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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令儿乖, ...

  •   外面已经变了天,西苑里的日子依旧,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此时他已经长到四岁,他不知道自己从皇太子变成了皇帝又从皇帝变成了安国公,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皇帝,什么叫皇太子,什么又叫安国公,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想睡,想缠着宫女姐姐们陪他玩。
      正玩得高兴,宫女姐姐们突然都不理他了,她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向一个女人行礼:“见过长公主。”
      “免礼。”张令修答应了一声,看向面前的朱常洛。
      实话说,她自打生下朱常洛,就没有好好看过,哪怕一眼。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有心之人另外抱个孩子过来,把朱常洛换掉了,她也是看不出来的。
      孩子还小,还没长开,具体长得像谁,其实还看不大出来,可是她不想知道,知道了对她来说也无所谓,她对他没有任何期盼,她不期盼他的出生,也不期盼他的长大,当初要不是万不得已,她怎么可能生下他?
      她不需要他长大,长大了反而是个麻烦,必须摆脱掉,如今终于可以摆脱掉他了,这样小的孩子,夭折太正常了。
      奶娘出来寻他,天色不早了,要带他回去睡觉,见了张令修,也行礼:“长公主。”
      张令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奶娘并不是朱翊钧原本安排的,朱翊钧原本安排的那几个奶娘,在朱翊钧被锁起来之后,就被她赏了银子,打发回家了,有一个奶娘照顾就可以了,犯不着那么尽心,能照顾着,没养活死就行,现在这个这个是她自己物色的。
      奶娘也知道这位曾经的前朝皇后、皇太后,如今新朝的长公主,对这个孩子并不亲近喜爱,对她照顾孩子什么的,也没什么要求,她照顾的精不精细,细不细致,她似乎都不关心,只要活着就行。
      可她毕竟是个心善的寻常人家的妇人,不懂大人物的弯弯绕绕,她只一味地照料孩子,教孩子认母,哄着孩子母亲是疼他的,只是母亲是大人物,平时太忙了,会来看他的。
      奶娘蹲下身,在朱常洛耳边说:“洛哥儿,娘来了,叫娘。”
      “娘。”朱常洛看着张令修,咧嘴笑了起来,奶娘教过他,见了娘,要笑,要讨娘喜欢,大人都喜欢爱笑的孩子。
      张令修毫无感觉,他笑不笑的无所谓,他冲她笑也改变不了她今日的目的。对父亲,他活着,始终是个麻烦,她的父亲不能有任何麻烦!
      而朱常洛活着本身,也在时时刻刻地提醒他们父女俩,他们是男婊女娼,哪怕再至高无上地位置上,他们也是脏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筹码,用完即弃,现在用完了,就该弃了。
      “你今晚歇息吧,今夜我带他睡。”
      “哎,好好好。”奶娘惊喜的很,长公主终于转性了,她就说嘛,她把这孩子养的这样可爱招人疼,谁看了都喜欢,长公主怎么会不喜爱,大人的事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呢?这可是她亲生的孩子啊,她怎么可能那么心狠?
      “洛哥儿,奶娘和你说啊,今天晚上和你娘睡,要听娘的话,知不知道?”
      “嗯!”
      真是多此一举,自以为是,烦人的很,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坐在父亲怀里认字,父亲会说“妇人之仁”,不是个好词了。
      “朱常洛,过来。”张令修打断了奶娘的絮絮叨叨。
      “去吧,快去。”奶娘鼓励着朱常洛走向张令修。
      张令修转身像朱常洛的卧房走去,朱常洛小小的一只,跟在她身后,她自顾自地走,压根没留意身后的孩子,小跑着追着她。
      朱常洛躺在床上,张令修坐在床边,给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哄睡,她对他能做到的仁慈,就是等他睡着了再动手。
      “娘,你终于疼我了。”
      “寝不语,睡觉,快睡。”
      朱常洛不再说话,闭上了眼,依旧笑着,睡着了。
      张令修见状,目光一冷,将被子蒙到了朱常洛的头上,双手往脖颈处狠狠一掐!
      朱常洛四肢猛的弹起一下,张令修见状,持续用力,朱常洛挣扎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张令修掀开被子,探了探朱常洛的气息,毫无感觉,死透了……
      一切都结束了……
      “陛下驾到——”
      张令修起身,走出了门,张居正在门外等着她,他看着面前的女儿,那神情可他之前亲手杀了朱翊钧一样。
      他正想说些什么,张令修抢先开了口:“爹,他活着一天,咱们俩……就是……脏的……”
      张居正顿时泪流满面,一把将女儿拉到怀里安抚,他们是报了仇,可他们也失去了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的女儿留在了西苑,再也没有走出来,好不容易才活到了现在……
      张居正抚摸着女儿的后脑:“令儿乖,咱们以后,干干净净地做人……”
      “哪怕这辈子就是注定不干净,咱们俩也同入修罗道,再也不要干净了,没什么好怕的!”
      楚乾祐二年,前明末帝,楚安国公朱常洛,于西苑突发疾病,不得救治,夜间夭折,年四岁。
      没有人对此有质疑,他就是因病夭折的,也必须是因病夭折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外孙,谁会下狠手呢?一个前朝血脉,一个受尽屈辱才生下的孩子,谁也不会留下来。
      张令修和张居正,象征性地落了泪,没有谁在哭孩子,只是哭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张居正在位这些年,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未尝有一丝懈怠。
      在经济上,在“一条鞭法”的基础上,进行了一系列的改良升级,完善了税法,使得国库日渐充盈,可养天下数十年。除农业外,鼓励手工业,重工业,商业同时蓬勃发展,并在此基础上,农业税逐渐削减,农民负担逐渐减轻。对外贸易加大拓展,随着边地的平定,陆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健全起来,全世界的白银几乎最后都流入华夏,整个华夏富得流油,随着白银流入,其他粮食经济作物的种子,也跟着流入华夏,丰富了天朝上国的物产资源。
      在政务上,“考成法”逐渐修改到了更合理,更实用,也更有人情味的地步,极大地促进了上上下下文武官员们的工作积极性,整个朝堂内外秩序俨然,政治清明,政通人和。
      在军事上,再夺取就失地的基础上,从北元手中夺取了富饶的漠南蒙古地区,并入华夏版图,将其赶到了荒芜的漠北蒙古,并用各种不平等条约,掠夺北元所在的漠南蒙古仅剩的矿产资源作为战争赔款,北元从此再也无力南下劫掠。
      对于辽东的建州女真,几次效仿前明宪宗纯皇帝朱见深,对他们采取“犁庭扫穴”的毁灭性军事打击,将他们赶回了罗刹国的老家,后来的故事就是,他们在罗刹国建立了一个小政权,呈国中之国形式,开始和罗刹人争端不休。
      对东南,日本蕞尔小国,畏威不畏德,而且贼心不死,不斩草除根,总有一日卷土重来,趁着日本势微之际,对日本采取三次军事行动,将其亡族灭种,而军费开支,则出自日本战败所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赔偿的日本金银矿。
      在科举上,改良科举,除文武外,增设农、工、技、医六科,为国家选拔各种各样能干实事的实用人才,六科均设三甲金榜,只有招录人数的不同,极大的促进了人才的积极性,促进了科技发展,并重视强制幼年儿童的教育,强制凡小儿年满八岁,无论男女,必须入学,违者按律责罚。
      当年那个日暮西山的大明,如今成了欣欣向荣,海晏河清的大楚。他确实比朱翊钧更适合做这个皇帝,老百姓根本不在乎谁在坐天下,只要能让他们过得好就够了,谁还记得朱翊钧呢?谁还记得他张居正是篡位的呢?没有人会记得了!
      可这不代表他从此没有了烦恼,他心头还依旧有着一桩烦心事,他一天天的年老,继承人的选定就成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他如今仅剩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这要是别人,几乎没什么可烦恼的,直接给儿子不就完了吗?
      可他不是一般人,他想在姐弟俩之间,选一个真正合适的人,做他的继承人。
      他的儿子小静,显然不行,小静虽然经历过大的变故,但是并不是像令儿那样,是和他一起苦过来的,而且并不是小静不聪明,而是他对于政治,并不感兴趣,他终究是个活泼好动的,只是现在沉稳了,他只喜欢南征北战,把他拴在皇位上,他会觉得委屈极了。
      在他心里最合适这个位置的,是他的女儿令儿。
      他们和旁的父女可不一样,他们之间的的情分可不一般,令儿是实打实地,陪着他西苑苦过来,熬过来的,当年要不是令儿被朱翊钧送到了他身边,他早就被朱翊钧折磨死了……
      哪能翻了盘,走出西苑,把持大权,再杀了朱翊钧报仇,夺取江山社稷。张居正这辈子最感激朱翊钧的地方,就是在他万劫不复的时候,把令儿送到了他的身边。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时朱翊钧给他送来的不是令儿,而是他其中一个儿子呢?他想了想,除了令儿,送来谁都不能让他翻盘,他太了解他的孩子们了,他了解他们的缺点,在极端的环境下,人的缺点会放大,最后就只能是父子俩都死在西苑。
      他的女儿对他有恩,是她救了他,总是她救了他,他张居正对于与自己有恩之人,都有记挂报答,他的女儿也该是如此。
      世人多以子女报父母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他不能如此。
      他的女儿不能因为是他的女儿,所以他就把她为他付出的一切,所做的牺牲,对他的恩情,当成理所应,他的女儿不能什么都没有!他要报答他的女儿!
      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的女儿,他为她破了无数次例。皇帝的女儿一般封公主,他破例封她为长公主,亲自为她选了封号。
      她享有俸禄,专从他的内帑里出,他自己没什么喜欢的,也不爱花钱,他亲自给女儿发钱养女儿,比明朝的公主高出了不知道多少,比小静还高,除了亲王该有的待遇,小静也得自己老老实实干活做事挣俸禄养活自家,女儿甚至时不时就拿钱赏弟弟零花。
      不仅如此,内帑她还可以随便去拿,他的钱就是女儿的钱,他允许她如此放肆,可是她没那么放肆。
      明朝公主不享翟衣和九翚四凤冠,只着大衫霞帔和九翟冠,他再次为她破例,不仅有大衫霞帔和燕居冠,而且擢升了规格,他允许她僭越用皇后规格的明黄大衫霞帔和双凤翊龙冠。
      反正他没有皇后了,虽然有人提议他再娶,可他都这个岁数了,就不误人一生了,女儿代劳皇后事务没什么不可以的,因此他还被人劝诫,可他就想给她最好的。
      他们觉得这样太过了,那他不介意再过分一点。他亲自下旨为她准备翟衣和礼冠,是皇后规格的,翟纹十二等的翟衣,和象征皇后身份的九龙四凤冠,他看着东西做好送到她面前,她穿着它们向他和小静展示,那高兴的样子,让他只觉得她就该拥有这些最好的。
      在西苑的时候,他们父女日夜相拥而眠,为了安全,也为了互相保护,确认彼此就在身边,还活着。直到他登基以后这样的习惯也不能改,而他也明白,他的女儿不能再和他住在一起,所以他要求他的女儿住在离乾清宫最近的坤宁宫。
      可这被人劝诫,理由是坤宁宫是皇后居所,长公主住在坤宁宫于礼不合,应该另择居所。
      可人就是这样,破了一次例,就会一直破例,坤宁宫不合适,那就住在乾清宫,哪也不许去,坤宁宫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空着,反正本来也是空着的。
      本来是乾清宫东西暖阁他们父女一人一间的,后来也变成了他的东暖阁里摆了两张床,平日也只睡一张而已,有些习惯一旦养成,真的是改不了一点的。
      他不是天生的天潢贵胄,如今当了天潢贵胄,也不太习惯让人贴身侍奉,都是女儿亲自照顾他,生病更是如此,小静想来给他侍疾,人是来了,可事实上压根插不上手。
      他们同吃同住同寝,几乎形影不离,插不进来任何人,小静娶妻之后,又有了事情可做,就忙着自己的小家了,比起他们这父亲和姐姐,和李义河他们更亲近些。
      他们似乎只剩彼此了,有人上疏建议他将女儿嫁出去吧,她还年轻,又才貌过人,虽然过去苦过,但她完全可以再嫁人,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还没说什么,她就因为这个闹起来,她说她不愿意再嫁,她只想守着父亲过日子。
      他也不想她再嫁,再嫁人,那个人爱她吗?是爱她的人?还是爱她是长公主?这世上有人能像他一样爱她吗?如果有,他就把她嫁了,可是他知道不可能有,所以他不想她出嫁。
      他第一次就没把她嫁好,岂能再重蹈覆辙?而且嫁了人,免不了要生孩子,一个男人再爱一个女人,也是要她生孩子的,她的那次难产,是他一辈子走不出的阴影。
      女儿还高度参与了他的政治生活,他所做成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辅佐,他们父女一拍即合,她那样像他,他允许她站在朝堂上,给她建功立业的机会,也肯定她的功绩,加封她做了镇国济安长公主,上一个镇国长公主还是大唐的太平公主,她适合这些。
      可是还不够,他还觉得不够……
      她现在拥有这一切,是因为他活着,他爱她,可他死了呢?谁还能像他这样爱她呢?他给她的这些东西,她能保得住吗?会不会一点一点,被收走。
      其实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走了,女儿可能不会独活,他得给她一个他死了以后,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想来想去,只有拿江山社稷去拦了……
      他走以后,她要是过成这样,那他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
      他想让她做皇帝,做大楚下一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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