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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歸途 歸途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十五章歸途

      他們在裂縫裡坐了不知道多久。頭燈的電池換了三次,第一次宋清墨換的,第二次顧衍之換的,第三次她已經懶得記是誰換的了。裂縫裡沒有白天黑夜,時間像那扇門發出的冷光,一直在那裡,不動,不走,不消失。乾糧吃完了。水和應急燈和繩子在第二天就吃完了。饅頭碎屑掉在石板上,被風吹散,像雪花一樣飄起來,又落下去。她靠著石壁坐著,玉珮貼在胸口,涼的。從那天開始它就涼了,再也沒有熱過。她偶爾拿出來看,它在門的光中還是那副樣子——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像是睡著了。不是死了,是睡著了。那種涼不是石頭的涼,是睡著了、呼吸變慢、體溫下降的那種涼。

      顧衍之坐在她對面。他的頭燈關了,省電,只用應急燈的餘光照著。他的臉色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種白,是在黑暗裡待太久、被冷光照太久的那種白,像一張被水洗過很多遍的紙。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冷光中更深了,深到幾乎變成黑色。他沒有在看她,他在看那扇門,目光不是望,是凝視——凝視了一個不知道多長時間。

      風一直在吹。沒有人喊她。

      第三天。頭燈的電池又換了一次,最後一組備用的。風變大了。不是那種從裂縫深處湧上來的風,而是從四面八方往裂縫裡灌的風,像是外面有什麼東西在吸。宋清墨的外套拉鍊被吹得啪啪響,像一面很小的旗幟。應急燈的光在風中晃來晃去,把三個人的影子——她、顧衍之、那扇門——投在石壁上,糾纏在一起。

      她聽見那些聲音變了。不再是混亂的、重疊的、像喧鬧集市一樣的噪音,而是清晰的、緩慢的、像一個人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路,每走一步說一個詞。她沒有刻意去聽,但它們自己飄進來了。來了。帶來了。門開了。

      三個詞。重複,再重複,再重複。不是同一個人在說,是很多人在說。但他們說的是同一句話,同三個詞,同一個節奏,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反覆。

      她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麼。但她的心臟知道。她的心臟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加快了跳動,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像有人在拿拳頭敲門。

      來了。誰來了?帶來了。帶來了什麼?門開了。門本來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現在開了,是剛開,還是早就開了,只是沒有人推?

      她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舉到面前。在門的藍白色冷光中,那團暗紅色的暈——那個「瑤」字——變了。不是形狀變了,是它開始動。不是移動,是一種內部的、細微的、像液體在血管裡流動一樣的動。字還在,但它活了。

      石壁上那些寫著魏明遠遺言的字,在應急燈的光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眨眼。吾將留此,不復歸矣。吾已過門。過門——她反覆咀嚼這兩個字。過門。不是「穿過門」,是「過了門」。完成式。魏明遠說他已經過了門。不是他準備過門,不是他想過門,是他已經在門的另一邊了。

      但他過了門,為什麼還留在這裡?他寫這封信的時候,是在門的這一邊,還是門的那一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字還在那裡,沒有消失,沒有被時間磨損,像是有人在不斷地重複寫它們。

      她站起來,腿麻了,腳底板像踩在針尖上。她扶著石壁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通。顧衍之也站起來,動作比她慢,像是身體裡的力氣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又變了,不是變深,是擴散——像一滴墨水掉進水裡,藍色從瞳孔向外擴散,擴散到整個虹膜,從虹膜擴散到眼白。那隻眼睛不再是藍色的圈,而是整隻眼睛都變成淺藍色,像一顆被磨薄了的水晶珠子。

      「你怎麼樣?」她問。

      顧衍之閉了一下那隻眼睛,再睜開時,藍色縮回去了一些,但沒有完全退到原來的樣子。

      「看到了一些東西。」他說,聲音比平時更啞,「很多。」

      「什麼東西?」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那扇門,門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左眼照得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顧衍。」他說,「他在門後面。」

      宋清墨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還活著?」

      「不知道。」他說,「但他在。」

      風從門的方向吹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發光的門,看著顧衍之那隻變藍的眼睛,想起他們為什麼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考古,不是為了一塊玉,不是為了一個傳說,是為了一個人。顧衍。他用十世的命換了墨瑤一世安好,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邊。沒有人知道門那邊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他過去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只有風,和那些聲音。

      「你聽到了。」她說。

      顧衍之點頭。

      「他們說什麼?」他問。

      宋清墨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上那些極細極細的紋理,那些像皮膚、像年輪、像指紋一樣的紋理。

      「來了。」她說,「帶來了。門開了。」

      顧衍之的左眼亮了一下。不是顧衍之在亮,是那隻眼睛在亮——它的主人不是顧衍之,是顧衍。顧衍把這隻眼睛留在這裡,讓它等著,等到墨瑤來的那一天,它就會把顧衍看到的一切都告訴她。

      「帶來了什麼?」他問。

      宋清墨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把那枚玉珮拿出來。在門的光中,它不再是一塊石頭了。它的形狀還在,六尾鳳還在,朱紅的眼還在,但它不再是固體——它像是變成了半透明的,光從門的方向穿透它,在另一側的石壁上投下一個影子。影子的形狀不是玉珮,是一個人。一個女人,長髮,窄肩,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俯視什麼,像是站在城牆上,低頭看著城下的一個人。

      宋清墨看著那個影子。那個人的輪廓和她的身體重疊了一部分——肩膀、脖頸、頭髮的長度。那不是墨瑤,那是她自己。宋清墨的影子在那一瞬間和她自己的影子變成了同一個。

      她終於知道了那三個詞的意思。來了——她來了。帶來了——她帶來了玉珮。門開了——因為她把玉珮帶到了門前,門就開了。不在外面開,在裡面開。門的另一邊,有一個人等了很久,等她帶著那塊玉來,門就會從裡面打開。

      顧衍之的左眼又亮了一下,這一次更強烈。藍色的光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像水從杯子裡漫出來,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不是真的淌,是視覺殘留。那隻眼睛已經不只是發光了,它在燃燒。

      「他在說話。」顧衍之的聲音變了,不是音色變了,是他的語氣變了。不是顧衍之的語氣,是另一個人的語氣。

      「他說什麼?」

      顧衍之閉上了那隻發光的眼睛。再睜開時,藍色消退了,左眼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黑褐色的虹膜,周圍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但宋清墨知道那不是原來的樣子。原來的藍色沒有這麼淡。原來的藍色是從瞳孔邊緣向外暈開的,現在的藍色是從整個虹膜向內收縮的,像是有人在把那些藍色的顏料從他的眼睛裡一點一點地吸走。

      他開口了。這一次是他的聲音,不是別人的。他的聲音,他的語氣,他特有的那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調。

      「他說——你來了。」

      宋清墨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那枚已經涼透了的玉珮。風從門的方向吹來,聲音從門的方向傳來,光從門的方向照來。一切都在說同一句話。

      來了。帶來了。門開了。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走進去。

      但她沒有。她退了兩步,退到顧衍之旁邊,退到應急燈的光圈邊緣。

      「先回去。」她說。

      顧衍之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

      「東西沒了。水沒了。電池沒了。」她說,「回去補給,再來。」

      她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她還沒有準備好。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還不完全知道自己走進去之後會失去什麼。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把魏明遠的筆記再看一遍,需要時間把那些夢再理一遍,需要時間確認自己到底是宋清墨還是墨瑤,或者兩個都是,或者兩個都不是。

      顧衍之點頭。他把應急燈從石壁上取下來,關掉,放進背包。他把繩子重新整理好,一圈一圈地纏在手臂上。他的動作比來的時候慢,但不是猶豫,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太長時間之後,肌肉和神經都變得遲緩的那種慢。

      他們沿著裂縫往回走。宋清墨走在前面,頭燈的光照在傾斜的石面上。來的時候這條路是向下走的,現在向上,坡度陡,腳下的砂礫往下滑,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實。她的手在石壁上撐了好幾次,指甲裡嵌滿了石粉,虎口磨得發紅。

      顧衍之跟在後面,他的頭燈沒開,只用她頭燈的餘光照路。她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但腳步沒有慢下來。

      裂縫越來越窄了。她側身鑽過去,背包蹭著石壁,拉鍊頭刮在石頭上發出吱吱的聲音。顧衍之比她寬,過那幾個窄口的時候更費力,她聽見他的外套被石壁刮破了。

      回到那面被她鑿開的石牆。洞口還在,邊緣參差不齊,像一張張開的嘴。她先把背包塞過去,然後側身鑽過洞口,腳踩到通道的地面時,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牆才沒有跪下去。

      通道還是那條通道,低矮,潮濕,油膩。她彎著腰快步走,頭燈的光在通道盡頭的石室入口晃了一下,她看見了那口棺材的輪廓。

      石室裡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棺材,骨頭,木牌,牆上的字。風從通道裡跟出來,吹得棺材裡那些散亂的骨頭輕輕地碰撞,發出細碎的哢哢聲,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

      宋清墨沒有停。她穿過石室,走到那口豎井下面。繩子還從井口垂下來,風從上面灌進來,乾的,冷的,帶著泥土和樹葉的氣味。這是地表以上的風,不是門那邊的風。她握著繩子往上爬,手臂酸得發抖,爬了兩步滑了一步,再爬,再滑。顧衍之在下面托了一下她的腳踝,她借力往上竄了一截,手指扣進石縫裡,把自己拉上去。

      爬出井口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把頭燈關了,趴在井邊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是暖的,帶著草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風是軟的,不像門那邊的風那麼冷、那麼乾,像一把鈍刀。

      她翻過身,仰面躺在地上。天空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在西邊,快下山了。她在黑暗中待了不知道多少天,現在被太陽一曬,皮膚癢癢的,像很多細小的螞蟻在皮膚上面爬。

      顧衍之從井口爬出來,躺在她旁邊。他的外套破了,左肩的位置被石壁刮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灰色的內襯。他的臉色還是很白,但被夕陽一照,染上了一層橘紅色。嘴唇乾裂了,下唇中間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他緊張的時候會咬下唇,她以前沒發現。

      她發現自己一直在看他。

      「你臉上都是灰。」她說。

      「你也是。」他說。

      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覺得荒謬。他們在地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天,吃了不知道多少頓乾糧,換了不知道多少次頭燈電池,在門前坐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終於爬出來了,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臉上都是灰」。

      她躺在那裡,看著天慢慢變暗。雲從西邊飄過來,一朵一朵的,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紫色、暗紅色,像一塊很大的調色板。無字碑站在不遠處,碑座上的雲紋在夕陽裡看不太清楚,但輪廓還在。它站在那裡很多年了,還會站很多年。

      「回去之後,把魏明遠的筆記再讀一遍。」她說。

      「好。」

      「補充物資:水,乾糧,頭燈電池,繩子。」

      「好。」

      「還要帶一樣東西。」

      顧衍之轉頭看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隻左眼的那一圈藍色照得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流,從高處流下來,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什麼?」他問。

      「信。」她說,「不是魏明遠的信,是我自己的。如果過去了回不來,總要留個東西給外面的人。」

      他沒有說「你不會回不來」。他沒有說「我會保護你」。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兩三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們從井邊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無字碑的時候,宋清墨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碑座上的雲紋。石頭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天,摸起來像人的皮膚。

      「風玄子的弟子把顧衍的骨頭收在這裡。」她說,「他們知道他在門的另一邊。他們在這裡等,等他自己走出來。」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塊無字碑。

      「他沒有出來。」他說。

      「對。他沒有出來。」

      「所以他們把骨頭放在棺材裡,把棺材放在這裡。這樣就算他永遠不出來,也有一個家。」

      宋清墨把手從碑座上收回來,轉身繼續走。天色暗得很快,走到石頭廟的時候,廟的輪廓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正殿裡那塊「守門人」碑在暮色中看不清字了,但她記得那三個字的筆劃,記得她的手指摸上去的感覺——石頭很涼,但玉珮燙了一下。燙的那一下,是門在回應她。

      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全黑了。老闆娘坐在雜貨店門口,那隻黃狗趴在她腳邊,看到他們回來,站起來搖了兩下尾巴,又趴回去了。老闆娘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這幾天去了哪裡,站起來走進廚房,端了兩碗麵出來,麵裡加了青菜、荷包蛋,還多放了幾片滷肉。

      他們坐在堂屋裡吃麵。電視開著,新聞裡在說某個地方的洪水,畫面上有人站在屋頂上等救援,水已經淹到了屋簷。宋清墨吃了兩口麵,放下筷子,拿出手機。

      沒有信號。不是這裡沒有信號,蒼梧山從來沒有信號。但她需要做一件事,不需要信號也能做。她打開備忘錄,新建一個文件,打了幾個字。

      「我叫宋清墨。」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麵。顧衍之看到了她打的那幾個字,沒有問。他的麵已經吃完了,端著碗喝湯,喝得很慢。宋清墨吃完麵,把碗端進廚房,老闆娘正在洗碗,接過去,說了句「早點睡」。

      她回到房間,鎖門,頂椅子,躺到床上。玉珮從外套內袋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它還是涼的,但不像在地下時那麼涼了。蒼梧山的夜晚不冷,但也不熱,玉珮的溫度介於兩者之間,像一件被人穿過很久的衣服,脫下來還帶著體溫。

      她閉上眼。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不是門那邊的風,是山上的風。帶著竹葉的氣味,帶著夜晚的涼意,帶著遠處不知道誰家狗叫的聲音。她聽著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溫度,想起那扇門,那道光,那些聲音。

      來了。帶來了。門開了。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窗戶。月亮出來了,月光很淡,照在竹葉上,竹葉的影子投在窗簾上,一動一動的,像很多隻手在輕輕地、輕輕地敲窗。

      她閉上眼。這一次,夢來了。不是城牆,不是火海,不是將軍。是一扇門。門很大,比蒼梧山地下那扇大得多,大到她仰頭看不到頂。門的顏色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像玉,像月光,像一千六百年前那個將軍站在城牆下抬頭看她時,她看見的那個世界。

      門開了一條縫。光的顏色變了。它站在門口,沒有走出來。但她在等他。

      從一千六百年前就開始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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