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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4章 火器(上) 这细皮嫩肉 ...

  •   沈砚从兵部右堂梁上带回来的,只有三页核心图样。
      至于那一摞工艺记录,连同被人改坏的完整图纸,仍按原样封回了右堂第三梁的暗格里——内容顺序打乱,蜡线重新缠紧,一眼看去,像是有人匆匆动过——留给暗处那些人继续盯着。

      至于带回来的那三页核心图样,周礼并没有将其按例封存。
      这倒不是不守规矩。
      恰恰相反,眼下太守规矩,反而容易坏事。

      兵部右堂尚且能被人钻出窟窿,锦衣卫里自然也未必处处干净,更加不是铁板一块。何况赵怀安刚死,罗秉文遁走,温党余势仍在暗处窥伺。
      毕竟谁先把图纸推到明处,便是先把自己手里的底牌照给对方看。

      不过不入公册,却也不等于没有处置。
      实际上,那三页从右堂梁上带出来的东西,当夜便被周礼分作了三处。
      三页原图,由周礼贴身收起,不入公册,也不经旁人之手;沈砚连夜摹出的几页,另作校注,留作日后试制;还有一份残图,被有意抽去了几处关节,照寻常物证流程夹进赵怀安案卷副册里。
      那是给该看的人看的。

      陆兴看着他一一分妥,忍不住道:“百户,这几页要命的东西不入公册,日后上面真要查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周礼把最后一道蜡封压平,头也没抬:“日后若真有人能查到这里,便说明我们多半都没活到那时候。”
      陆兴闭了嘴。
      这话不吉利,却没人反驳得了。

      沈砚却没让这话题就此揭过。
      “这几页不入公册,干系便在你身上。”他看着周礼,“真有一日被人翻出来,就说是我私抄私藏,与百户无关。”
      周礼回头看他。
      沈砚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

      屋里灯火微弱,映得周礼眼底越发沉静。他看了沈砚片刻,才将怀里那卷真图又往深处掖了掖,再开口时,语气仍旧平淡。
      “沈小旗倒会替人挡刀。”
      沈砚道:“跟百户学的。”
      “什么都学未必是好事。”
      “好,那我换个说法。”沈砚道,“百户在前,我不过照做。”

      沈砚说这话时,身上还披着熟悉的松烟墨气的大氅。
      肩头的伤方才换过药,白布从衣襟下露出窄窄一线,脸色仍旧不好。昨夜几乎未曾合眼,伤处一阵阵发作,偏偏脑中也不得清净——药室的分寸、火门的位置、锻管冷却的时辰,还有那几张被人刮改过的图样,全搅在一处。
      他想停下来,可念头不肯停。
      周礼都看在眼里:“你今日先回去。”
      沈砚抬眼:“试制的事……”
      “你现在连刀都未必握得稳。”
      “试制又不靠我握刀。”
      周礼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新包扎的白布上:“也不靠你流血。”
      沈砚一时无言。

      周礼说话一向简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多费口舌。轻轻一句落下,沈砚再无辩驳余地。
      沈砚沉默片刻,道:“图纸不能久留手中。梁上之物被我们动过,瞒不了太久。温党的人早晚会来探底,看我们究竟从那份图纸里看出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要试制有了结果,我们便能反推,究竟是谁盼着这支铳炸膛。”
      “试制也非一日之功。”周礼道,“找匠人、寻地方、备料、配药、试火,都要人。”
      沈砚道:“所以才要尽早。”

      周礼看着他,微微拧起眉。
      灯火从他侧脸上掠过去,照出眉骨下一片沉影。他生得本就张扬,五官深刻,棱角锋利,只是这会儿眉心微蹙,眸色沉沉,却似是被沈砚这副不肯听话的模样惹得有些烦躁,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他——这人的犟,偏生还是有道理的犟。
      他好似一副再烈的马被收了缰绳也撒不起蹄子的模样,隐约竟还有几分委屈似的。

      两人一时僵住,谁也没有退让,屋里静了下来。

      韩平低头擦刀,那柄刀分明不脏,却被他擦得格外仔细,仿佛忽然听不见屋中动静。陆兴更会看眼色,摸了摸鼻尖,干脆退到门外守着——百户和沈小旗这场争执,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必往里硬凑。
      最后,终于还是周礼先收回了目光。
      “下午。”他说,“你睡两个时辰。醒了再去。”
      沈砚刚要开口,周礼又补了一句:“不睡,就不去。”

      这话的语气可就不是商量了。
      沈砚看了他片刻,闻到了这人说到做到的味道,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他本就伤得不轻,又硬熬了大半夜,到了这一步,已经顾不得挑拣。值房后间只一张窄榻,他靠上去时,肩头伤处已被药性浸得发木,痛意却仍嵌在骨缝里,一阵阵往上顶。
      外间有人翻检卷宗,靴底踩过青砖,偶尔低声问一句,很快又没入翻页声里。那些动静起初还分明,后来隔着痛意和倦意,像沉到水底,一点点远了。
      临睡去前,他脑中仍盘旋着那几桩事:火器先生图纸上的三处刮改,赵怀安临死前是否也曾这样一夜一夜校图,还有在罗秉文心里,究竟是从哪一刻起,才将他与火器先生的旧日情分一点点耗尽了。

      再睁眼时,屋里天光已经偏西。

      窗边立着一人。
      周礼肩头沾着一层薄雪,尚未化尽,衣上寒气也未散,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又像是在廊下守了许久。见沈砚醒了,他转过身,只道:“走。”
      沈砚撑着窄榻坐起,肩头疼意猛地一跳。他垂了垂眼,把那一下生生压住,脸上没露。
      周礼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手指动了动,却到底没有伸手。
      直到沈砚下了榻,周礼才将一件外袍抛了过去。
      “那件大氅脱了。”周礼道,“玄色扎眼,今日不便穿出去。” 沈砚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周礼那件大氅。他解下来,接过抛来的外袍——比他那身寒碜的飞鱼服厚了不少,半旧不新,料子干净,没有多余纹饰,只在领口处残留着几道不太明显的细微磨痕。
      沈砚接住:“百户的?”
      “死人穿过的。”
      “……”
      周礼看他一眼:“洗过三遍。总比你原来那身挡风。”

      沈砚披上外袍,心想周礼这人便是有几分好意,也总能把关心的话说得生硬难听。可那袍子确实暖,厚厚实实的裹在身上,便将风雪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他们没走正街,只从北镇抚司后门出去,换上一辆灰篷旧骡车,车身窄小,混在清早来往的车马里,半点不起眼。
      车帘一挑,沈砚才看清车里还有一人。
      陈伯膝上搁着一只旧木箱。见沈砚弯腰钻进车里,他先没说话,只从头到脚把人扫了一遍,脸色冷冷的:“你倒真是命硬。”
      沈砚坐下,道:“陈伯也去?”
      “我不去,你们还能找谁?”陈伯把木箱往脚边一搁,冷笑道,“找兵部那群把炮当香炉供着的老爷?”
      他话说得刻薄,声音却压得极低。
      “火器先生当年留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既懂火器营当年的手艺、又敢亲自上手的,已经没剩几个了。”陈伯抬眼,在周礼和沈砚脸上扫过,“真要试,就只能找靠得住的旧人。”

      这位老匠在北镇抚司装聋作哑了十年,平日惯是一句都不肯多说的性子。如今肯亲自出门,沈砚便明白,赵怀安这一死,许多旧人再想闭口不言,也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周礼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拿条旧巾裹了半张脸,坐在车外车辕上,没有进来。刀横在膝前,像是个落拓江湖客,半边肩背正挡着车帘,替车里挡住寒风,也挡住了外头探来的目光。

      车轮轧过雪泥,车轴吱吱呀呀地响,缓缓往前。

      沈砚问:“去哪里?”
      陈伯道:“西郊,一处旧铁作坊。早年替军器局打些杂件,后来死过几个工匠,主家又犯了事,铺子便空下来。我有个老兄弟还在那里看炉,嘴严,手稳,就是脾气臭。”
      沈砚道:“手稳就行。”
      陈伯瞥他一眼:“待会儿少说话。”
      沈砚:“为何?”
      “怕他看见你这张脸,只当你是哪家没吃过苦的小公子。”陈伯冷冷道,“再听你开口,更像。”
      沈砚从这微妙的话音里隐约听出来了几分酸意、几分夸奖,遂欣然接受,“唔”一声,道:“有道理。”
      陈伯原只是想刺他一句,没料到沈砚认得这样快,反倒一时接不上话。他瞪了沈砚一眼,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理他。

      西郊那处旧铁作坊,藏在一片废弃库房之后。
      那地方算不得偏僻,偏又极不起眼。前头零落住着几户人家,正烧着炭,说来也奇,烟气不往上飘,反倒往下沉,贴着雪面散出一片黑灰;后头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水声闷在冰下,细碎而模糊。
      作坊外墙也被经年烟火熏得黑乎乎一片,砖缝里积着厚厚一层炉灰,远远看去,像被煤烟一层层腌透了。门口拴着一条老黄狗,见了人也不叫,只懒懒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便又把脑袋垫回前爪上。
      陈伯上前敲门。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老陈头,还没咽气?一大早催命来了?”
      陈伯冷笑一声:“你那条命值几个钱,也值得我亲自来催?”

      门开了。
      门一开,陈年的铁锈味混着冷煤烟气,先一步扑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身形矮壮,肩背微微塌着,乱蓬蓬的胡子遮住半截下巴。左眼浑浊,瞳仁上覆着一层白翳,像是早年被炉火燎坏了;可另一只眼却亮得很,隔着半开的门缝,把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看见陈伯,张口便骂:“老陈头——”
      骂声才出口,他便瞥见车旁立着的周礼,剩下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再看见沈砚,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又是谁?”
      沈砚:“……”
      陈伯冷冷道:“少看脸。他是能叫你开炉的人。”
      郑师傅嗤了一声:“就他?他是识得出铁色,还是辨得清火候?”
      周礼开口:“郑师傅,我们今日来,是借炉、借人,也借您这门手艺。工钱照付,一文不少。”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周家小子,我是给你爹打过刀,但可不是把命卖给了周家。什么烂事都往我这儿塞?”
      “不是烂事。”周礼道。
      郑师傅问:“那是什么?”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好的简图,铺在那张满是铁屑的木案上。
      纸角盖住碎铁,灯火一晃,短铳的轮廓便在纸上显出来,线条冷硬,分毫毕现。
      “试一支短铳。”他说。

      郑师傅脸上的冷笑顿时收了。
      他低头看图,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沉下来,张口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画的?药室开得这么深,嫌自己命长?火门还是偏的——真照这图打,第一响就得往祖宗牌位前面添人!”

      沈砚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些。
      手稳,眼毒。
      这人可用。

      陈伯瞥了沈砚一眼,脸色仍旧没什么好颜色,眉梢却轻轻一挑,意思很明白——瞧见没有,老夫没找错人吧?

      沈砚没理他,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昨夜太过仓促,火器先生留下的图纸太多,他只来得及匆匆看过一遍。药室深浅、火门偏正、锻管火候、冷却时辰,诸般尺寸虽说都被他大致强记下来,回去后又连夜重校了一遍,但也不敢保证没有错漏。
      他没有说自己改过哪里,只将那张纸推到郑师傅面前。
      “若照着这一版呢?”

      郑师傅接过来,嘴里仍在骂骂咧咧。可他看着看着,骂声便慢慢收住了。
      作坊里只剩炉火噼啪作响。
      作坊里一时只剩炉火噼啪,火光映在他那只尚好的右眼里,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再看沈砚时,脸上的轻慢已经没了。
      “谁改的?”

      沈砚道:“照图反推的。”
      “放屁。”郑师傅那只好眼一抬,冷冷道,“就是鲁班再世,光看图,也推不出来这个。得亲眼见过它炸膛,晓得先崩的是哪儿,死人伤在何处,才改得回来。”
      沈砚沉默了一下。
      话粗,倒不假。

      火器先生大约见过太多次炸膛,也见过太多因此丧命的人,才会把每一步都写到那样细。赵怀安或许正是看懂了那些错处背后的凶险,才终于坐不住了。

      周礼问:“能不能打?”

      郑师傅没有立刻应声。
      他捏着图纸,在炉前来回踱了两圈,扬声叫来两个中年匠人。三人围在木案边低声核验,从铳管长短、药室深浅,到火门偏正、尾塞松紧,一项一项往下拆,连锻后冷却该压到几分火候,都拿手势反复比划了几遍。
      炉膛里的煤渣不时爆开,热浪贴着木案,将上面的纸角烘得微微卷起。

      最后,郑师傅把图往案上一压:“能打小件,不能一上来就打整支。”
      沈砚点头:“先打小件。”
      郑师傅斜眼睨他:“你还知道要先打小件?”
      沈砚道:“不知道,所以来问师傅。”

      这话说得诚恳,郑师傅却半点都没领情。
      “少拿好话压我。”他把图纸往案上一拍,“要做也成,先说三条。第一,火药归我配,外头的人不许沾手;第二,锻管至少三日,火候急不得;第三,试射时都给我站远些,真炸死人,别往我头上算。”

      周礼道:“今日能做什么?”
      “今日?”郑师傅眼睛一瞪,“炉子都还没吃透火,你们就想一步登天?”
      沈砚问:“不打整支。先打一截小样,只验药室深浅和火门偏正,可行吗?”
      郑师傅张口便要骂,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郑师傅重新打量起沈砚。
      这一回,他看得比方才仔细多了。眼前这年轻人脸色苍白,肩上还带着伤,分明一副没沾过炉灰的模样,可开口闭口,却都在门道上。
      半晌,郑师傅问:“你是哪家的后生?”
      沈砚道:“沈家。”
      郑师傅皱眉:“哪个沈家?说清楚些。”
      陈伯在旁冷笑:“满京师提一个姓就能叫人猜着的沈家,还能有几个?”
      “我又不是官场里混饭吃的,我怎么——”郑师傅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宣平伯府那个沈家?”
      沈砚道:“正是。”
      郑师傅愣了愣,神情古怪起来,转头看陈伯:“……那个沈家,什么时候养得出这样的人物了?”
      陈伯面无表情:“祖坟冒青烟吧。”
      沈砚:“……”
      周礼立在一旁,神色不动,仿佛半个字也没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4章 火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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