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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贺言是在一 ...

  •   贺言是在一阵剧痛中失去意识的。

      毒酒入喉的瞬间,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锥从喉咙一路扎进五脏六腑。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是死牢潮湿的墙壁,鼻尖是血腥与霉烂混杂的气味。

      还有陆昱寒。

      陆昱寒倒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贺言能看清他下颌线上一道旧疤。这个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冷面将军,此刻嘴角溢着和他一样的黑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黄泉路远,”陆昱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陪你。”

      贺言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见陆昱寒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视野在变暗,像有人一层一层地拉下黑幕。

      最后残存的画面,是陆昱寒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没有碰到他,在半空中颓然垂下。

      贺言想抓住它,但已经动不了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

      意识再次浮上来的时候,贺言以为自己到了黄泉。

      可黄泉不该有光。

      那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木质的房梁,素白的承尘,一束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不是死牢。

      不是黄泉。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棉被,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手腕上没有铁链,指尖没有血痕,左胸口那道被烙铁烫出的伤疤也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光洁完好。

      这是哪儿?

      贺言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酸痛但真实。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一间不大不小的卧房,陈设简朴但干净,窗边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一个白瓷茶壶。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厮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公子醒了?小的还想着要不要再去请大夫呢。”

      贺言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个人。

      小厮叫青竹,是将军府的人。上一世,他被赐给陆昱寒的第一天,就是青竹在跟前伺候。

      “……你说什么?”贺言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青竹没察觉他的异样,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将军说了,您若醒了,收拾收拾去前厅用膳。将军在等着呢。”

      贺言整个人僵住了。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话。他记得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醒来,青竹也是这样说的,连拧帕子的动作都一样。

      他猛地抓住青竹的手腕:“今天是什么日子?”

      青竹吓了一跳:“公子?今天是……十月十七啊。”

      十月十七。

      贺言闭了闭眼。他记得这个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景安十二年十月十七,他被作为战俘赐给了镇国大将军陆昱寒。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

      他的手在发抖。青竹被他攥得生疼,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贺言没有回答。他松开青竹的手,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干净,白皙,没有老茧,没有刀伤。

      这是他的手。

      是三年前的手。

      他回来了。

      “公子?”青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的。

      “……没事。”贺言抬起头,声音已经稳了许多,“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青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贺言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铺天盖地。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回到陆昱寒还活着的时候。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砸得他眼眶发红,砸得他喉咙发紧。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那三年的将军府生活,他处处提防、步步为营,以为陆昱寒留着他不过是猫戏老鼠;那叠边防图,他处心积虑地盗取,以为那是复国的唯一希望;那间死牢,冰冷的铁链,还有那两杯毒酒。

      还有陆昱寒最后那句话。

      “黄泉路远,我陪你。”

      那个笨蛋。

      贺言用力闭了闭眼,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逼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铜盆里倒映出的自己——年轻的脸,苍白的肤色,眼尾微微泛红。这是三年前的贺言,国破家亡、被俘北上的敌国公子,手无缚鸡之力,被人像货物一样赐来赐去。

      但这一次,他不一样。

      这一次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每一个人的面孔,记得每一件事的走向,记得陆昱寒所有笨拙的好和沉默的深情。

      上一世他到死才明白的事,这一世他一开始就知道了。

      贺言擦干脸上的水,从青竹备好的衣裳里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上。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晨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贺言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很高很远,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蓝布。

      他想起上一世,陆昱寒也给他安排了这个院子。他那时候以为这是软禁,是把一只鸟关进精致的笼子里。后来他才知道,陆昱寒把自己住了多年的正院让给了他,自己搬去了偏院。

      那个人的温柔,从来不说出口。

      贺言收回目光,朝前厅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他记得这条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前厅的门敞着。

      贺言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厅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墨玉冠束着发,脊背挺得笔直。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一张贺言至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冷硬如刀削,薄唇微抿,眉心有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那双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冬天的寒潭,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

      陆昱寒。

      活着的陆昱寒。

      贺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平静地面对这一幕。可真正看见陆昱寒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崩塌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像一只困了太久的兽终于看见了出口。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陆昱寒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平淡:“坐。吃饭。”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贺言垂下眼,走过去,在陆昱寒对面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陆昱寒吃得很慢,腰背始终挺直,像在军营里一样规矩。他不会在饭桌上说话,不会寒暄,不会客套。上一世贺言觉得这是冷漠,是倨傲,是上位者对俘虏的轻视。

      现在他知道,这人只是不会。

      陆昱寒的每一道伤疤、每一个习惯、每一句生硬的话,贺言全都记得。记得他左肩上的箭伤每逢阴雨天就疼,记得他每天早上必须喝浓茶才能提神,记得他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记得他说“不用”其实是在说“别麻烦了”。

      记得他在死牢里倒下的样子。

      “将军。”贺言忽然开口。

      陆昱寒抬眼看他。

      贺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想说“好久不见”,想说“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想说“上一世对不起”。

      但他说不出口。

      任何一个字都会暴露他此刻的失控。

      “……粥很好喝。”他说。

      陆昱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贺言低下头,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

      他拼命压着翻涌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失态。这才第一天,他不能让陆昱寒觉得他疯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煎熬。

      饭后,陆昱寒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佩剑,似乎要去忙军务。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贺言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陆昱寒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贺言站了片刻,然后说了四个字:“别乱跑。”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贺言忽然想笑。

      他应了一声:“好。”

      陆昱寒大步流星地走了。贺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青竹来收拾碗筷,见他坐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回院子吗?将军说您可以在府里走动,但别出大门。”

      贺言回过神,站起来,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沿着将军府的回廊慢慢走了一遍。

      他想亲眼看看这座府邸三年前的样子。

      回廊两侧种着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将军府不大,比起他从前见过的王侯宅邸甚至算得上寒酸,但处处整洁利落,一砖一瓦都透着主人冷硬的气质。

      走到正院附近时,贺言停了一下。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书房重地”三个字。上一世他几乎没来过这里,因为陆昱寒从不邀请他,他就默认那是禁地。

      后来他才知道,陆昱寒的书房门从来不锁。

      他等了他三年,他一次都没进去过。

      贺言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看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金色。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满心算计的敌国公子。他知道陆昱寒的好,知道他嘴硬心软,知道他所有沉默背后的意思。

      上一世陆昱寒用三年等他,等来的是一张偷来的边防图和一杯毒酒。

      这一世,换他来。

      贺言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冽。

      他听见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青竹,青竹走路不会这么轻。

      贺言睁开眼,偏头看去。

      陆昱寒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似乎是顺路送过来的。他看见贺言坐在树下,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里。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陆昱寒走过来,把信递给他:“门房说是给你的。”

      贺言接过信,指尖碰到陆昱寒的手背,冰凉。

      “将军。”他叫住转身要走的陆昱寒。

      陆昱寒回头。

      贺言拿着那封信,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最安全的一句:“将军的手很凉。入秋了,多加件衣裳。”

      陆昱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贺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贺言目送他走出院门,低头看向手里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个笔迹他认识。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少主安好?吾等来迟,望少主恕罪。不日入京,亲迎少主还乡。”

      贺言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上一世,这封信送来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以为复国有望。

      这一世,他只觉得可笑。

      他把信封撕碎,埋进了老槐树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昱寒的书房灯已经亮了。

      贺言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这一世,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陆昱寒。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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