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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第七章 ...

  •   第七章裂痕

      林予深烧了整整一夜。

      林晏书几乎没合眼,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给他换额头的毛巾,喂水,量体温。凌晨三点多,烧终于开始慢慢退下去。林予深睡得不稳,总是皱着眉,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哥”,有时是“别走”,有时是一些不成句的音节,破碎而急促。

      每一次,林晏书都会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在”,然后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重新陷入昏睡。

      天快亮时,林予深的体温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他睡沉了,呼吸均匀,脸色虽然还苍白,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林晏书坐在床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窗外,天色正从深蓝褪成鱼肚白,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晏书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微光透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林予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自己房间洗漱。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林晏书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些。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这个点,父母通常还没起床,但再过一会儿,林母应该就会下楼准备早餐了。

      他得在林予深醒来、父母起床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不能让父母看见林予深生病,尤其不能让母亲看见他守了一夜。有些事,一旦被看见,就再也藏不住了。

      林晏书轻手轻脚地回到林予深房间。林予深还在睡,姿势都没变。林晏书走到床边,弯腰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他松了口气,开始收拾房间。

      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放回书架。笔筒扶正,笔一支支收好。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回林予深身上。昨晚用过的毛巾和水杯,他拿到自己房间的卫生间清洗、晾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林晏书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整洁如初的房间,和床上熟睡的林予深,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晚那些滚烫的对话,那些失控的情绪,那些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坦白,是真的发生过吗?还是只是一场混乱的、高烧的梦?

      可手腕上,被林予深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心里,那些说出口的话,那些袒露的心意,也像烧红的烙铁,烫出了一个再也无法抹去的印记。

      是真的。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林母轻快的脚步声,和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林晏书心里一紧,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晏书,这么早?”林母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昨晚睡得好吗?”

      “嗯,还好。”林晏书走进厨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马上就好。”林母说着,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予深呢?还没起?”

      “他……”林晏书顿了顿,“他可能还有点困,让他多睡会儿吧。”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母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关切,“我看他这两天脸色都不太好。一会儿我上去看看他。”

      “不用!”林晏书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他顿了顿,在林母疑惑的目光中,放缓了语气,“他……他昨晚睡得晚,可能想多睡会儿。早餐我给他留一份,等他醒了再吃。”

      林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也好。那你记得叫他,早餐一定要吃。”

      “嗯。”林晏书应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愧疚。他在对母亲撒谎,在隐瞒,在把林予深生病的事,把他们之间那些危险的、不该有的纠葛,全都藏起来。

      早餐桌上,林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她和林父下周要去邻市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可能要待两三天,问他们兄弟俩在家行不行。

      “行,没问题。”林晏书低头喝着粥,声音有些闷。

      “你们俩在家要好好的,别吵架,按时吃饭。”林母说着,又叹了口气,“你爸也是,说好这周在家,又临时有个会,一大早就走了。你们啊,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林晏书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温柔的脸,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坦白,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不能毁了母亲脸上这份温柔,不能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稳。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你和爸……这次去几天?”

      “两三天吧,周五去,周日回。”林母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是予深的生日,我记得是下周三。我和你爸可能赶不回来,你替我们跟他说一声,生日礼物回来补给他。”

      林晏书心里一颤。林予深的生日……他差点忘了。

      “嗯,我会的。”他低声说。

      “你们兄弟俩关系好,妈就放心了。”林母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家啊,能这样安安稳稳的,妈就知足了。”

      林晏书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那句“安安稳稳”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他想起昨晚林予深那双燃烧的眼睛,那些滚烫的话,那些几乎要冲破一切枷锁的疯狂。

      这样的家,真的还能“安安稳稳”吗?

      吃完早餐,林母收拾了碗筷,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林晏书坐在餐桌边,听着楼上母亲走动的脚步声,心里一片混乱。

      他该去看林予深了。可他又有点不敢。昨晚那些话,那些坦白,那些失控的情绪,像一扇被强行推开的大门,门后面是他一直不敢正视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现在门开了,他看见了那片黑暗,也看见了黑暗深处,林予深那双燃烧的眼睛。

      他逃不掉了。

      林晏书深吸一口气,起身上楼。走到林予深房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林予深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只是盯着窗外,眼神有些空。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林予深的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还有些干裂。可那双眼睛,昨晚那双布满血丝、空洞绝望的眼睛,此刻却清澈了许多,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林晏书看不懂的情绪。

      “哥。”他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嗯。”林晏书应了一声,走进房间,关上门。他走到床边,看着林予深,“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不烧了。”林予深说,顿了顿,又说,“昨晚……谢谢哥。”

      “客气什么。”林晏书垂下眼睛,不敢看他的眼睛。昨晚那些话,那些触碰,那些几乎要把他烧穿的坦白,此刻像无形的屏障,横在两人之间,让他不知所措。

      “妈刚才说,”林晏书转移话题,声音有些干涩,“她和爸下周要去邻市参加婚礼,可能要去两三天。”

      “嗯。”林予深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她还说,”林晏书顿了顿,“下周三你生日,他们可能赶不回来,让我替他们跟你说一声,礼物回来补。”

      林予深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哦”了一声:“无所谓。”

      这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林晏书心里一紧。他想起林母那句“这个家能安安稳稳的,妈就知足了”,又想起林予深昨晚那句“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

      这两个人,一个想要安稳,一个想要疯狂。而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予深,”林晏书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昨晚……我们说的那些话……”

      “哥后悔了?”林予深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可林晏书听出了那底下的紧绷。

      “不是后悔,”林晏书摇头,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林予深,“我只是……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林予深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谈我们不该这样?谈我们该回到兄弟的位置?谈那些世俗的眼光,伦理的枷锁?”

      他每说一句,林晏书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是,这些正是他想谈的,正是他怕的,正是他昨晚那些失控的坦白背后,依然死死拽着他的东西。

      “予深,”林晏书的声音哽住了,“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林予深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开始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哥,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对不对?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是,可是……”

      “没有可是。”林予深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盯着林晏书,里面的暗流越来越汹涌,“哥,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我们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我们是兄弟!”林晏书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就算没有血缘,在法律上,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兄弟!妈会怎么想?爸会怎么想?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我想过。”林予深看着他,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暗流,已经变成了灼人的火焰,“我想过无数次。我想过妈会失望,爸会震怒,别人会指指点点。可我想了这么久,想了这么多,最后的答案还是一样——我只要你,哥。只要你。”

      “可我不能只要你!”林晏书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不能……不能这么自私。妈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我们……”

      “这个家早就碎了。”林予深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冷的,是尖锐的,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晏书心里,“哥,你还没看清楚吗?这个家,早就名存实亡了。爸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妈整天忙忙碌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各怀心思。这算什么家?这算什么安稳?”

      “可妈想要安稳!”林晏书看着他,眼泪滚落,“她想维持这个家,想让我们都好。我不能……不能毁了她的念想。”

      “那我的念想呢?”林予深盯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哥,我的念想呢?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被放弃,活该一个人烂在这潭死水里,对吗?”

      “不是……”林晏书摇头,眼泪不停地流,“不是这样的,予深,我……”

      “那是什么样的?”林予深追问,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燃烧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晏书,像要把他烧穿,“哥,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是你心里有我,却要因为那些所谓的伦理道德,因为妈的念想,因为这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家,把我推开,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然后你和沈聿,和任何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人,去过你的安稳日子,对吗?”

      “沈聿只是朋友!”林晏书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总要提他!”

      “因为我怕!”林予深终于失控了,他猛地坐直,眼睛里的火焰烧成了燎原的火海,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怕,哥!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你喜欢上别人,我怕你终于想通了,觉得我这个弟弟是个累赘,是个错误,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怕!”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晏书,里面的痛苦和恐惧,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林晏书心里。

      “我不会……”林晏书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痛苦的、恐惧的林予深,心里那片一直挣扎的、混乱的、恐惧的海洋,突然之间,平静了下来。

      他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林予深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

      “我不会离开你,予深。”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永远不会。”

      林予深浑身一颤,盯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火焰渐渐熄灭,露出底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离开你。”林晏书重复,手指轻轻摩挲着林予深的手背,那上面有因为高烧而起的细微汗意,烫得他指尖发颤,“永远不会。”

      林予深看着他,良久,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哥,”他说,声音颤抖,眼泪从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滚落,“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给我希望,又把我推入绝望……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好好的。”林晏书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我要你健康,要你开心,要你……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活不好。”林予深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哥,没有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

      “我知道。”林晏书低声说,另一只手抚上林予深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我知道,予深。所以……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林予深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依赖。

      “时间?”他重复,声音沙哑。

      “时间。”林晏书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清楚,让我们……找到一个办法。一个不伤害任何人,不毁掉任何东西,又能让我们……在一起的办法。”

      林予深看着他,良久,缓缓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我等你,哥。多久我都等。”

      林晏书心里一颤,看着林予深那双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的眼睛,那些压在心底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责任和枷锁,突然之间,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在林予深这双全然的信任的眼睛里,他找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很轻,很轻地,吻了吻林予深的额头。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我在这儿。”

      林予深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深了。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窗内,两颗挣扎的、痛苦的心,终于在绝望的裂缝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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