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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牢 “孟槐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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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的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极了孟槐安此刻的心情——湿漉漉,黏糊糊,还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霉味。
钦天监的大牢,位于京城东北角,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鼠屎和霉干菜混合的酸爽味儿,比起扎纸铺那股子浆糊酸味,这里简直是地狱级别的难闻。
孟槐安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像扔麻袋一样,“咚”的一声摔进牢房。屁股上那道卡墙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条印着大红牡丹的亵裤,此刻正大喇喇地暴露在牢房的烛火下,在阴冷的石屋里显得格外凄惨又滑稽。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落下,溅起一片灰尘,也彻底隔绝了她与外面那个还算自由的世界。
孟槐安揉着酸痛的腰,龇牙咧嘴地在干草堆上挪了个位置。这牢房也就比棺材宽那么点,地上的稻草湿得能拧出水来,还夹杂着前任住户留下的不明粘液。
“君浮生!你个杀千刀的冷面鬼!你给姑奶奶等着!”她冲着铁栏杆外头尖叫,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等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张死人脸糊成纸人,挂在城门楼子上吹一年!不,吹一辈子!”
她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铁栏杆,结果脚趾头差点踢骨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儿都快出来了。
“肃静。”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隔壁那间明显宽敞些、铺着干草的牢房传来,不带一丝烟火气。
孟槐安一愣,扒着栏杆往隔壁看去。只见君浮生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烛光映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简直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老僵尸,还是那种营养不良型的。
“哟,君大人也有进大牢的一天?”孟槐乐了,那点痛劲儿全变成了幸灾乐祸,“是不是看我长得漂亮,想跟我关一间,来个狱中私会?我可提前说好,我睡觉打呼噜,还磨牙。”
君浮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道:“这里是度厄司的临时监牢,我是因为那具复活的尸体牵扯太大,暂时留在这里配合调查。而你,是因为在闹市区私用妖术,外加毁坏公物,杖责七十,择日执行。”
“七十?!”孟槐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差点没从草堆上滚下去,“你不如直接杀了我!我还得留着这条命去扎纸人呢!不对,我现在连纸人都扎不起了,房租都交不起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君浮生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幽幽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刚才吐的黑血里,混杂着‘心灯’的余烬。孟槐安,你活不了多久了。”
孟槐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确实时不时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只冰冷的手在攥着她的心脏,有时候半夜疼醒,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她嘴上绝不认输,那是她最后的倔强:“呸!姑奶奶我福大命大,阎王爷都不收我!倒是你,君大人,我看你这脸色,比那纸人还白,怕不是纵欲过度吧?还是说,用那个什么言灵,得折寿啊?”
君浮生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烛火摇曳下,孟槐安惊讶地发现,君浮生那头如墨的黑发里,竟然凭空多出了一缕刺眼的白发。
那是刚才为了把她从墙里拔出来,强行动用言灵的代价。
“看什么看?”君浮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拢了拢鬓角,动作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灯球使。”
孟槐安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死男人,看着冷得像块万年寒冰,没想到还挺舍得下本钱。为了救一个“妖邪”,折了自己的寿。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像是下水道堵塞了百年的馊臭味。
“哎哟我的亲娘咧,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这味儿熏得我脑瓜子疼……”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被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重重地摔在孟槐安对面的空牢房里。
那人一身原本昂贵的锦缎衣裳,此刻却脏得像是从煤堆里滚出来的,尤其是那张圆滚滚的脸,此刻正绿得像颗烂菠菜。
“钱万三?”孟槐安瞪大了眼睛,差点没认出来,“你这讼棍怎么也进来了?是不是又坑了哪个冤大头,被人给绑了?”
钱万三哆嗦着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胖脸上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孟姑娘!救命啊!我招谁惹谁了!我就是昨天晚上去赌坊收账,路过乱葬岗的时候,不知道踩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现在……现在甩不掉了啊!”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孟槐安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看,差点没吓得从草堆上滚下去。
只见钱万三的背后,密密麻麻地贴着七八只黑漆漆的鬼影,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还有的肚子里露着肠子,正张牙舞爪地往他肉里钻。那种黏腻的触感,隔着铁栏杆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粘煞’?”君浮生合上书卷,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这可不是普通的鬼,这是有人故意种在你身上的,你是想当移动的鬼笼子吗?”
钱万三哭丧着脸:“我知道啊!那个该死的赌坊老板,肯定是他找人害我!君大人,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现在连茶馆都进不去,一进去掌柜的就拿着扫帚赶我,说我身上的味儿比茅房还冲,连苍蝇都不愿意落我身上!”
君浮生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孟槐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看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具复活的尸体,加上钱万三身上的‘粘煞’,还有你体内的‘心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比外面的秋雨还冷:“孟槐安,你那‘神行符’怕是保不住你了,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在这牢里好好聊聊了。”
孟槐安看着君浮生那一缕白发,又看了看隔壁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冒馊味的钱万三。
“聊个屁!”她一脚踹在铁栏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先给姑奶奶弄碗红烧肉来!不然我就把心灯灭了,让你们钦天监背锅!还有你,君浮生,把你那劳什子书放下,给姑奶奶扇扇风,这牢里热死了!”
君浮生:“……”
这女人,果然是个疯子,而且是个不仅疯,还嘴硬的疯子。
……
天还没亮透,牢房里那盏豆大的油灯晃得人眼晕。孟槐安靠着冰凉的石墙,正盘算着怎么把君浮生那张冷脸画成王八,走廊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别推!别推!贫道这肚腩里可全是气!哎哟喂!我的脚!我的脚卡门槛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被狱卒像扔麻袋一样,“咚”的一声砸进了钱万三隔壁的空牢房。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孟槐安和钱万三同时探出头去,那架势像极了围观菜市场杀价的老太太。
只见那胖道士穿着一身脏兮兮、皱巴巴的道袍,腰带系得歪七扭八,脸上两行清涕挂在肥肉上,正抱着牢门上的铁栏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哭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朱卯儿?”孟槐安挑了挑眉,那张蜡黄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你这怂包怎么也进来了?又被师父罚跪了?还是偷吃供品被逮着了?”
朱卯儿抬起肿成桃子的眼睛,抽泣道:“槐安姐……我、我把师父的炼丹炉给捏碎了……”
“捏碎了?”钱万三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你个吃货,是不是想把炉子里的九转大肠……哦不,九转金丹偷吃光啊?”
“不是啊!”朱卯儿急得直跺脚,脚下的石板居然“咔嚓”一声,裂开了几条缝,“我昨晚做噩梦,梦见有鬼来抓我,我一害怕,伸手去推,结果……结果那炉子就像豆腐渣一样碎了。师父说我是废物,连个炉子都看不住,就把我撵出来了,还报了官,说我毁坏公物……呜呜呜……我还怎么当掌门啊……”
孟槐安看着他那双肥嘟嘟、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心里咯噔一下。这怂包的力气,好像有点不对劲,这哪里是捏碎炉子,这简直是天生神力。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君浮生忽然睁开了眼。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朱卯儿那双不安分的胖手,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
“怪力。”君浮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啥?”朱卯儿一脸懵逼,胖脸皱成了一团,“君大人,啥怪力啊?我是朱卯儿,那个卯是……”
“闭嘴。”君浮生打断他,转头看向孟槐安,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看来这牢里,快凑齐一桌麻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