护士。
      “嗯?Dean医生?”
      “这张床的病人??”Dean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床位,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那个Omega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那个人姓李,因为昨天在帐篷外面,那个年轻的士兵喊过一声“李排”。
      小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您是指李佩恩士兵吗?”她说,“他天刚亮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
      李佩恩。
      Dean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走的时候烧退了吗?”Dean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任何一个医生在问任何一个病人的情况。
      “退了,清晨量的时候三十六度八。”小周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走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我让他再休息一会儿他不肯。”
      Dean“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病历本上写下:李佩恩,Omega,左上臂贯通伤,清创缝合术后。患者自动离院。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尾的架子上。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子。
      Dean转身走出了帐篷。
      早上的风刚好吹过来,带着沙漠里特有的干热气息。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在他的白大褂袖口上。
      鼠尾草。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是昨天李佩恩的信息素残留,在他扶着那个人上轮椅的时候,在他给那个人缝合伤口的时候,在他半夜查看那个人情况的时候,留下的。
      Dean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他把袖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把那个气息拉近了一些。
      鼠尾草。带着一点草木清苦的。
      和他自己的信息素,百分百吻合。
      他放下袖子,闭上眼睛。
      沙漠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大褂下摆吹得轻轻飘起。他就那样站了几秒钟,闭着眼睛,站在帐篷之间的过道上,像是把自己从周围的环境中抽离了出来,回到了那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时刻。
      Dean睁开眼,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把白大褂脱了,放回他自己休息的帐篷里。
      好好的,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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