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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怕被忘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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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屿坐在北屿科技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在一摞资料。
可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路荆安现在在干嘛。
陈知屿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转着手里的黑笔。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笔放在书页中间,靠着椅背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怎么黄。
北屿大学的银杏树多,北屿科技大学的梧桐树多。他是在开学第一周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他一个人在学校里闲逛,看到一棵银杏树,藏在食堂的角落里。他走到那棵树下,忽然想起以前说过的话。
“以后我想去一个有很多银杏树的地方。”
谁说的来着?哦,是他自己。
高三某个课间,他趴在桌子上说的。
他其实不是真的想去一个有很多银杏树的地方。
他只是想和路荆安一起去一个地方,至于那个地方有什么树,根本不重要。
因为,他已经说错了。
陈知屿一直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因为他想说的话说出口,就变了味。
高三那年,他问路荆安想考哪里。
路荆安说:“北屿。”
他说:“那我也去北屿。”
他本来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北屿。
可是,那人在,他就说错了。
那几个字被吞掉后,那句话就变成了普通的回答。
后来,他真的来了北屿。
但不是和路荆安一起来的,他一个人来了北屿。
路荆安在北屿大学,他在北屿科技大学。他们之间隔了四站地铁。
他不止一次查过。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晚上,陈知屿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路荆安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翻了出来。
他们高考后就没联系过。
高中一整年,他们的对话都发生在高中学校。离开了那个教室,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路荆安说话。
就好像鱼离开了水,不知道该用什么呼吸。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在慢慢移动,不知道飞去哪里。
他忽然想,路荆安现在会不会也在看这架飞机。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疯了。
北屿那么大,这架飞机那么小,就算路荆安也在看,他们看到的也不会是同一架。
就算看到的是同一架,那又怎样?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了。
开学报道那天,陈知屿在宿舍楼下遇到了高中的同学。不算熟,是隔壁班的,但同一个高中出来的,难免多说了几句。
“你还记得你们班,那个叫路荆安的吗?”对方忽然问。
陈知屿表情没变,但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他……怎么了?”
“我听别人说,他好像也来北屿了,在北屿大学。”
“嗯。”
“我记得,你们以前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陈知屿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没有。”
“我有他的微信,你要吗?”
“不用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离开了。
陈知屿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不想。
不想变成路荆安好友列表里的陌生人,对话永远是空的。
如果是那样,他宁愿没有路荆安的微信。
至少,他们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九月中旬,陈知屿去了北屿大学。
他是去那边找一个高中同学拿东西。那个同学在北屿大学附中复读,北屿大学附中和北屿大学只隔着一条街。
他拿了东西,站在北屿大学附中门口,转头就看到了北屿大学的校门。
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来往的学生很多,他看了很久,但没有看到路荆安。
他还是走了。
在回北屿科技大学的地铁上,他靠在地铁门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脸,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想见一个人,却要假装是路过。
又过了几个星期,到了十月底,陈知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北屿大学,只为了去找路荆安。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想了很久,理由没想出来,倒是先在便利店遇上了。
那天是周六,陈知屿一个人去北屿大学附近买关东煮。北屿的天已经有点冷了,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
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他走到关东煮柜台前,拿了一个杯子,挑了几串,付完钱,余光扫到旁边的人。
那张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很清晰。
陈知屿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他看了两年。
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的时候偷偷看。
“……路荆安。”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不是别人。
就是路荆安。
陈知屿后来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淡定一点。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路荆安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怎么在这儿?”
路荆安说:买关东煮。”
“……我是说,你怎么在北屿?”
“上学。”
路荆安的回答很简短,和高中那会儿一样。好像在北屿遇到陈知屿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知屿笑了一声,很快又克制住了。
他找了那么久的理由,结果自己送上门来了。
没有理由。
就是遇到了。
他们站在便利店玻璃窗前,沉默了好一阵。
“你在哪个学校?”路荆安先开了口。
“北屿科技大学,坐地铁四站。”
“嗯。”
“你有课吗?“
“没有。”
“那……要不要走走?”
路荆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外面。外面风很大,可能要下雨了。
“好。”他说。
出了便利店,风比想象中好要大,也很冷。陈知屿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
走过那条街的时候,陈知屿看到了很多银杏树,他想起了自己手机里一张银杏树的照片。当时拍的时候,风也像今天这般大。
他当时想,路荆安应该会喜欢这里。
他没有发给路荆安。
但现在,路荆安就在这里,在他的身边。
陈知屿觉得这件事很奇妙。
你想要一个人,他就来了。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站在你面前了。
“那本日记本,”陈知屿还是问出了口,“你还在写吗?”
路荆安愣住了,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怎么写了。”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写的。”
陈知屿偏头去看路荆安,发现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任何破绽。
“当时约定,写满就忘掉我。”
陈知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你写满了?”
路荆安没有马上回答。
风很大,银杏叶在地上打转。
过了一会儿,路荆安说出了答案。
“还剩三页。”
陈知屿听见了,停下了脚步。
风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那就别写了。”他说。
路荆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还剩三页,就别写了。”
路荆安还是没有说话。
陈知屿忽然很怕他问为什么。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不希望路荆安写完。因为写完了,路荆安就会忘掉他。
毕竟路荆安的记忆力那么差。
而他也不想被忘掉。
他想要被路荆安记住。
哪怕一辈子不说话,不联系,不见面。
他也不在乎。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银杏树越来越少,街边的店铺也变了又变。
“陈知屿。”路荆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知屿听了路荆安说的话,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好难过。
面前这个人在问他,在等着他的答案。
他应该说的。
他应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路荆安的眼睛,把那些话说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了手,很轻地拉住了路荆安的袖口。
“我想说,”陈知屿低着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不要忘掉我。”
路荆安也低下了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那几秒钟,在陈知屿那里过得特别慢。慢到他都想转身逃走。
然后路荆安说话了。
“那你呢?”
“……什么?”
“你那本日记本,写了吗?”
陈知屿直接愣住了。
他没有日记本。
他没有这个习惯,也不喜欢把事情写在纸上。因为怕,怕写下来就会成真,更怕写下来之后,成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
“没有日记本。”他说。
“那你用什么记?”
陈知屿松开了他的袖口,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不记。记得住的事情,不需要记,记不住的,写下来也没用。”
路荆安看着他。
银杏叶还在往下掉。
“陈知屿。”
“嗯。”
“你还记得我坐过站吗?”
陈知屿听了,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当然记得。
高一某天,陈知屿打听到了路荆安的家。
然后他一通忽悠,陪着路荆安上了公交,讲了一个很无聊的笑话。路荆安被他逗笑了,但也坐过了两站。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们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路口,一点一点摸索,才找到回去的路。
那是陈知屿高一最开心的一天。
那一天,笑话也许不好笑,但路荆安笑了。
“那不是无聊的笑话,还有是你先笑的。”
“我没有。”
“你笑了。”
“……好吧,我可能笑了。”
但是我不记得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陈知屿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
路荆安在他身边。
和高中时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知屿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的笔记。
标题是:“我说的话,对你半真半假。”
然后他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北屿遇到了他,他瘦了,他的日记本还剩三页。”
陈知屿盯着折行字看了很久,又继续打了几行字:
“他问日记本写了吗?我说,没有日记本,不需要记。”
“我骗了他。”
打完字,他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便利店的关东煮,风带来的银杏叶,还有一个他。
陈知屿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了整个脸。
还剩三页。
他给自己三页的时间。
如果路荆安写到最后一页,他就说出答案。
如果路荆安没有写,那他就继续等。
他等得起。
从十七岁到十九岁,他等得够久了,不差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