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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横死 兵部武库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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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跟着周礼走到北镇抚司门口。
周礼跨过门槛,停住脚,看向他:“你脸色,不太好。”
沈砚站在大门旁,夜风灌进袖管,侵肌透骨。方才那阵骤然失明的余悸仍未消散,细针似的刺在眼底,眼珠一动便酸胀难忍。
他指尖已经碰到袖口,又停住了。
周礼在看他。
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
“卷库里灰重。”沈砚答。
这理由不算好。灰重会使人呛咳、流泪,但不至于叫人出卷库时面色惨白如纸。但也不算坏——至少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周礼没拆穿他。
“看了什么?”
“兵部旧库附录。”
“谁让你看的?”
沈砚语声一缓:“卑职想多学一学。”
老陈被他一句话摘了出去,让自己站到了前面。周礼听得出来自然最好,听不出来也无妨。
他看了沈砚片刻,道:“北镇抚司里想学东西的人不少,死得快的也不少。”
沈砚垂眼:“卑职记下了。”
“又是记下了。”周礼语气淡淡,“你今日记下的东西可不少。”
沈砚没接话。
他确实记下了太多。任何一句说出来,都够他死上一回。
周礼向来不爱废话,见他不答,目光在他肩头那件大氅上一停。
沈砚指尖刚碰到氅带,周礼便抬手按住,将那件大氅给他重新拢严。
“披着。”他说,“明日卯正到。”
“是。”
街上雪停了,夜色更重。更夫远远敲过一声,梆子声被巷墙撞碎,听着有点空。沈砚回到住处时,张婆还没睡,屋里留了灯,桌上粥还热着。
她听见门响,先从灶边探出头来,见是他,眉头松了一半;待看清他脸色和肩头那件玄色大氅,另一半又皱了回去。
“衙门里有人为难你?”
“没有。”沈砚先将大氅解下叠好,搁在柜上,才坐到桌旁,喝了口粥,“第一日,认了些规矩。”
张婆看着他,像还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小炉上的水往他那边推了推,低声叮嘱他早些歇着。
沈砚应了。
等张婆回屋,门缝里的灯影暗下去,他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
他倒没有写下那六行批注,而是在纸上点了六个小点,从上到下排列,旁边没写其他。
有些东西记在纸上是凭据,记在脑子里才是命。
六个点静静排在纸上。京畿、火器、绝路、辽东银子、破网——
还有最后一点,那个不该出口的字,他迟疑了一息,才落笔。
想了想,他又在第二个点下添了一道横。
「火器图纸在兵部右堂第三梁。」
这是最具体、最有可能查下去的一条。
沈砚把纸凑到灯焰上。
纸角蜷了起来,继而火舌一舔,六个小点便在火光里一齐塌了下去。纸灰卷起,落进破碗里。他看着火星明灭,直到最后一丝红光熄尽,才起身闩门。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梦里尽是纸,纸上尽是墨。墨从纸背渗出来,朱红、墨黑、青灰,一行一行,最后被一粒金点吞没。那金点悬在黑暗里,像只眼睛,一直睁着。
第二日,出门前,沈砚将那件大氅叠好,搭在臂弯里。
卯正,准时到了北镇抚司。
天还没亮透,前院已有人来往。雪被扫到墙根,冻成发黑的硬块。几个校尉提着灯笼,灯影照得人脸发青。值房门口,马总旗正同人低声说话,瞧见沈砚,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又在那件大氅上停了片刻。
他嘴角笑着,眼里却没笑:“沈小旗今日还看旧档?”
沈砚停在阶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听候差遣。”
马总旗哼了一声:“倒是乖觉。”
话音刚落,外头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番子顶着寒气进门,手里捧着封火漆未干的急札。
“周百户,兵部递来的急报。”
值房里的人声一下低了。
周礼从里间出来,目光从沈砚臂弯里的大氅上一掠而过,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接过急札,拆开火漆。纸页展开时,屋内几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去。
北镇抚司与兵部素有往来,但能一大早用急札送来的,通常不是小事。
周礼看完,只说了两个字:“点人。”
马总旗立刻站直:“百户?”
“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赵怀安,昨夜死在家中。”周礼把急札合上,听不出喜怒,“报称火器走火,尸身已封,兵部请北镇抚司会勘。”
火器。
沈砚袖中指尖慢慢收紧——这事情的发展,像是照着他昨夜划下的那一道横来的。
周礼的目光恰在此时扫来:“沈砚,跟我走。”
沈砚应声上前。
——周礼点他,是带他,也是试他。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马总旗皱眉:“百户,他昨日才入司。”
“所以带他见见死人。”周礼语气平常,“北镇抚司的人,迟早要见。”
沈砚领腰牌时,顺手将臂弯里那件大氅折好,搁在周礼案侧的官帽椅上。
周礼瞥见了,没有接,也没有让他拿走,只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出门。
领了腰牌,沈砚跟周礼一同出了门。同行的还有两名老校尉,一个姓陆,一个姓韩,皆沉默寡言,行走间手始终离刀不远。马总旗原本也想跟,被周礼一句“值房留人”按了回去,脸色当即就撂了下来。
兵部在皇城外,离北镇抚司不算远。一路过去,京师刚醒,街角摊贩缩手呵气支起炉子,官员轿子压过雪泥,留下一道道灰黑车辙。沈砚坐在马背上,肋下旧伤被颠得隐隐作痛,只好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周礼没有回头,却放慢了半个马身。
“怕死人吗?”
沈砚答:“见过。”
周礼偏头看他一眼,神色莫测。
沈砚心知失言,却没找补——补得越多,越是露怯。原主自然没见过什么死人,但他见过,见过太多,只是那些都不能解释。
周礼仍旧没有追问,只把缰绳轻轻一勒,道:“今日你少说话。”
“是。”
“多看。”
“是。”
“看见不懂的,先记着。”
沈砚眼睫一动:“若看懂了?”
“也先记着。”周礼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松开缰绳,拍马前行,“等我问。”
沈砚点头:“明白。”
赵宅在东城一条窄巷里。雪后初晴,屋檐垂着冰凌,地上积雪已被人踩实了,混着马粪和炭渣。门口已经围了几名兵部吏员,个个神色沉郁。
一个穿青袍的主事迎上来,先同周礼见礼,又小心翼翼道:“周百户,昨夜之事本该由本部先行查验。若只是走火,本部自能料理;只是今早有人把折子递到了都察院。死者身份特殊,又牵涉火器,尚书大人说,既然如此,不如请北镇抚司先过一眼。”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兵部已经压不住,不得不找北镇抚司同担。
周礼半句也没有寒暄,只问:“尸身在哪?”
“书房。”
“家眷?”
青袍主事侧身引路,边走边答:“赵主事未娶,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昨夜受惊昏厥,如今正在偏房候着。邻里都问过了,说是子时前后听见一声炸响,赶来时书房已经起火,好在雪大,火势没蔓出去。”
周礼脚步不停:“那支短铳呢?”
青袍主事一顿:“是旧库封存的样器。按例不得带出,只是赵主事昨夜持了堂上手条,说要对照图样。”
周礼听完,抬手点了陆校尉:“问老仆。”
又点韩校尉:“封门,闲杂人等不许进。”
陆校尉应声出门。韩校尉没接腔,只从门边取了一卷封条揣进怀里,迈步往外走。
沈砚跟着周礼进了书房。
门刚开,焦糊味混着硝石气便扑面而来,干涩刺鼻,呛得人喉底发苦。屋中窗纸烧破了半扇,冷风卷着细雪沫子穿堂而过。墙角被烟熏得漆黑,地上铺着一层薄灰。死者仰倒在书案旁,身上盖了一块白布,旁边散落着碎裂的铁片、木屑和纸灰。
沈砚脚步停了一瞬。
却不是怕。
味道不对。
焦味干涩,硝烟味淡却真切——这是燃烧不彻底才会产生的气味,像是刚起火就被人扑灭了。
周礼掀开白布。
赵怀安约莫四十上下,半边脸被火燎过,右手掌心血肉模糊,胸前有几处碎铁嵌入,最深一处在锁骨下。致命伤未必是烧灼,更像爆裂物近距离炸开后,碎片切入要害。
周礼目光落在死者右手,又移到地上的碎铁,问:“仵作怎么说?”
青袍主事跟在后头,听见这话,硬着头皮答道:“初验说,是试火器时走火,铳管炸裂。”
周礼低头查看尸身:“他一个兵部主事,半夜在家试火器?”
青袍主事额角冒汗,像是猜到这话迟早要被问到:“赵主事平日负责武库文书,偶尔也会校看旧式火器图样。昨夜……也许是公务紧急。”
周礼没回。
沈砚站在半步外,目光从尸体、书案、窗纸、地面灰痕一一扫过。
屋内确实有一支炸裂的短铳。铳身碎成几段,尾部裂得最重,管口却没有明显外翻。书案上有被烧毁的纸,压纸石落在地上,砚台翻倒,墨泼了一片。墙上有一处黑痕,呈扇形散开,但扇形中心并不在死者手边,而在书案左侧靠里的位置。
这不是单纯试射走火。
至少现场被人动过。
周礼没有立刻问兵部的人,只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地上的碎铁:“沈砚。”
沈砚没有立刻开口。
周礼道:“说。”
屋中几名兵部吏员都看过来——他一个昨日才入司的小旗,站在这种场合本该做好影子便是,可周礼偏偏点了他的名。
沈砚往前半步:“卑职只是胡看。”
周礼道:“胡看也说。”
这四个字一落,屋子里好像连风声都歇了。青袍主事的眼神终于从周礼身上挪到沈砚脸上,像是才发现这里还站着这么一个人。
沈砚拱了拱手,只好应了下来:“若是赵主事亲手握铳试放,尾部炸裂,伤得最重的该是虎口与指骨。如今掌心虽烂,指节却还算齐整——不像是攥紧了东西时炸开的。”
青袍主事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周礼问:“还有?”
“尸身仰倒,碎铁多在右前方。可墙上烟痕中心偏左。若他站在案前试铳,烟痕不该在那里。”
周礼又问:“还有?”
沈砚目光落在门后廊檐下一小片未被踩乱的雪泥上,似乎权衡了一下,才道:“廊檐底下那处,泥印有两层。上头是救火时踩乱的,底下那层却窄,步距也短。”
他停了一下。
“不像赵怀安。”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青袍主事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几分:“……你一个小旗,这才看了几眼便敢胡说?”
沈砚:“所以卑职说,只是胡看。”
周礼没看青袍主事,只对韩校尉道:“记下。”
韩校尉抽出怀里那卷封条,在门框上“咔”地钉了一道。
青袍主事脸色青白交错,显然没料到周礼真把沈砚的话当回事。他还想争,周礼却已转向书案。
“昨夜书案上的东西,谁动过?”
青袍主事顿了顿,才答:“救火时乱了些,之后便封了。”
“谁封的?”
“本部值夜吏员。”
周礼一抬眼。
青袍主事立刻会意,转身吩咐:“叫来。”
沈砚看了看书案。案上烧毁的纸多是边角,中央几张被墨泼过,反倒因湿而没烧尽。他看见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半卷,被压在砚台下。正面已有几行字,称呼被墨污了,只能看见“旧年所托”“图样有误”“恐祸及后来”几个断续字眼。
沈砚抬手按了按眼睛。
“后来”。
他没有直接去拿,而是看向周礼。
周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刀鞘拨开砚台,将那封湿了半边的信挑了出来,递给沈砚。递过去时,指节掠过沈砚手背。
“念。”
沈砚指尖微微一顿,指腹无意识擦过纸边——这纸很潮,质地比寻常笺纸厚,纸面带粗,是早年武库自用的麻笺,如今朝中官员已不再使用。
这纸来处不寻常。
他小心展开,先读纸面还能辨认的部分:
“……旧年所托,非晚生敢忘。只是右堂旧图与先生手稿相较,三处尺寸皆不合。晚生疑心当年入库时已遭调换。若再照图试制,轻则炸膛伤人,重则误国误军。昨夜复校至此,心中难安,故书此信……”
后面被墨盖住,看不清了。
周礼道:“写给谁的?”
沈砚视线落到信笺抬头处,那里被墨污得最重,只剩一个偏旁,像“陈”,又像被水拖坏的别字。
陈……老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沈砚迅速压了下去。
不能急。
他继续看信,发觉信纸背面不对。纸面潮湿起皱,本该空白,可靠近折痕处,却有一缕朱红从纸底徐徐浮出。
极细。
极快。
沈砚呼吸微滞,却没立刻翻面。借着展平纸页的动作,袖口一掩,将信背稍稍转向自己。
朱红小字一笔一画浮上来,血色犹新——
「图已换。后来者亲启。」
「柜中旧图勿碰。去找梁上那份。」
「小心罗秉文。」
窗外风吹破了半片焦黑窗纸,哗啦一响。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周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离得很近,近到沈砚能闻见他衣上冷雪、皂角,还有刀鞘皮革的气味。
头一回写这种,脑浆要熬干了

唉,缝缝补补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