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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贺言几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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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言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在那间阴冷的死牢里,陆昱寒倒在他身边,血从嘴角蜿蜒而下。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你回来了。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青竹端了洗漱的水进来,看见贺言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公子起这么早?将军卯时就出门了,早饭要等辰时才有。”
贺言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卯时就出门了?”
“是啊,将军每日都是卯时起床练武,然后去上朝。今日朝会散得早,回来得也早,估摸着巳时就能回来了。”
卯时。天还没亮。
贺言想起上一世自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从不知道陆昱寒的作息。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下总有青黑,以为是军务繁忙,现在才知道——这个人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厨房在哪儿?”贺言问。
青竹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公子想吃什么?小的去厨房吩咐一声就行。”
“不用,我自己去。”贺言想了想,又问,“将军喝茶吗?什么茶?”
青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更大的疑惑。他伺候了这么多被送进将军府的人,有哭的闹的求饶的撒泼的,就是没有一大清早问将军喝什么茶的。
“……将军喝浓茶,越浓越好。”青竹老实回答,“早上不喝一壶,整个上午都没精神。”
贺言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记得上一世陆昱寒书房里常年备着一罐武夷岩茶,泡出来是深琥珀色,苦得能让人皱眉。他曾经尝过一口,差点没吐出来,但陆昱寒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地喝,像喝药一样。
青竹拦不住贺言,只好跟在他身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敌国公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直奔厨房——虽然贺言从没去过厨房,但这条路他上一世走过无数次。那时候他半夜饿得睡不着,会偷偷去厨房找吃的,每次都轻手轻脚像做贼一样。
现在想来,厨房灶膛里永远温着的那锅粥,大概不是“碰巧”留下的。
厨房的管事是个圆脸妇人,看见贺言走进来,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没拿住。
“公、公子?您怎么来了?”
贺言扫了一眼厨房的布置——灶台、案板、水缸、碗柜。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借个灶用用。”
“您要做什么?”管事婆子张大了嘴,“您吩咐一声就行,不用亲自——”
“我想自己煮壶茶。”贺言在架子上翻了翻,找到那罐武夷岩茶,拿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个了。水烧开了吗?”
管事婆子看了一眼青竹,青竹一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
水很快就烧开了。贺言把茶叶放进紫砂壶里,用沸水冲了一道倒掉,再冲第二道。他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其实他并不熟悉。上一世的贺言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煮茶这种事都有专人伺候。他之所以会,是因为在将军府住了三年,看陆昱寒煮茶的次数太多,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醒茶、冲泡、闷盖、出汤。一整套流程下来,厨房里弥漫着岩茶特有的焦香。
管事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忍不住夸了一句:“公子这茶煮得不错,火候刚好。”
贺言把茶倒进温好的瓷壶里,盖上盖子,端起来:“谢了。”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青竹跟在后头,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公子,您为什么要给将军煮茶啊?您……您不用这样的。”
贺言脚步没停。他知道青竹的意思——你是敌国公子,是战俘,是被塞给将军的人,你没有义务讨好他,甚至可以说,你应该恨他。
“我想做。”贺言只说了一句。
青竹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贺言端着茶壶走到正院的时候,陆昱寒刚好从外面回来。
亥时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陆昱寒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头顶的乌纱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回廊,身后的副将小跑着才跟得上。
贺言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壶,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昱寒走近了,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脚步一顿。
他偏头看过来,目光从贺言的脸移到手上的茶壶,再移回他的脸。
贺言看见他眼下比昨天更深了一层的青黑,看见他嘴唇有些干裂——早朝一个多时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这个人大概又是一大早空着肚子出门的。
“将军,”贺言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我煮了茶。”
陆昱寒没说话。他身后的副将倒是多看了贺言两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谁”和“他在干嘛”。
“不用。”陆昱寒说。
和昨天一样。简短,冷淡,不带情绪。
贺言没动。他端着茶壶,静静地看着陆昱寒,既不退让也不辩解。
“煮都煮了,不喝浪费。”他说。
副将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在军中,还没人敢在将军说了“不用”之后还站着不走的。
陆昱寒盯着贺言看了两秒。贺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上一世他被陆昱寒看一眼就低下头,以为那是对方在施压。后来他才知道,陆昱寒只是在看人,没有别的意思。他不会用眼神施压,不会用沉默威胁,他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进来。”陆昱寒最终说。
他推开书房的门,率先走了进去。贺言跟在后面,迈过门槛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进来了。
上一世三年都没踏进过的地方,这一世第二天就进来了。
陆昱寒的书房和贺言想象中差不多——不大,东西很多,但摆得很整齐。靠墙一整排书架,塞满了兵书、史书和地方志。书桌上摊着几张舆图,用镇纸压着边角,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桌上的笔架上挂着七八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笔尖都是洗干净的。
唯一和想象中不同的是——书房里有一把椅子,放在靠窗的位置,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
上一世,这把椅子是为他准备的。是陆昱寒让人放的,但他一次都没坐过。
陆昱寒在书桌后面坐下,随手把朝冠摘了放在一旁,露出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他没有催贺言,也没有再说话,似乎在等他主动。
贺言走过去,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陆昱寒看了看那杯茶,没有接。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贺言听出了他话里没说完的意思——你不用讨好我。你是战俘,不是仆人。我不会因为你不煮茶就苛待你。
“我知道。”贺言说,“我不是在讨好将军。”
他把茶杯又往前递了一寸。
陆昱寒终于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抿了一口。
贺言屏住呼吸,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贺言问。
陆昱寒沉默了片刻。
“……还行。”
贺言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这在陆昱寒的语言体系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上一世他用三年才学会翻译这套语言系统,这一世第二天就派上了用场。
陆昱寒又喝了两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军报继续看。他没有赶贺言走,也没有再跟他说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贺言站在旁边,目光在书房里慢慢游走。
他看见书架第二层放着几本杂记,不是兵书,像是闲书。上一世他以为陆昱寒只看兵法,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偶尔也看些话本传奇,但从不跟人提起。
他看见墙角放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叶片油亮,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他记得陆昱寒说他不会养花,这盆是下属送的,死了几盆了,就这盆还活着——后来他才知道,陆昱寒每晚都会给这盆绿植浇水,雷打不动。
他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只看到几个字:“北境粮草已……”后面被镇纸压住了。
一点一滴。全是上一世他不知道、不关心的细节。
“你一直在看什么?”
陆昱寒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贺言的思绪。
贺言回过神,发现陆昱寒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军报,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而直接,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困惑。
贺言想了想,说:“在看将军的书房。”
“书房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贺言弯了弯嘴角,“将军的书房比我想的要……”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要像个人住的。”
陆昱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贺言注意到他眉心那道竖纹似乎浅了一点。
“你在讽刺我?”陆昱寒问。
“我在夸你。”贺言认真地说。
陆昱寒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继续看军报。
贺言没有多留。他把茶壶往陆昱寒手边推了推,说了一句“将军记得趁热喝”,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陆昱寒正端着茶杯,抬头看过来。
“将军,”贺言说,“明天的茶还煮吗?”
陆昱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随你。”他说。
贺言点头,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走在回廊上,十月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风都是甜的。
随你。
在陆昱寒的语言体系里,“随你”不是“你爱干嘛干嘛”,是“你想做就做,我不拦着你”。
上一世陆昱寒对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别乱跑”,是“回你院子去”,是“不用”。那些话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把他圈在一个看似被限制、实则被保护的空间里。
但他那时候不懂。他以为那些都是枷锁。
贺言回到院子,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他把藏起来的碎信封翻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又重新埋进了土里。
旧部说他“不日入京”。
上一世,旧部的人是在他被赐给陆昱寒三个月后才找来的。这一世提前了这么多,他不确定是哪里发生了变化。是他重生的蝴蝶效应,还是上一世他们其实也来得很早,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被动。
贺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朝院外走去。
青竹追了上来:“公子,您去哪儿?”
“随便走走。”贺言说。
他确实只是走走。沿着将军府的回廊、中庭、角门、后院,慢慢地走了一圈。他没有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也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他只是在看。看守卫的布防位置,看几处出入口的距离,看哪里的院墙最矮、哪里的门锁最旧。
上一世他用三个月摸清了这些,然后用了三年策划了一场失败的复国。
这一世,他要用这些东西做另一件事。
傍晚时分,陆昱寒从书房出来,正要去前厅用膳,经过回廊的时候,看见贺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落叶。
青竹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
陆昱寒停下脚步。
“你在做什么?”他问。
贺言抬起头,脸上带着薄汗,衣袍下摆沾了几片落叶,看起来已经在这儿扫了好一阵了。
“扫地。”贺言说,理所当然的语气。
“青竹没扫?”陆昱寒看向青竹。
青竹差点没跪下:“将军,小的扫了的!公子他非要——”
“不是他没扫,”贺言打断他,“是我自己想扫。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天,骨头都快僵了,活动活动。”
陆昱寒的目光从贺言的脸上落到他手里的扫帚上,又从扫帚上移回他的脸。
“你是敌……”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敌国公子。
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但贺言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敌国公子,不是将军府的仆役。
“我是将军府的人。”贺言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做点事不是很正常吗?”
回廊上安静了一瞬。
青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他在这将军府待了五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将军说话,更没见过将军被人这么堵了嘴还不发作的。
陆昱寒看了贺言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青竹等他走远了,才敢出声:“公子,您胆子也太大了……”
贺言笑了笑,继续扫地。
他不是胆子大。他只是知道了陆昱寒的底线在哪里——那条线远比他以为的要深要远。上一世他在线外徘徊了三年,这一世他要跨过去。
晚饭是各自在各自院里吃的。贺言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对四菜一汤,吃得很慢。
他记得上一世也是这样,陆昱寒从不和他一起吃饭。他以为那是嫌恶,是回避。后来他才知道,陆昱寒只是以为他不想看见自己。
那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想得很复杂,又把所有的事做得很简单。
饭后,贺言又煮了一壶茶。这一次他没有端去正院,而是让青竹送了过去。
青竹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将军说什么了吗?”贺言问。
“将军说……”青竹咽了咽口水,“将军说‘知道了’。”
贺言点头。
知道了。在陆昱寒的语言体系里,不是“我知道了”的意思,是“我收到了,谢谢”的意思。
他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这是回到这一世的第二天。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陆昱寒还是那个陆昱寒,冷淡,沉默,把所有的好都藏在不近人情的壳子里。
但贺言已经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明天早上,还要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