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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灭口 沈家那个庶 ...


  •   烛火在赵宅东厢的案上轻轻一晃。
      屋外风卷残雪,屋内一盏油灯,四五个屏息的人,还有一具盖着白布的死人。

      周礼看他读那封信,从他对面走到他身侧。韩平守着屋角,几名兵部吏员散在桌边,均是屏声静气。

      一个人在阅读时,眼神、语气、头部摆动的幅度,往往会不自觉流露出许多东西——读得快的,要么早知道写什么,要么没有完全看进去;读得慢的,要么确实是在读在理解,要么在装。
      沈砚,两者都不是。
      他的目光匀速平移,不疾不徐,没有停顿,既不像敷衍,也不像仅仅只在看纸上的字。

      周礼眉头一拧——候补名册递到他案上时,沈砚那一栏里的头一行就写了沈家这个庶子“性懦”,候补了一年多没有一次实在记档。可方才在雪地里,沈砚伸手按在尸身颈侧、扫视焦糊残壁的样子,却与名册上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砚,却发现令他更意外的还在后面——沈砚读到一半,翻过信背,没来由地卡了一瞬。

      那个瞬间几不可察,但在那个瞬间,周礼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了熟悉的神情,那是多少朝臣卫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但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反应。

      等沈砚抬眼,周礼才从他袖间半遮的那节折起纸角的手指上挪开,开口问:“怎么不念了?”

      那封信捏在沈砚手里。
      信纸湿软,边缘被火燎过,而那纸背上分明就是空白的。

      沈砚看到了什么?

      屋内几名兵部吏员都看着沈砚,赵怀安的尸身还躺在白布底下,焦糊味、硝烟气和雪水潮意混在一处,叫人胸口发闷。

      沈砚抬起头时,方才那一瞬间的异色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将信纸恭敬呈上:“后半页被墨浸了,又有几处被火燎糊了,卑职怕读错。”

      他压下狂跳的心脏,心知每多停一息,周礼的疑心就要更多一分。
      而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便不再是线索,是妖异。
      他绝不能说出来。

      周礼接过,看过正面,又翻到背面。目光在纸背上停顿片刻,瞧了瞧沈砚,方将信纸递给韩平,道:“封存。”

      沈砚的心终于暂时落回了原处——这字确实只有他能看得见。

      兵部那名青袍主事也松了口气,试探道:“周百户,这信上虽提到图样有误,可赵主事平日谨慎,又无利益牵扯,多半不是有人蓄意谋害。火器本就凶险,稍有差错,炸膛伤人也是常事。”
      周礼看他一眼:“你很想它是意外?”
      “下官不敢。”
      “那就少替死人下结论。死人不会谢你,活人也未必念你这份情。”
      青袍主事额角冷汗当即渗了出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当着这群凶神的面,还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请神容易送神难,兵部既把锦衣卫请进了门,这时候想按“火器走火”来处理,恐怕就没那么便宜了。

      周礼转身吩咐:“韩平,查信纸残片,能拼的拼。陆兴,问左邻右舍,昨夜子时前后谁进出过这条巷子。沈砚,跟我去偏房。”

      偏房里,老仆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脸色灰败,手还在抖。炭火烧得不旺,他却满头虚汗。

      周礼抱臂站在沈砚身后,靠近门边:“你问,我听。”
      上官下了指令,沈砚无法,只好道:“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赵福。”
      “在赵家多久?”
      “二十一年。”
      “赵怀安昨夜见过谁?”

      赵福脸皮一抽,眼睛不自觉往门外看。
      他喉结滚了一下,指节抓着被角,昏暗光线下,那脸色连带手指一样白得发青。
      他在害怕。

      站在门口的周礼换了个姿势。
      风吹门板,吱嘎一响。

      赵福哆嗦了一下,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老爷昨夜见过一个人。披着斗篷,戴帷帽,进门时雪大,小的只看见身量不高,脚步轻。老爷不让跟,说是旧友。小的只好退去厨房烧水。”

      沈砚想起书房门口那几道细窄鞋印——身量不高,脚步轻,步幅小,鞋底窄。
      这倒未定是女子,也可能是少年、内侍,或刻意换了鞋做了调整的人。赵福伺候二十一年,眼力不会太差。他不敢说得更加具体,只说没瞧清,多半是既怕不说自己被灭口,又怕说多了惹祸。

      “那人几时走的?”
      “子时前。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小的送热水进去,听见老爷自言自语,说——”目光乱飘的赵福冷不防闭了嘴。
      周礼插了进来:“说什么?”
      沈砚视线一凝,停在屋角一只铜盆上。盆里有半盆冷水,水面有浮灰,盆边搭着一条布巾,布巾上有墨痕。

      赵福抖如筛糠,不说了。
      他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一定知道赵怀安这些年有事藏着——他越怕,越会替死人遮掩,因为活人还要接着活。

      周礼换了个问法:“赵怀安说的,是不是‘先生’?”

      赵福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了。

      沈砚也是眉头一跳。
      先生。火器先生。
      三年前灯油走水。

      周礼有备而来,自打进了这宅子,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赵福上下牙齿撞得咯咯作响:“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周礼却不放过他:“十年前,工部有个小吏死于火器走火。赵怀安那时在兵部旧库当书吏,跟过那人一段时日,对外不敢称师,只是私下总会叫一声先生。是不是?”

      赵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几似活鬼:“……是。”

      屋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梆子,远远地敲过冬夜。

      赵福一惊,又抖了一下,咬住了嘴唇。
      半晌,他才接着道:“老爷年轻时穷,没人看得起。那位先生不嫌他笨,教他看图,教他算尺规——”赵福喉头哽了一下,“后来先生死了,老爷便不大提了,只每年忌日为他烧几张纸。”

      沈砚静静听着。
      这是第二个他听说与这位“火器先生”有所瓜葛却已魂归黄泉的人了。

      火器先生,工部小吏,无名无碑,会作图,懂尺规,已死十年。
      这样的人,死后无碑无传,只剩赵福口中那一声不敢出口的“先生”。

      周礼继续问:“赵怀安还说了什么?”
      “他说,先生当年不是错了,是图被人换了。又说……这事若再不说,迟早还要死人。”赵福闭了闭眼,“他说,陈叔若还活着,该知道东西搁在哪儿了。”

      沈砚将脸侧向阴影处——
      “陈叔”,陈伯。

      周礼仍在追根究底:“哪个‘陈叔’?”
      “小的不知。只是老爷平常这么叫。早些年有个姓陈的匠户常来,年纪比老爷大,手上受过火器的伤,后来就不来了。老爷说,那人命苦,手里攥着点旧东西,攥了十年,也不知能给谁看。”

      手上有火器伤。
      沈砚想起陈伯端茶时右手虎口那道陈年伤痕。

      赵怀安在兵部,陈伯在北镇抚司。赵怀安却似乎并不太知晓陈伯近况。
      昨夜赵怀安信中提及旧图被换,信没写完,人便死在书房里。

      是谁要灭他的口?

      周礼又问了几句,把赵怀安昨夜所见、书房钥匙和信笺提及旧图所在一一问过。赵福所知不多,但足够将此案由意外定成谋杀了。

      出偏房时,青袍主事已候在廊下。周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赵怀安尸身由北镇抚司复验,书房封存,昨夜值守吏员、救火邻人、赵宅仆从,一个都不许离京。”
      青袍主事小心道:“这是否要先请示——”
      周礼没出声,只侧头看他一眼。
      青袍主事只觉心口一凉,忙道:“下官明白。”

      沈砚跟在周礼身后重新经过书房。陆兴从外头回来,低声禀报昨夜子时前后确有一辆小轿停在巷口,雪大,轿夫没看清客人模样。巷口更夫说,炸响前,似乎听见有女子咳了一声。
      周礼脚步未停。沈砚心中却是一动——赵福说客人子时前已走,那炸响前的咳声,是同一个未走远的人,还是另一个还没有被看到的人?

      “轿夫呢?”
      “扣下了。”
      “分开问。也别只问轿夫,问问那更夫,他听见的咳声,是从巷口传来,还是从院里。”
      韩平将勉强拼出的一小块残纸呈上,纸上只有零星几点字迹:右堂、旧图、尺寸不合。

      周礼看完,递给沈砚:“你怎么看?”
      “赵主事昨夜在校对两份图,一份兵部现存旧图,一份他私藏的先生手稿。两者尺寸不合,他确认旧图被动过,写信示警。来客子时前离开,之后他被灭口,现场伪成试铳炸膛。”
      “谁灭口?”
      沈砚心头默念,这人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么。定了定神,方道:“卑职不知,只能大致推断此举不是临时起意。短铳炸裂可以造假。可要让赵怀安半夜独自取旧图,须知道他在查什么;要让兵部急着报作走火,须知道兵部怕什么。”
      周礼看着他:“还有呢?”
      “没了。”沈砚顿了顿,“旁的,卑职不敢胡乱判断。”

      “你是不敢,还是不肯?”

      天色愈沉,风势愈紧,廊角挂着的纸灯笼被风掀过屋顶。

      沈砚心下暗叹,却没否认,只低声补了一句:“……卑职需要知道十年前那位先生的旧事。”

      话到这里已是极限,再多说一句,他就是亲手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了。

      周礼终于放过了他,把残纸交给韩平封存,吩咐收队。他把赵宅暂时封了,却没有立即去兵部。
      赵怀安刚死,暗处的人一定盯着他们会先接触哪一边。

      从赵宅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京师冬日短,太阳落得早,雪一落地就成了黑的,远处城墙轮廓沉沉拦在天边。

      周礼让陆、韩二人押轿夫和赵宅仆从回司,自己没上马,沿着外城墙根往前走。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知道周礼有话要说。

      两人走出一段,四下渐静,只有城墙上巡城的兵卒兵甲撞击声远远传来。墙根背风处积着雪,雪面上几道狗爪印被新风吹得只剩下一半印子。

      周礼忽然问:“今日看明白了多少?”
      “赵怀安不是意外。”
      “还有?”
      “他与十年前工部火器旧案有关。”
      “还有?”
      “有人不想让旧图被翻出来。”
      周礼偏头看他:“哪个旧图?”

      沈砚心中一凛。
      周礼问得太准。
      他从未在周礼面前提过“梁上那份”,也没提过兵部右堂第三梁,或任何有关火器图纸的事情。纸面能看出来的只有“旧图有误”,而不是“另有一份真图”。周礼问“哪个旧图”,是在逼他承认还知道更多。

      “赵主事信中写右堂旧图与先生手稿不合。”沈砚道,“卑职推测,既有旧图,便可能有原图,或至少有另一份可供对照的图。”

      周礼看他片晌:“你很会把话说圆。”
      沈砚垂首,并不与他对视:“做小旗,话不说圆容易死。”
      “谁教你的?”
      “昨日教训多,学得快。”
      周礼喉间低低逸出一声气音,听着竟似有几分笑意。

      前头城墙根有一株枯槐,枝桠被雪压弯,树下背风处有一截废弃石料。周礼在石前停下,望着城门方向。
      “十年前,工部死过一个小吏。无官无名,家中无人收尸。”
      “案卷上写火器走火,尸身烧毁。匠户死了三个,书吏牵连五人。后来兵部压下,工部撇清,北镇抚司接了一半,也只接了一半。”

      沈砚安静听着。

      “当年查这事的,是我父亲手下一个小旗。”

      沈砚指尖动了一下。
      周礼与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礼说到这里却还没停:“那小旗姓梁,年轻,胆子大,查到兵部右堂一名案牍管事身上。第二日,人就死在了外城沟里。卷宗结论是醉酒失足。”
      沈砚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反问:“百户信吗?”
      周礼反问:“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太巧。”
      “世上巧合从来不少。”
      “所以案子里的巧合也是巧合吗?”

      周礼扫了他一眼。
      沈砚这才发现自己又说多了。不是原主该有的口吻,也不是一个新入北镇抚司的小旗该有的口吻。

      周礼却仍旧没有多问,只是说话间,左手不知何时按上了腰间那把旧刀的柄,半晌才松开。
      “梁小旗死后,我父亲想往下查,却被公差调去边关。再然后,他也没回来。”

      沈砚终于明白,周礼为什么今日会带他来。

      不是心血来潮。赵怀安一死,再次牵连到了十年前火器先生旧案,这桩旧案与周礼父亲、与北镇抚司里那个死掉的小旗都有牵连。

      周礼查它,不只为了公事。
      可他话音不见起伏,更听不出仇怨。甚至这些内容,几乎能原封不动的写进卷宗。

      周礼道:“脚印、烟痕、尸身、信纸。你今日在赵宅,看到的太多,太准,也太快。沈家那个庶子,没有这种眼力。”

      钟鼓楼上声浪沉沉推过京城。

      话到这里,终于摊开。

      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人被逼到死路,总要学得快些。”
      周礼转头看他:“你前日差点被人打死,今日便学会看尸身了?”
      “卑职以前看过些杂书。”
      “什么杂书教人看炸膛碎片?”
      “……”

      沈砚沉默良久,抬眼,对上周礼的视线:“百户既然觉得卑职可疑,为什么还要带卑职查案?”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半步之外是外城墙根深而暗的雪。远处不知谁家点了灯,光从巷子的折角处漏出来,隔了几重屋脊,被雪滤得昏黄淡薄,将断未断。

      “可疑,不等于无用。”周礼道。
      “北镇抚司里没有傻子,可能看见线索的人也不多。我不会问你昨日在案卷库中看到了什么,也不会问你今日为什么在信纸背面停那么久。你不想说,问了也是假话。”

      沈砚一哂——果然,自己还是城府不足。

      “但你记住一件事。”周礼道,“北镇抚司里藏得住秘密的人同样不多,藏得住还活得久的,更少。你若有秘密,最好让它有用。”
      “若没有用呢?”
      “那就藏深些。”周礼说,“别叫我替你收尸。”

      一阵风贴墙卷来。沈砚前日被打的地方被寒意一激,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周礼看见了,却没点破,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他挡进背风处。

      沈砚没应声。

      天色彻底暗了。城墙上的巡卒换了一拨,甲叶声从头顶远远经过。周礼迈步,往回城方向走。

      沈砚跟上。
      走到巷口时,他问:“百户既知十年前梁小旗死得蹊跷,为何今日才重查?”
      “没有线索。”
      “赵怀安是线索?”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诚实。尤其是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死人。”
      沈砚问:“那那位小旗当年查到了什么?”
      周礼倏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茶汤铺子冒着白汽,羊肉锅里翻着滚汤,城门口驮炭的骡车、送菜的脚夫、披毡帽的商贩,赶在关门前最后一批入了城。

      他侧过身,指节擦过刀鞘上铜扣,看了过去:“沈砚。”
      “在。”
      “好奇心在这里不是坏事,但要知道分寸。”
      沈砚垂眼:“卑职记下了。”

      “那个死掉的小旗,不是问得太少。”几只寒鸦掠过箭楼,周礼声音不高,一字一顿,道,“是问对了一句不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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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跪,这两天加班太狠,没来得及更新,周六前补齐欠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