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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截擊 截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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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十六章截擊
從蒼梧山回到省城的第三天,宋清墨接到了小周的電話。
「師姐,工地出事了。」小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旁邊有人不方便大聲說話,「有人趁夜撬了工作站的門,翻了文物櫃。東西沒少,但櫃子被翻得很亂。江教授已經報了警。」
宋清墨正在家裡整理魏明遠的筆記,手機開了擴音放在茶几上。顧衍之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裡拿著那枚從蒼梧山帶回來的五尾玉珮——小的那枚,放在棺材裡、和魏明遠的信壓在一起的。他在看玉珮背面的紋路,聽到小周的話,抬起頭。
「什麼時候的事?」宋清墨問。
「昨晚。老李頭凌晨兩點多起來上廁所,看到工作站亮著燈,過去一看,門被撬了。人已經跑了,沒看到是誰。」
「警察怎麼說?」
「來了,看了現場,拍了照,說會調查。但你也知道這種鄉下地方,監控壞了一半,沒拍到正臉。」小周頓了一下,「師姐,他們是不是衝著那塊玉來的?」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看了顧衍之一眼,他把五尾玉珮放在茶几上,輕輕推回到她面前。
「我後天回去。」她對小周說,「這幾天你們把重要的東西鎖好,晚上輪班守夜。不要一個人待在工地。」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靠進沙發裡。
「不是謝子京。」她說。
顧衍之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如果是謝子京,他不會翻櫃子。他會直接把東西拿走。」她用手指點著沙發扶手,一下一下的,「翻櫃子,說明那個人不知道東西在哪裡,在找。翻得很亂,說明他很急,時間不多。撬門的手法也不專業——老李頭說門框上的鎖扣整個被撬變形了,用了很大的力氣,不是用工具開鎖,是硬撬。」
「臨時起意。」顧衍之說。
「或者被人指使,但指使他的人沒有給他足夠的信息。」
顧衍之把那枚五尾玉珮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玉質比他見過的大部分古玉都通透,內部幾乎沒有絮狀物,像是被人挑選過的。五尾鳳的尾羽比六尾的短一些,線條也沒那麼流暢,像是一個學徒的作品——或者,一個工匠在正式雕刻之前試刀用的。
「這枚玉珮,和你的那枚不是同一批雕的。」他說,「你的那枚,雕工很成熟,每一刀都精準,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人的手筆。這枚——」他用拇指摸了摸鳳凰的翅膀,「刀法生澀,有些地方刻深了,有些地方刻淺了。是同一個人做的,但不是同一個時期做的。你的那枚是成熟期,這枚是練習期。」
宋清墨接過來看了看。她不是玉器專家,但經手過的文物多了,好壞還是看得出來的。他說得對。兩枚玉珮的風格明顯不同,但細節處——鳳眼的位置,尾羽的弧度,雲紋的轉折——又有一種說不清的相似。像一個人年輕時寫的字和年老時寫的字,筆跡不同了,但運筆的習慣還在。
她把手機拿起來,給江教授發了一條訊息:「老師,那枚五尾玉珮的事,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
江教授回得很快:「沒有。我只跟你提過。」
宋清墨把手機放下。沒有人知道五尾玉珮的存在。蒼梧山上的事,只有她和顧衍之知道。那偷玉的人,目標不是五尾玉珮——他不知道有這東西。他的目標是六尾玉珮,是她口袋裡那枚。
「我要回去。」她說,「今天就回去。」
顧衍之沒有勸她等明天,沒有說「不安全」。他站起來,把那枚五尾玉珮放進她的背包側袋,拉好拉鍊,然後走進廚房,把冰箱裡還剩的兩瓶水和半袋麵包拿出來,塞進自己背包。
「車子還有半缸油。」他說,「到工地夠了。」
車子開上高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宋清墨坐在副駕駛座上,把那枚六尾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它還是涼的。從蒼梧山回來之後它就一直是涼的,像是門那邊的信號斷了,它就關機了。但她知道它沒有關機。它只是在等。
她閉上眼,靠著椅背,沒有睡。腦子裡一直在轉小周說的那句話——「東西沒少」。門被撬了,櫃子被翻了,但東西沒少。這不合理。如果有人專程來偷玉珮,玉珮不在工地——她隨身帶著——他找不到,應該會破壞其他東西洩憤,或者順手牽羊拿點別的值錢物件。但什麼都沒拿。只翻了櫃子,然後就走了。
不是小偷。是來確認的。確認玉珮不在工地,確認玉珮被她帶走了。確認她回來的時候,玉珮也會回來。
「你覺得謝子京現在在哪裡?」她問。
顧衍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高速上的車不多,他的車速穩在一百一,不快不慢。
「省城。或者工地附近。不會太遠。」
「他在等我回去。」
「對。」
宋清墨把玉珮放回內袋,拉好拉鍊。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在蒼梧山寫的那行字還在——「我叫宋清墨。」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面又打了一行:「我還想叫宋清墨。」她沒有刪掉第一行。兩行字並排存在手機裡,像兩個並行不悖的身份。
到工地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停車場只有小周那輛舊皮卡和江教授的公務車。工地的燈全滅了,只有工作站門口那盞白熾燈還亮著,照出一小塊昏黃的光圈。光圈裡站著一個人,小周,穿著軍大衣,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到他們的車燈,瞇著眼望過來。
車停了。宋清墨下車,小周走過來,茶都沒放下。
「師姐,你可回來了。」他的語氣裡有鬆了一口氣的那種東西,但藏得很深,不想被她看出來。
「江教授呢?」
「在裡面。他今天沒走,說要等你。」
宋清墨走進工作站。門框上的鎖扣確實變形了,鐵皮向內翻捲,像一朵開壞了的花。門板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刮痕,是撬棍之類的工具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刮痕,新的,木屑還沒被風吹走。
江教授坐在那張摺疊椅上,手裡拿著老花眼鏡,沒戴,鏡腿擱在虎口上。茶几上攤著幾張照片,是警方拍的現場。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老頭兒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別的。
「玉珮呢?」他問。
宋清墨從內袋掏出來,放在茶几上。
江教授沒有碰。他就那樣看著那枚躺在茶几上的玉珮,青白色的,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你把它帶回來,他們就會來。」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帶回來?」
宋清墨把玉珮收回內袋,拉好拉鍊。
「因為我不帶回來,他們會去省城找我。省城人多,傷到別人不好。」
江教授把老花眼鏡戴回去,又摘下來,反覆了兩次。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明天我叫幾個保安公司的人來。」他說,「你在宿舍待著,不要亂跑。」
「好。」
她沒有說「不用」,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江教授已經決定了。他當了她三年的導師,見過她在工地跟民工吵架、跟村幹部拍桌子、跟盜墓賊對峙,他知道她不是那種會乖乖待在宿舍的人。但他還是這麼說了,因為他需要說這句話,需要自己相信自己已經盡力保護她了。
那晚宋清墨沒有睡在工作站的宿舍。顧衍之把車開到工地外圍一個廢棄的瞭望台旁邊,熄了燈,兩個人坐在車裡。瞭望台是以前林場用的,木頭結構,屋頂塌了一半,但地基還在,視野很好,能看到進出工地的唯一一條路。
「你睡後座。」顧衍之說。
「你呢?」
「駕駛座。」
宋清墨沒有爭。她把背包放進後座,從裡面拿出魏明遠的筆記本和那枚五尾玉珮。五尾玉珮她一直帶著,沒有留在家裡。不是因為她覺得它值錢,是因為它是魏明遠的——魏明遠從那口棺材裡拿出來的,魏明遠放在油紙包裡帶在身邊的,魏明遠過了門之後留給後來的人的。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帶著它,至少把它帶到門前,讓它和那枚六尾玉珮一起,見一見那扇門。
她躺在後座上,把外套脫了捲成枕頭。玉珮貼著胸口,涼的。車窗外很黑,看不到星星,雲太厚了。風從瞭望台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
顧衍之坐在駕駛座上,椅背調直了一點,沒有往後躺。他的頭燈關了,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在看什麼,宋清墨看不到。
「你不睡?」她問。
「等一下。」
她沒有再問。閉上眼,聽著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叫聲,聽著顧衍之翻動手機螢幕的輕微聲響,聽著自己的心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也許有,也許沒有。但她在某個瞬間忽然睜開了眼,因為她聽到了一個不屬於這些聲音的聲音。
引擎聲。很遠,很輕,但正在靠近。
她坐起來,從後座爬到前座,趴在顧衍之肩膀旁邊往外看。他的手機螢幕已經關了,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
「兩輛。」他低聲說。「車燈關了。從東邊來的。」
宋清墨瞇著眼往東邊看。那條從村子通往工地的泥土路在黑暗中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那兩個移動的影子——沒有光,但路面上的石子被輪胎碾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兩輛車,沒有開燈,一前一後,速度不快。
「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顧衍之說,「他們以為我們睡在宿舍。」
顧衍之把手機拿出來,調到靜音,給小周發了一條訊息:「不要開燈。不要出聲。有人來了。」
小周沒有回。大概已經睡了。
兩輛車在工地門口停了下來。沒有關門聲,沒有人下車的聲音。他們就這樣停在門口,車燈始終沒有開,像兩隻蟄伏的獸。
大約過了五分鐘,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人下車,身形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更黑的影子。他沒有走向工地的入口,而是沿著圍牆往宿舍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顧衍之打開車門,無聲地下車。宋清墨也下了車,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彎著腰,沿著瞭望台的木柵欄摸到靠工地那一側。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宿舍區——三間磚房,一間是宋清墨的,一間是小周的,一間空著。燈全滅了,門窗緊閉。
那個黑影已經走到了宋清墨的宿舍門口。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手電筒,很小,只亮了一瞬,照了一下門鎖。他把手電筒收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長的工具,插進鎖孔。
顧衍之動了。宋清墨沒看清他是怎麼下去的——瞭望台離地面大約兩公尺,他翻過柵欄,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像一個影子一樣貼著圍牆移動,速度快到宋清墨幾乎跟不上他的位置。
她從瞭望台另一側繞下去,腳踩在鬆軟的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等她繞到宿舍後面時,顧衍之已經到了。他站在宿舍的拐角處,背貼著牆,距離那個正在撬鎖的黑影不到十公尺。
她蹲下來,從牆角探出頭。
黑影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壓低聲音,但撬鎖的技術不怎麼樣,弄了快兩分鐘還沒打開。他換了一個姿勢,把工具換到左手,身體微微前傾,把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門上。
宋清墨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咔」。鎖開了。
黑影直起身,正要推門。
顧衍之動了。三步,他從拐角衝到黑影身後,右手扣住黑影的手腕向後一擰,左手按住他的後頸,把整個人壓在門板上。黑影的手電筒和撬鎖工具同時掉在地上,發出兩聲悶響。
黑影沒有叫,沒有掙扎。他被壓在門板上,臉貼著木門,呼吸急促,但身體是僵的。
「誰讓你來的?」顧衍之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那個人和宋清墨聽得到。
黑影沒有回答。
顧衍之把他的手腕又往上擰了一點。骨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那人終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我不知道名字。有人給錢,讓我來找一塊玉。」
「誰給的錢?」
「沒見過面。網上聯繫的。錢打到卡上,已經付了一半。」
「玉找到了嗎?」
「沒有。說是在工地,但我翻了櫃子沒有。」
顧衍之鬆開他的手腕,把他從門板上拉起來,轉過身。宋清墨從牆角走出來,頭燈開了,光照在那個人的臉上。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平頭,臉上有一道舊疤,穿著黑色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運動鞋。他瞇著眼看頭燈的光,表情不是害怕,是懊惱——被抓了,錢拿不到了。
「你走吧。」宋清墨說。
那個人愣了一下。
「回去告訴給你錢的人,玉不在工地。叫他不要來了。」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顧衍之一眼,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手電筒和撬鎖工具,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快,幾乎是用跑的,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那兩輛黑色轎車的方向。引擎聲響起來,車燈亮了,兩輛車先後駛出工地,消失在村道的彎道後面。
顧衍之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擰那個人的手腕時,他用的是這隻手。
「你剛才跑得好快。」宋清墨說。
「是嗎?」
「你自己不知道?」
顧衍之把右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我從瞭望台下來的時候,腳沒踩穩。」他說,「等我反應過來,已經站在這裡了。」
宋清墨看著他。頭燈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把他的眼眶照出兩道深黑的陰影。他的表情不是困惑,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他在想一件事:他的身體比他更早知道該怎麼做。他的身體記得一些他的大腦不記得的事。
「你以前練過?」她問。
「沒有。」
「那你剛才那個動作——擰手腕、壓後頸——不是沒練過的人能做出來的。」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手放下來,插進外套口袋。
「回去睡覺。」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宋清墨沒有再問。她回到車上,躺回後座。顧衍之坐回駕駛座,把椅背調到半躺的位置,閉上眼。
她看著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裡,他的輪廓很安靜,像一幅被時間洗了很多遍的畫,邊緣模糊了,但顏色還在。
她閉上眼。
風從瞭望台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但她睡著了。因為她知道他沒有睡。他在那裡,睜著眼,聽了一夜的風聲。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被陽光曬醒。她從後座爬起來,發現身上蓋著顧衍之的外套。駕駛座是空的,車門開著,他站在不遠處的瞭望台下面,手裡端著兩杯豆漿。
「村口買的。」他把豆漿遞給她,還熱的。
「你什麼時候去的?」
「六點。」
「你不睏?」
「還好。」
宋清墨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燙的,甜度剛好,是那家便利店的老闆娘調的——她在蒼梧山喝過,同一個牌子,同一種甜。
她靠著車門,一邊喝豆漿一邊看遠處的山。蒼梧山在東南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扇門也在。門後面的人也在。他們在等她。
她把手伸進內袋,摸了摸那枚玉珮。涼的。
但她的指尖摸到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道裂紋。很小,在玉珮的邊緣,大約兩毫米長,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她用手指摳了摳,不是髒東西,是真的裂紋。玉珮裂了。
她把它拿出來,對著陽光看。陽光照透玉身,那道裂紋在內部形成了一條極細極細的暗線,從邊緣向中心延伸,像一棵樹的根系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生長。
「它裂了。」她說。
顧衍之走過來,低頭看。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中很淡,但他看玉珮的方式很專注,像是在看一個病人的傷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不知道。昨天晚上還是好的。」
他把玉珮翻過來,看背面的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那兩行字的筆劃沒有變化,但字的顏色比以前更深了,暗紅色變成了深褐色,像是血乾了很久之後的最後一種顏色。
「門在催你。」他說。
宋清墨把玉珮貼回胸口。涼的,但裂紋的位置正對著她的心臟。
「我知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