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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4章 火器(下) 没事,你继 ...

  •   郑师傅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半点不慢。
      能在这种时局里活下来的老匠,嘴上如何另说,手下多半都是真功夫,少有拖泥带水的。他转身吩咐两个徒弟开炉、取料、挑管坯,又叫陈伯去验那块旧铁。作坊里很快响起铁钳碰撞和风箱起落的声音,炉膛里的火从暗红烧到明红,一层层亮起来,映得满案铁屑都泛起光。
      沈砚坐在案边,将火器先生留下的工艺记录拆成几段。没谈什么后世奇技,也没故作高深,只说哪里还得再校,哪里须得暂缓,哪里不能急着合上,哪里须得先单独试过。
      他们眼下要的不是一支真能上阵杀敌的短铳,而是一件足以验明真伪的样品。
      沈砚能指出和简要修改的,也只是图上那三处错:药室过深,火门偏移,锻管淬火的火候。至于铁料怎么挑,炉火该压到几成,锤下去多少遍才算到位,他大致明白其中道理,却没有那份手上功夫。
      那是郑师傅的活,旁人替不了。
      周礼站在门口,替他们挡着外头的人,也顺便听沈砚如何把那些不属于此世的知识,一点一点拆成这时代能听懂的话。

      周礼立在门边,听着听着,视线便不由得落到沈砚身上。
      他不仅会讲,还很会藏。
      沈砚并没有把火器先生那一整套工艺全数摊开:郑师傅只得着眼前这件样品该怎么下手,两个徒弟更只得着自己手上那一步——一人一截,谁都够用,谁也拼不回全貌。
      再者,知道得越少,破绽越少,日后真有人追查,也越难顺藤摸瓜,牵连其他。
      案边,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愈发衬得面色苍白,他不时便要按一按左肩周围,显见身上并不舒服。可他开口时,却依旧条理清晰,不疾不徐。药室如何校准,火门往回收几分,冷却的时辰掐在哪一刻——许多问题他都答不上来,却总能引着旁人自己找到解法。
      这路数,同自己在司里办案时几乎如出一辙。

      周礼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刀柄,没有出声。
      沈砚似有所觉,抬头看他:“百户?”
      周礼神色如常:“没事。”顿了顿,又道:“你继续编。”
      沈砚:“……”

      郑师傅一直忙到二更,才终于敲出第一截短管样品。
      那东西还算不得真正的手铳,只是拿来验药室、火门和铳管承压的小件。外形粗陋,管壁上留着一层层锤痕,握在手里却颇有分量,冷铁压在掌心,已有了几分凶器的模样。
      第一回试火,药装得极少。
      郑师傅亲自封口,又拿铁箍将短管牢牢缚在作坊后院的木架上,另扯出一截长引线。众人退到土墙后,只留那截黑沉沉的铁管对着空地。

      沈砚盯着雪地里那截短管,头一回心里有些没底。
      火器先生留下的那串尺寸,他都记得。可记得,不等于记得对。差一分,废的是手;差一寸,赔上的就是命。

      周礼原本站在他身侧。临点火前,忽然伸手按住他未伤的右肩,将人往土墙后带了半步。
      沈砚低声道:“我站得住。”
      “我知道。”
      话音落下,沈砚肩上那只手不仅没有松,还又将他往墙后带了半步。
      力道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隔着那件半旧外袍,掌心沉沉压在肩上,沈砚这才发觉,周礼不知何时已侧身站在他前面半步,半边身子挡在他和院中那截短管之间。

      郑师傅站在远处,用长杆挑着火折子点燃引线。
      火星一亮,引线贴着雪地嘶嘶往前烧去。
      短管猛地一震,余劲贴着地面滚开,土墙后积年的浮灰扑簌簌落了一层,院中雪泥被气浪掀开一圈,露出底下暗色的冻土。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动。
      还是郑师傅先低骂一声,提着铁钳上前,将那截短管小样从木架上夹下来,翻来覆去地查看。沈砚也要过去,肩头刚一动,便又被周礼按回了土墙后。
      周礼在旁看着,沈砚无法,只得留在土墙后,听着院中铁钳拨弄短管的细响。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郑师傅粗哑的声音:“没裂!”
      院内几人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同时落了下去。

      第二回,郑师傅加重了药量。
      短管一震,响声沉闷,十分绵长,一波一波从地底翻上来似的,土墙也跟着颤了一颤。众人等了片刻,郑师傅才上前用铁钳夹起那截短管小样。
      管身仍未开裂,只在火门边缘留下了一点浅浅灼痕。
      郑师傅那只眼里慢慢聚起了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成。算这破图有点良心,没糟践东西。”

      第三回,药量已近正常。
      点火之前,周礼让所有人又往后退了几步。郑师傅这一次也没托大,亲自把短管、木架和引线都查了两遍,才抬手示意徒弟点火。
      火光一闪。
      砰——
      这一声比之前两次沉得多,闷锤似的砸进后院,院外那条老黄狗从枯草堆里惊醒,蹿了老高,扯着嗓子狂吠起来。
      烟气散开后,郑师傅第一个冲上前,用铁钳夹起短管翻看。
      没裂。
      火门没崩,管身没开,尾塞也完好无损。
      作坊里静了一瞬,随即众人才算是把吊在喉间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郑师傅蹲在地上,拿铁钳夹着那截短管小样,看了许久。
      这一回,他没有再骂,也没再说风凉话。他摸了摸冷却后的铳管,又细看火门四周的灼痕。炉火映在他余下的那只好眼里,久久未熄。
      半晌,他道:“可以做整支。”

      沈砚闭了闭眼。
      他没记错。
      肩头那阵钝痛,竟奇异地缓和了许多。

      火器先生留下的,赵怀安用命护住的,陈伯和许多旧人仍记得、也仍愿意往前走的那条路,还没有断。
      至少,不算死路。

      接下来的三日,沈砚被周礼强行按回家中养伤,陈伯和郑师傅留在西郊作坊,赶制那支完整的小型手铳。
      说是养伤,沈砚却仍每日去半日。虽说来回都是坐车,可脸色却是一日比一日差。张婆看在眼里,又气又急,说也说不听,骂又舍不得。每回见沈砚进门,她都要背过身去,悄悄抹一回眼泪。
      韩平奉命守门,也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劝道:“小旗,百户说了,你若再把伤口折腾裂了,他就把你绑在床上。”
      沈砚抬眼:“原话?”
      韩平想了想:“原话比这难听。”
      沈砚啧啧点头:“那确实像他。”

      第四日,手铳成了。
      城郊试射,选在一处废弃土坡后。那地方四下没有人家,离官道也远,纵有响动,也会被荒坡和风声吞去。周礼只带了陆兴、韩平,陈伯则带着郑师傅和两个徒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风势不大,只偶尔掠过荒坡,卷起几缕浮尘——倒是个正宜试射的天气。
      土坡前立了三块木靶,远近不一,靶后又堆了厚土,用来拦那些失了准头的铅子。
      郑师傅抱着那支新铳,脸色十分复杂。看得出他对这东西宝贝得紧,脸上却又带了点难以掩饰的晦气,像是捧着个亲手供出来的祖宗,又像抱着个随时会翻脸的瘟神。
      “先说好,”他道,“这东西今日若炸了,我往后见着你们就绕路走。”
      陈伯道:“炸了你还能走?”
      郑师傅立刻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沈砚看着那支手铳。
      它比他在后世史料里见过的明军火器短小些。因是赶工试制,通身称不上精美,甚至略显粗重,铳身上还留着未及细磨的锤痕。可药室深浅、火门偏正、铳管厚薄,连木托配重,都是照着修回来的工艺,一寸一寸校过的。
      它没有花纹,毫无矫饰,沉沉压在郑师傅臂弯里,外观冷硬且朴素。
      ——却开始真正像是一件能在生死关头派上用场,甚至救国强军的利器。

      第一射由郑师傅亲自来。
      他年纪虽大,手却稳得惊人。装药,纳铅子,压实,定靶,引火,每一步都慢,却没有半分迟疑。
      砰——
      手铳一震,炸响在荒坡后荡开。木靶猛地一颤,靶面偏右处多出一个干净孔洞,碎屑四溅。
      众人上前查看,靶后冻土里嵌着一枚变形的铅子,尚带余温。

      韩平低声道:“比军中那些鸟铳稳。”

      郑师傅没答。
      他只盯着那个靶孔,许久都没有挪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信,差点毁去的薄薄几张图纸上的那些线条,淬过火、铸过铁,竟真能成器。

      硝烟一股股散开,混着雪气和铁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第二射,第三射,第四射。

      每一射都有偏差,却都在可控之内。
      没有炸膛,没有哑火,也没有失准太远。铅子一次次打进木靶,震得木屑四下飞溅,靶后的厚土里渐渐多出几处深浅不一的铅痕。

      到第五射时,郑师傅已经不骂了。
      他只是沉默地重新装药,沉默地压实,沉默地点火,再沉默地看向靶心。
      最后一响落下,铅子穿过近靶,深深嵌进后方土坡。

      陈伯站在旁边,久久没有言语。
      风从荒坡上吹过,细雪贴着地面卷起,混着未散的硝烟,掠过众人脚边。他偏过头去,像是被风雪迷了眼。

      周礼的目光落在那排木靶上,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是沉默地站着,半晌未曾开口。
      他并不精通药室、火门、锻管这些火器知识的细枝末节。可他懂军械,懂杀人,也懂一件东西若能反复铸造、反复击发,仍不炸膛、不哑火、不失准,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支小铳。
      那是一线生机。
      一线被旧人、旧图、旧案掩埋多年的生机,如今终于被这几声火响,生生轰开了一道缝隙。

      郑师傅终于放下手铳,走到沈砚面前。
      他再看这个年轻人时,眼神已与初见时全然不同。那里面有惊疑,有敬畏,也有老匠人看见难得一见的良器时,怎么也压不住的热切。
      “这三处若不改,必炸。”郑师傅道,“改回来以后,能连试五发不裂,就不是碰巧。”
      沈砚道:“是图好,也是师傅手好。”
      郑师傅没接这句客套,只盯着他:“公子这套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陈伯抬眼看向沈砚。陆兴和韩平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他身上。
      周礼站在半步之外,没有出声。他没有再替沈砚遮掩,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不似逼问,却也不容含混——他也在等沈砚作答。
      沈砚看着土坡前那几块被打穿的木靶,又看向郑师傅手里那支新铳。

      火器先生留下的,从来不只是一张图。
      是工艺,是错处,是一条被人用血和火试出来的路。
      也是一桩等了十年的冤案。

      沈砚沉默片刻,道:“不是我学来的。”
      郑师傅皱眉。
      沈砚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闪躲:“是前人留下的。”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荒坡、木靶、冷铁,也卷散了一地尚未落尽的硝烟。

      还是周礼先动。
      他走上前,从郑师傅手里接过那支尚带余温的新铳,转身递到沈砚手边:“收好。”
      只两个字,便把众人尚未出口的追问都拦在了外头。
      “往后,不许再当着外人试。”顿了顿,他又道,“走了,回去。”
      沈砚垂眼接过手铳。铳管的余温隔着掌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方才那几声火响,仍在骨头里留着余震。

      再抬眼时,周礼已经转身走在前头,仍是半步。

      风卷着试射场的细雪,扑了他一肩。周礼走在前头,背影冷峻,正好将迎面的寒风挡了大半。
      也挡住了旁人的目光。

      沈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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