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靠近 三天后 ...
-
三天后。
李佩恩的帐篷搬回了隔离区。
Dean是听小周说的。他刚刚做完一台手术出来，小周正在护士站整理药品清单，头也没抬地跟他说了一句：“那个李军官回来了。”
Dean“嗯”了一声。他走到洗手台前，开始洗手。
李佩恩的发热期结束了。
他应该去看看。
Dean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脱下白大褂，走出了医疗站。
中午的太阳很大，大到他走出帐篷的那一瞬，眼前白了一瞬，瞳孔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那种刺目的亮度。沙土地面上蒸腾着热浪，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帐篷和人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Dean走在隔离区的小路上。路两旁是一顶接一顶排列整齐的军绿色帐篷，间距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帐篷的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烫，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沙土和汗味的、属于军营特有的气息。有几个士兵蹲在帐篷门口晒太阳，他们看见Dean经过，有人喊了一声“叶医生好”。
Dean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有停。
李佩恩帐篷的帘子卷起来一半，Dean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但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喊，没有问，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帐篷门口，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安静地等。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跑步的。节奏均匀，落地轻盈，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被节拍器量过一样精准，由远及近。
Dean转过身，看见了那个他三天没见到的人。
李佩恩上身穿着军绿色的短袖，下面穿着一条迷彩军裤，裤腿塞进靴子里，靴子的鞋带系得很紧，多余的带子被仔细地塞进靴口。他正在沿着隔离区的警戒线跑步，速度不快，大概是在做恢复性训练。
但他的姿态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呼吸均匀。
Dean看着他从远处跑过来。阳光下，他的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在肩胛骨的位置，深绿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色。他的手臂在身体两侧有节奏地摆动，小臂上那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佩恩跑近，跑过Dean面前。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到Dean的脸上。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跑。
那个眼神是淡然的、没有多余情绪的。就像看一个普通的、站在路边的人一样看了Dean一眼。
Dean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反应，太李佩恩了。
Dean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他跟上去的时候没有喊李佩恩的名字，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步频，让自己跑在李佩恩的右手边，距离大约一米。
李佩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跑道。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因为Dean的加入而改变，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恢复得怎么样？”Dean 侧过头看李佩恩的侧脸问。
“好了。”李佩恩说。
Dean大可以用医生的名义，假装对他关心。
但医嘱是疏离的，是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限定在“医生和病人”这个框架里的。
Dean不想待在那个框架里。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当李佩恩的医生。
李佩恩没有看他，也没有调整自己跑步的节奏。他打算用沉默劝退Dean，不说话，不对视，不回应。
他们并排跑了大约一圈。
Dean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李佩恩的右手边，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李佩恩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让李佩恩觉得被侵犯了空间。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Dean突然加速。
他的身体从李佩恩的右手边向前弹射出去，像一支被突然松开的箭。他超过了李佩恩大约两个身位，然后在李佩恩的正前方停了下来。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李佩恩差点撞上他。
他及时刹住了脚步。在不到Dean半米的距离，停住了。
Dean转过身，面对着李佩恩。
阳光从Dean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Dean比李佩恩高了大半个头，他的肩膀和头顶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李佩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得清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收窄的腰身，还有那双修长的腿。
“李佩恩。”Dean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刚跑完步而有些喘。但语气很平，不是冷淡的平，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认真的平。
李佩恩抬头看向Dean，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在短袖下面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Dean，没有闪躲，没有退缩。
他在等。等Dean说他要说的话。
“请你允许我照顾你。”Dean说。
李佩恩当然知道Dean对他有好感。
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他也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Dean从来没有掩饰过。从第一次见面时释放信息素压制他，到第二次见面时从废墟上把他送上救护车，到隔离期间每天晚上给他“换药”。
Dean的每一个行为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靠近你。
李佩恩知道。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叶珩，”李佩恩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是军人。”
这不是借口，不是托词，而是真实的原因。军人没有资格把另一个人拉进你的生活，因为你的生活随时可能被打碎。
“军人不应该谈恋爱。”他说。
“李佩恩，”Dean的声音也很低。他不想李佩恩误会他不尊重他的选择，“我知道你是军人。”
他看着李佩恩的眼睛。那双即使在阳光下也沉静如深井的眼睛。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沉重的、李佩恩自己大概也在挣扎的东西。
“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Dean说，“但我作为一个Alpha，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李佩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叶??Dean—”
“我没说完。”Dean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但你不能在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就让我走。”
李佩恩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Dean看得出来，他在组织语言。他在找一个既不伤害Dean、又能把Dean推远的说法。他在用他那颗被纪律和职责武装得严严实实的脑袋，拼命地想一个拒绝方式。
Dean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不是害怕被拒绝。Dean怕的是李佩恩在拒绝他的同时，也拒绝了自己被照顾的权利，拒绝了自己被喜欢的权利，拒绝了自己“也可以幸福”的可能性。
“明天早上我还会来陪你跑步。”Dean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退那一步，是在给李佩恩空间，让他喘口气。
“你不用回应我。你跑你的，我走我的。”
“??你明天不用来。”李佩恩的声音不高不低，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Dean站在原地，看着李佩恩微微低下的头。
“好。”Dean说。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刚结束发热期，不适合高强度训练。跑步可以，但不要超过四公里。”
他迈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
李佩恩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第二天早上，李佩恩出来跑步的时候，Dean已经在跑道上了。
李佩恩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开始跑步。
Dean跟上去，走在他的右手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李佩恩忍不住先开口了。
“你说好。”
“我说了。”Dean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反悔了。”
李佩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回过头，加速。
Dean跟了上去。
他们在沉默中跑完了剩下的几圈。
在跑道尽头，李佩恩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帐篷。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Dean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他看着李佩恩低垂的侧脸。晨光落在李佩恩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排睫毛很长，很密，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像一排细细的梳子。
过了一会儿，李佩恩开口了。
“Dean。”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会来？”
Dean看不太清楚李佩恩的表情。但Dean看得到他的耳朵。耳廓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个颜色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的边缘一路向上，一直蔓延到耳尖，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
“只要你在，我就来。”他说。
李佩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Dean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李佩恩的声音。
很轻。
“??随你。”
他没有等Dean回应。
他转身走进了帐篷。动作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Dean的目光。那面深绿色的帆布帘子还在微微晃动，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的心脏。
Dean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面还在微微晃动的帆布帘子。
随你。
Dean弯起了嘴角。
他对着那面还在微微晃动的帘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明天再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