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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我告诉你 ...

  •   时间在煎熬里过的飞快,转眼张令修已经怀孕将近八个月,肚子大不说,整个人也懒懒的,但只是肚子大,身量却纤细,揣着个不想揣的孩子,沉得要死。
      她现在走几步路都要大喘气着,走走就要歇歇,双脚浮肿着变大,都能和张居正换着鞋穿。身体还时不时的疼痛、抽筋、发麻,搅得她不想吃也不想喝,整个人难受的要命。
      但是张居正坚持要她走动着,孕期多活动着,以后生产能少吃点苦头,他的原配夫人顾氏便是难产去世,那是他人生中毁灭性的打击,好几年后随着长子敬儿的出生才慢慢走出来,可如今敬儿也……
      即使后来他的妻妾都轮流轮流怀孕生产,顺利地给他生了一连串的儿女,不代表他就放下了当年的阴影,每次她们生产的时候,他都是提心吊胆,索性没有再出过事,但是生产这事没准,这次不出事,不代表下次一定顺利。
      他担心女儿重蹈覆辙,他不能为了女儿肚子里这个东西而失去女儿!
      张居正搀扶着她,陪着她一起,一步一步地走,女儿整个身体几乎都靠他支撑着,走了几步,女儿突然对他说:“爹,我不想再怀了,能不能早点生?我听太医说,小一点也好生。”
      “不行!这个时候胎位还没正过来,那太危险了,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太医和接生嬷嬷看了,说它长得好,它就是个筹码,生下来有口气能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行,我们何必为它付出这么多!”怀孕让张令修烦躁不已,她只想尽快解脱,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们的计划尽快进行到下一步,她不想再等了!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要是有个好歹,那我这个爹索性也不要活了!!!”
      这件事看来是没得商量的,张令修索性换了话题:“爹,你打算交给申叔叔他们的信,写好了吗?等我生的时候,趁着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时候,送出去。”
      “已经写好了。”
      “交给我吧,我现在这个样子,朱翊钧不会近我的身,在我这里比在你那里保险。”
      “好。”
      张令修接近临盆,朱翊钧更是在对这个有着他和张居正共同血脉的儿子的盼望中,高兴的摩拳擦掌,想找点事做做,以好好迎接这个皇子的出生,他这之前已经折腾了一堆有的没的,花了不少钱。
      张居正可见不得他浪费自己当年施行“一条鞭法”为大明朝攒下的家底,便建议他不一定非得是花钱才叫重视,可以亲自为孩子写点什么东西,或是指导一下内阁拟敕,关于皇子诞生的,到时候明发天下,这也算是独一份的重视。
      这可是给朱翊钧提了醒,他对于这个有着他和先生共同血脉的儿子,他不仅要自己亲自写敕诰,让内阁誊抄以昭告天下,还要文武百官都给他写贺表,贺表的内容他也要定夺,一定要极尽赞美之能事,他还要亲自写册立这个儿子为皇太子的诏书,还要亲自为他取名!
      朱翊钧有了事做,张居正终于能松口气好好盯着女儿,女儿那天的话他不敢忘,他这女儿太有主意了,他怕他一眼没看住,她就能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她自己不当回事,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当回事!
      朱翊钧终于写好了自己想写的所有东西,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糟蹋了不知道多少文房四宝,他自己看了沾沾自喜,张居正看了只觉得自己看来真的不适合教皇帝,皇帝还是自己做的好,他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反正朱翊钧写完就不在意了,正好为他所用。
      朱家下一辈是“常”字辈,金生水,五行从水,朱翊钧难得翻了《说文解字》,从一堆三点水的字里,选了“洛”字,作为即将出生的皇子的名字,“洛”取河图洛书,帝王之兆的意思。
      朱常洛,朱翊钧琢磨着这个名字,觉得满意极了,问张居正是否满意,毕竟抛开张令修,这个孩子算的上是他和先生的孩子。
      张居正自然觉得没什么不好,不管朱翊钧取什么,他都会说好。反正朱翊钧要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字,自然不会取差了,朱翊钧的儿子取什么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关心女儿这次生产能不能平安无事。
      张令修自然是没有打消那天的主意,她可不是个听话的女儿,打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做,这次出门走走,她没等父亲,自己先出门了,也不要任何人搀扶,她艰难地走着,专门走平时张居正为她开道时,躲着走的地方。
      她摔倒了,肚子顿时一抽一抽的疼,蔓延至全身,让她浑身发凉,看来她要生了,但她还有最重要的事没做,她强撑着。
      周围服侍的宫女太监立马尖叫着赶了过来,她讲那随身携带的信,交给了平时负责照顾他的一个小太监,为人老实,和她最是亲近信任,在朱翊钧那里也不显眼:“去宫里……向陛下报喜,就说皇子要生了……
      “这封信交给申阁老,陛下早就写好的,叫他照着拟敕,还有皇子的名字,百官贺表的内容……都在里面,恭贺皇子诞生,明发天下。快去,这里人多,你别管我了!”
      “是!”那小太监听了吩咐,拿了信揣到袖子里,就拔腿跑了出去。
      最重要的一件事终于交代清楚了,张令修放了心,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父亲从远处,焦急地向她跑来,老泪纵横……
      “令儿!!!”
      那小太监跑到西苑门口要出去,外面的锦衣卫拦他,他也只说:“张娘娘要生了!给陛下报喜去!”
      便无人再敢拦,更别说搜查他了,让他顺顺利利的跑出去,进了宫。
      朱翊钧此时正烦着呢,皇后为他生下的嫡长女夭折了,虽然这是他大婚以来这些年唯一的一个孩子。但是实话说,他没什么可伤心的,反正他和先生的儿子就要出生了,一个女儿真没什么好在意的,有没有都无所谓。
      就是皇后为此整日哭哭啼啼的,母后也说皇后素日辛劳,此番丧女,悲痛欲绝,硬要他留下来安抚一下皇后,让他每天都看皇后这张哭丧的脸,晦气!
      她一个皇后有什么辛劳的,在辛劳还能辛劳过他这个皇帝吗?他的辛劳又去和谁说呢?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后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给他侍寝,服侍好他,给他生儿子,她有哪点做到了?
      自从生了公主,就一心扑在孩子和后宫事务上,公主有那么多奶娘照顾,后宫就那么几个女人,她也安排不明白,母后心疼她,也不常叫她去侍奉。一叫她侍寝,她就有一堆理由,如今连个孩子也带不明白,把他的女儿照顾夭折了!真是个废物!!!
      守在乾清宫外的太监,进来报:“陛下,西苑来人了。”
      “让他进来。”
      “陛下。”小太监正欲跪下行礼,朱翊钧不耐烦地说:“别跪了,直接说事!”
      “给陛下报喜,西苑张娘娘要生了!”
      “生了?这么快,这才不到八个月!皇子还是公主。”
      “不……不知道……”
      “不知道?!”朱翊钧猛地站起来,走到小太监面前:“那你来干什么?!报的什么喜?!”
      “奴……奴婢,今日张娘娘摔倒动了胎气,整个西苑都乱成一团了,娘娘都糊涂了,阁老也急坏了,事发突然,接生嬷嬷还没准备好,就差奴婢来报喜,说张娘娘要生了。”
      “要生了又不是已经生了,生了以后再来啊!现在八字刚写了一撇叫朕过去干什么,产房是朕能看的吗?!”
      张令修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替他和先生生孩子的,让先生疲于应付他的时候,偶尔给他泄泄火罢了,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的?再说了,她不是先生的女儿吗?先生自会看顾她,难不成先生会让自己的女儿有什么闪失不成?
      “朕知道了,你回去盯着,等生了再报给朕,朕再去西苑。”
      小太监领了命,退出了乾清宫,转身去文渊阁值房找申阁老,进了文渊阁值房,刚好今日休沐,只有申时行一人在值房值班。
      “申阁老,西苑张娘娘要生了,陛下在这之前已经为皇子取了名,还亲自拟了诏书,送来叫您誊写出来昭告天下,还要百官都写贺表,怎么写陛下都有定夺,全都在这里了。”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递上了张令修递给他的信,交给了申时行。申时行接了过来,朝小太监微微一笑,如春风一般:“辛苦公公跑一趟,谢谢公公了。”
      他不禁叹了口气,这个西苑的张娘娘就是师相的女儿,如今师相和女儿一起被困在西苑,看着自己女儿成为嫔妃,如今又要生下皇子,不知是何感想,要是再知道外面的情况,怕是觉得天都要塌了,人的命,怎么能如此之苦……
      西苑的产房里,接生嬷嬷双手是血地跑出产房门,那血落在张居正眼里,就像一把刀,刺在了他的心上。
      “不好了,娘娘……娘娘胎位不正,要难产了!”
      张居正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立马冲了进去,他只想见他的女儿,哪怕有太监宫女对他说:“阁老万万不可,产房血腥!”
      张居正进去的时候,女儿已经昏过去,他上去抓住女儿的手,冷的没有温度,他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令儿,爹来了……爹来了,你别怕。”
      “首辅大人,保大还是保小,陛下不在,您得定夺呀!”
      “要不去叫陛下来做决定吧。”
      “保大!!!不用叫陛下来,出了任何事我都担着!!!”张居正脱口而出,不能叫朱翊钧来,朱翊钧来了,他的女儿就保不住了!!!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要他的女儿!!!
      “保……保小……”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是他的女儿。
      张居正立马将耳朵凑到女儿嘴边:“令儿,爹在这!你能听见爹说话吗?!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保……小……”
      张居正霎时泪流满面,他只要女儿,可女儿只要他……
      张居正定了定神,眼神充满杀气,他上前抽出朱翊钧滞留在这里的刀剑,抵在太医脖子上,整个人戾气冲天,让人一点都不会怀疑,他下一瞬间就能大开杀戒。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对太医说:“我告诉你!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母!子!平!安!”
      “做不到不用等陛下来了!我就直接替陛下杀了你!你看陛下来了会不会说我僭越?!”
      “是……”
      太医和接生嬷嬷一顿忙活,又是施针,又是按摩,指挥着张令修用力。张居正在一旁听着指挥,配合着太医和接生嬷嬷,给女儿喂了一碗又一碗参汤吊着命,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和她说话,怕她就这么一睡不醒,把他扔下了。
      整个过程中,张令修几次痛叫出声,大汗淋漓,头发湿透了,凌乱地粘在脸上。张居正一直陪着女儿,同样痛苦不堪,备受煎熬,他紧握着她的手,希望能借此借力给她,他为她擦汗,把胳膊递上去任她咬,已经咬出几片青紫血痕,亲吻她的额头安抚她,在心里祈求上天保佑,心煎似火烧一般。
      顾氏难产的时候,他在京城会试殿试,不在她身边,他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家里担心影响他科考,直到殿试放榜,他金榜题名之后,他才得知自己丧妻的消息。
      那时他还在他的登科录上,写下了“娶顾氏”三个字,离家上京赶考时,顾氏挺着肚子送他出门,他还想着此番金榜题名,又初为人父,双喜临门,等在京城安顿下来,就接她们母子进京,一家团聚,还要再生几个小娃娃,一定要生个姑娘,可实际上他连回家葬妻的假都请不下来。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让他几年走不出来,如今让他亲自经历女儿难产,要是他这次保不住女儿,他就不活了!!!
      随着一声啼哭,女儿的身体顿时放松,接生嬷嬷惊喜地说:“恭喜娘娘阁老,贺喜娘娘阁老,是个皇子!!!”
      他们都没心思看,女儿对着他微微一笑,昏了过去,他顿时心惊肉跳:“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没听他的?!还是只保了小?!为了在朱翊钧那里可以交代过去!!!
      太医上来把脉:“无事,母子平安,娘娘就是生产太累,睡了,睡醒就好。”
      张居正这才放下心,整了人软了下来:“去……报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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