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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院落 贺言在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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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言在将军府的第三天,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有只不知名的雀鸟,站在老槐树的枝头叫得正欢,声音清脆得像珠子落进玉盘。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几秒,才想起来——上一世他住在这里的时候,这棵树上有窝麻雀,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吵,他烦得要死,让人拿竹竿赶走了。
现在想来,那是这座冷清的将军府里少有的鲜活声响。
他起身穿衣,洗漱完毕,照例去了厨房。
管事婆子今天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笑眯眯地让出了灶台:“公子又来煮茶?茶叶在架子上,水在锅里,已经烧上了。”
“多谢。”贺言挽起袖子,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他一边煮茶一边想,今天该做点什么。上一世他在这座将军府住了三年,和蹲监狱差不多——不是说陆昱寒关着他,恰恰相反,陆昱寒从来没有限制过他的行动,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
他觉得陆昱寒是敌人,觉得将军府是牢笼,觉得每一口饭都带着羞辱,每一件衣都写着施舍。所以他把自己缩在偏院里,不见人,不说话,用沉默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现在想来,那三年浪费得太可惜了。
茶煮好了。贺言端着瓷壶,沿着回廊往正院走。
走到半路,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侧身让到一旁,看见一队士兵从正院方向小跑过来,人人穿着轻甲,腰间佩刀,步伐一致,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回廊中穿过。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见贺言端着茶壶站在路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带着队伍跑远了。
贺言认出了他。
赵铁衣,陆昱寒的亲卫长,跟了陆昱寒八年,战场上替他挡过刀,是陆昱寒最信任的人之一。上一世贺言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未说过话——赵铁衣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敌意,像一个猎人盯着闯入领地的陌生野兽。
这一世,那个眼神还没来。
贺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院书房的门开着,陆昱寒不在。
贺言把茶壶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书桌还是昨天那副样子,舆图上多了几处新的朱笔标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显然是昨晚用完忘了添水。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是本兵书,翻开第一页,上面有陆昱寒的批注,字迹端正清隽,和他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贺言本以为他的字会像他的人一样冷硬锋利,没想到笔锋间竟带着几分清秀。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了一本。还是兵书。再抽一本,依然是兵书。
直到他走到书架最右侧,在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不起眼的薄册子,才发现不同——这本不是兵书,是本诗集,封面上写着“山窗余稿”三个字,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贺言翻开扉页,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
“陆昱寒,景安二年春购于汴梁。”
景安二年。那是九年前。
九年前,陆昱寒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会在汴梁的书铺里买诗集,会在这本诗集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购书的地点。
贺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酸。
他小心翼翼地把诗集放回原处,没有再多翻。那是陆昱寒的私人物品,上一世他没有资格碰,这一世他也不应该随便翻。
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看起来只读兵书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诗。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
贺言转过身,看见陆昱寒站在书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墨色骑装,衣摆上沾着尘土,额头和鼻梁上有薄薄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演武场回来。乌黑的头发束在头顶,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
贺言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鲜衣怒马。
不对,这个词太艳了。陆昱寒不是那种人。他是“铁衣寒甲”,是“朔风凛冽”,是雪地里一柄出鞘的长刀。
但这一刻,长刀上沾了晨露,忽然就有了人间烟火气。
“来送茶。”贺言指了指桌上的瓷壶,然后坦然地加了一句,“顺便看看将军的书架。”
陆昱寒走进来,目光从茶壶扫到贺言手上——贺言手里还拿着那本他翻过的兵书。
“看到什么了?”陆昱寒问。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随口一问。
“将军的批注。”贺言把兵书放回架上,“字很好看。”
陆昱寒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眉间的褶皱松开了些许。
“你每天都这么早?”他问。
“将军每天不是更早?”贺言反问。
陆昱寒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贺言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刚才在回廊上遇到的那队士兵,随口问了一句:“将军要出门吗?我看见赵亲卫带人整队了。”
陆昱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贺言,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贺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直到他反应过来——赵铁衣的身份不是随便哪个俘虏能知道的。
“青竹说的。”贺言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他说赵亲卫是将军最信任的人。”
这是谎话。青竹没说过。但青竹确实在他面前提过赵铁衣的名字,不算凭空捏造。
陆昱寒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收回了目光:“下午要去城外大营,明天才回来。”
“哦。”贺言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走出正院,他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反复嚼着陆昱寒那句话——“下午要去城外大营,明天才回来。”
上一世的陆昱寒从不会主动告诉他自己的行程。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根本不会想到要说。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向任何人交代行踪。
那为什么这一世会告诉他?
贺言想了想,没有答案。
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不想让他找不到人。也许是——
算了,不想了。
他回到偏院,青竹已经把早饭送来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简单但干净。贺言坐下来慢慢吃了,然后在院中走了两圈消食,最后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衣摆上,像碎了的金箔。
他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上一世,他被送到将军府的第一个月,几乎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他拒绝和任何人说话,拒绝吃将军府的饭菜,拒绝穿将军府准备的衣裳。他用一切方式表达自己的“不屈”,好像只要不吃敌人一口饭,他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子。
结果呢?饿晕了两次,病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陆昱寒亲自端着药碗来敲的门。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端着药碗,表情比平时更冷,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不吃将军府的饭,可以。但这碗药是你自己的身子需要的,跟将军府没关系。”
贺言当时没说话,但他喝了那碗药。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陆昱寒端碗的手上缠着绷带,渗着血。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伤是怎么来的,后来才知道——前一天陆昱寒在城外大营练兵,亲自下场示范刀法,虎口震裂了,缠了绷带继续练。
然后晚上回来,端药给他。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奇怪。明明是敌人,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不是奇怪,是笨。
笨到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只好用最笨的法子——给你一个院子,给你干净的衣裳,给你温热的药碗,然后站得远远的,怕你嫌他烦。
贺言睁开眼,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他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墙。院墙不高,以他现在的身手翻不过去,但上一世他练了三个月就翻过去了。这一世,他不需要翻墙。
他需要的是耐心。
下午,贺言在书房里找到了一本没看完的地方志,坐在窗前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看不进去。心里总想着陆昱寒去城外大营的事。
不是担心。是……不放心?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词也不对。陆昱寒是镇国将军,麾下十万大军,他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但他就是坐不住。
傍晚时分,贺言走到大门口,门房的老赵头正坐在门槛上啃烧饼,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公子,您不能出去。”
“我知道。”贺言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不出门。就在这儿坐坐。”
老赵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烧饼,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递过来:“公子吃吗?”
贺言看着那半块烧饼,有点想笑。上一世他觉得将军府的人都是敌人派来的眼线,连笑都是假的。现在他看老赵头递烧饼的样子,只觉得这老头就是单纯地想分他一半。
“谢了。”他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芝麻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是热的。新出炉的。
“赵伯,将军什么时候回来?”贺言边吃边问。
“明天下午吧。”老赵头说,“将军去大营从来不住第二晚,明儿肯定回来。”
从来不住第二晚。
贺言嚼着烧饼,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在门口坐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街上行人渐少,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将军府坐落在城东,门前是一条不宽的巷子,巷口连着主街。这条巷子很安静,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百姓匆匆走过,看见将军府门前坐着个人,都会多看一眼。
贺言不在乎那些目光。他在想事情。
这一世,他要想办法让陆昱寒信任他。不是那种“他不会害我”的信任,而是那种“我可以把命交给你”的信任。
这不容易。陆昱寒的信任不是靠讨好能换来的。上一世他什么都没做,陆昱寒依然信任了他——信任到连书房都不锁,信任到把府里的布防图随手放在桌上,信任到把一杯毒酒端给他。
可他把那份信任辜负了。
这一世,他要挣回来。
第二天下午,贺言在前厅“偶遇”了刚回来的陆昱寒。
说是“偶遇”,其实是他掐着时间提前等在那儿的。
陆昱寒从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赵铁衣和两个亲兵。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天那件沾着尘土的骑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但贺言注意到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像是刻意不用力。
“将军回来了。”贺言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昱寒看到他,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径直朝正院走去。
贺言跟上去,不急不慢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左手怎么了?”他问。
陆昱寒没回答。
“将军练兵的时候受伤了?”贺言又问。
陆昱寒还是没回答,但赵铁衣在后头看了贺言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公子能一眼看出将军左手有伤。
走到书房门口,陆昱寒终于开口了:“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贺言说,“将军上药了吗?”
陆昱寒推开书房的门,头也没回:“不用。”
贺言没跟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陆昱寒在书桌前坐下,左手始终垂在身侧不动。新伤。不是旧伤复发。
他转身去了厨房。
片刻后,他端着一个小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碗温水、一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罐金疮药。
陆昱寒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我说了不用。”陆昱寒的声音冷了一度。
“将军说了,”贺言把金疮药的盖子拧开,“但将军的手说了另一句话。”
陆昱寒抬眼看他。
贺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将军的手说,它很疼,昨晚一夜没睡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衣站在门口,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跟在陆昱寒身边八年,见过敌军骂阵不倒、见过朝堂舌战不惧的将军,但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将军说话,更没见过将军被人这么说了之后——没有发火。
陆昱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左手伸了出来。
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小臂。从手腕到手背,一大片擦伤,表皮磨破了,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嫩肉,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贺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是摔伤。
“将军从马上摔下来了?”他问。
陆昱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贺言没有多问。他把陆昱寒的手轻轻托住——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此刻布满了细碎的擦伤和淤青。他用温水的帕子小心地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和尘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昱寒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但贺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忍疼。
贺言没有拆穿他。他上完药,用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了。”他松开手,“这两天别沾水。”
陆昱寒收回手,垂眼看了看那卷绷带,又看了看贺言。
“你为什么做这些?”他问。
声音不大,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贺言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过陆昱寒会问他为什么煮茶、为什么扫地、为什么出现在门口,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我想做。”
“你不是仆役。”陆昱寒说。
“我知道。”
“你是敌——”陆昱寒又停住了,改了口,“你在这里,不需要做这些。”
贺言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还是没说出来。“敌国公子”四个字,他两次都没说出口。上一世的陆昱寒也是这样,从不当着他的面提“敌国”两个字。好像不说,那些事就不存在似的。
“将军,”贺言认真地开口,“敌国公子不能给人上药吗?有这条律法吗?”
陆昱寒眉头微动。
“如果没有,”贺言站起来,把桌上的药瓶和绷带收好,“那我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将军今晚要是手疼得睡不着,可以让人叫我。我睡觉轻。”
说完就走了。
赵铁衣目送他走远,才走进书房,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这个人……”
“我知道。”陆昱寒看着左手上的绷带,“去查查他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赵铁衣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一份报告送到了陆昱寒的书桌上。
贺言,三日前被送入将军府。入住偏院。第一日在前厅用膳后,在府中散步一圈,时长约半个时辰。第二日清晨去厨房煮茶,送至正院书房。同日在前厅用午膳,下午在院中看书,傍晚在大门口坐了片刻。第三日清晨再次煮茶送至书房,上午在院中活动,下午在前厅等候将军归来。期间未与任何外人接触,未有任何异常举动。
陆昱寒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陆昱寒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绷带——打得很仔细,松紧刚好,既不会脱落也不会勒得难受。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书房里,贺言说“将军要是手疼得睡不着,可以让人叫我”时的表情。
那表情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做、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三天。
陆昱寒把左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卷绷带上,眉心那道竖纹缓缓加深。
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习惯有人端来茶和药,却不说“应该”和“需要”。
更不习惯的是——
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些。
这个念头让陆昱寒皱了皱眉。他站起身,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贺言给手上药时的样子——微微蹙着的眉,屏住的呼吸,还有那句“两天别沾水”。
他说“两天别沾水”的时候,语气像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陆昱寒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帐顶,面无表情。
他想,这个敌国公子,和他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