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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準備 準備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十四章準備

      那天晚上,宋清墨没有睡。她把写满墨瑤记忆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每一页折一个角,折到第九页的时候,手指停了。第九页写的是墨瑤最后一次站在城墙上的情景——白色的衣服,风很大,头发被吹散了。她低头看着城下的顾衍,顾衍仰头看着她,说「我留下來」。墨瑤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下城墙,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正在降下来的旗。

      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墨瑤走下城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梦到了城墙就结束了,每一次都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结束,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白色衣袍翻卷的瞬間,再也不动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玉珮在旁邊,溫的。她把玉珮拿起來,舉到眼前。在客廳的燈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河流流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流。但它確實在流。她能感覺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心。那些紅色的液體在玉的內部移動的時候,玉的溫度會發生極細微的變化,像一個人在呼吸,吸氣的時候皮膚涼一點,呼氣的時候皮膚暖一點。

      顧衍之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沙發另一頭。他沒有問她在看什麼,也沒有問她準備好了沒有。他知道她準備好了。從她把那頁紙撕下來、折成方塊、放進內袋貼著玉珮的那一刻起,她就準備好了。

      「你明天要過門。」他說。不是問句。

      「不是明天。」宋清墨把玉珮放回內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她吹了好幾口才敢咽。「等它下一次燙得發疼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燙?」

      宋清墨把茶杯放下,把手貼在胸口。隔著衣服,她摸到了玉珮的輪廓。圓形的,溫的,像一顆正在慢慢冷卻的心臟。

      「它會告訴我。」她說。

      那天晚上,她終於睡著了。不是躺在床上睡著的,是靠在沙發上,頭歪在靠墊上,不知不覺就閉上了眼。顧衍之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把燈關了,只留廚房那盞小燈。他坐在沙發另一頭,沒有睡。他在等她夢到什麼,或者等她醒來。

      她夢到了母妃。不是母妃死的那天,是更早的時候。她四歲,母妃還活著,坐在床邊教她寫字。母妃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一個「瑤」字。母妃的手很暖,比玉珮暖,比任何東西都暖。墨瑤的頭靠在母妃的膝蓋上,聞到了母妃衣服上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藥香,是一種她說不出的味道,像陽光曬過的棉被,像剛出爐的麵包。那個味道她再也沒有聞到過。

      「瑤兒,你要活得久一點。」母妃說。

      墨瑤抬起頭,看著母妃的臉。母妃的臉很白,白到幾乎透明。她的嘴唇沒有血色,但她在笑。她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和一千六百年後顧衍之學會的那種笑一模一樣。

      宋清墨在夢裡問母妃:「你後來去了哪裡?」

      母妃沒有回答。她只是笑著,握著墨瑤的手,一筆一劃地寫那個「瑤」字。寫完最後一筆,她把筆放下,摸了摸墨瑤的頭髮,說了一句夢醒之後就記不住的話。

      宋清墨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毯子蓋在她身上,顧衍之不在沙發上。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到鍋邊的聲音,油煙機的聲音。她坐起來,把毯子疊好,走進廚房。

      顧衍之站在瓦斯爐前面,正在煎蛋。他今天的技術比上次好,蛋黃沒有破,蛋白沒有焦,邊緣金黃色,像一朵形狀不太標準的花。他把蛋剷出來,放在盤子裡,又從冰箱裡拿出兩片吐司放進多士爐。

      「你今天怎麼突然想做早餐?」宋清墨靠在廚房門框上問。

      顧衍之把吐司拿出來,抹了一層薄薄的奶油,把蛋夾在中間,切成兩半,放在盤子裡。他把盤子遞給她。

      「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他說。

      宋清墨接過盤子,看著那塊夾著蛋的吐司。蛋黃沒有流出來,被蛋白包住了,像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秘密。

      「誰說今天是最後一天?」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從褲袋裡掏出那枚五尾玉珮,放在廚房檯面上。五尾玉珮在晨光裡發著微弱的、藍白色的光,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光很淡,淡到只有在暗處才看得見。廚房的燈很亮,但那道光沒有被淹沒,它像一顆很小的、很倔強的星星,在日光燈下堅持著。

      宋清墨走過去,把五尾玉珮拿起來。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顧衍之的。他的體溫一直偏低,但這枚玉珮在他手裡是溫的,它在用他的體溫暖自己。

      「它什麼時候開始發光的?」她問。

      「今天早上。四點多的時候,我醒來,看到它在床頭櫃上發光。」顧衍之把瓦斯爐關了,靠在流理台上,兩隻手插在褲袋裡。「不是反光,是自己發光。我把它拿起來,它就滅了。放下去,又亮了。」

      「它在叫你。」

      「它在叫我們。」

      宋清墨把那枚五尾玉珮放回檯面上。它沒有亮。她把它拿起來,它亮了。她把它放回去,它滅了。它只對顧衍之有反應。不是對他的手,是對他的身體——他的心臟,他的血,他的那隻左眼裡顧衍留下來的東西。

      「你今天要過門。」顧衍之說。這一次是陳述句。

      宋清墨把那塊夾著蛋的吐司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蛋是鹹的,吐司是甜的,奶油是香的。她吃出了每一種味道,但它們混在一起,變成了另一種她說不出的味道。

      「好。」她說。

      上午,宋清墨給江教授打了電話。

      「老師,我今天要再去一次瑤川。」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清墨以為他掛了。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更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音。

      「門要開了?」

      「嗯。」

      「你確定?」

      宋清墨站在窗邊,看著巷子裡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曬太陽。香燭店的老闆正在門口燒紙錢,鐵桶裡的火苗竄起來,黑色的紙灰飄到空中,被風吹散了。

      「確定。」她說。

      江教授沒有問「你會不會回來」。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怕不怕?」

      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枚六尾玉珮。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分不清是誰在暖誰。

      「不怕。」她說,「門後面有人在等我。」

      江教授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宋清墨眼眶發紅的話。

      「那我等你回來吃飯。我做紅燒肉。」

      宋清墨沒有說「好」。她怕一開口聲音會碎。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把那枚五尾玉珮從廚房檯面上拿起來,放在顧衍之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有一道新疤,從虎口到小指根部,被箭頭劃開的。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沒有紋路,像一塊剛補好的布。

      「你留著。」她說,「如果我過了門回不來,你替我留著。」

      顧衍之把五尾玉珮放進左邊的口袋,貼著心臟。

      「你回得來。」他說。

      他們在中午之前到了瑤川。陽光很好,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井水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面圓形的鏡子。謝子京不在,他的黑色SUV也不在。宋清墨站在榕樹下,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舉到陽光下。在陽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河流流得很快,快到那些紅色的液體從玉的邊緣滲了出來,滴在她的手指上。不是真的滴,是視覺殘留。但這一次,她覺得是真的。因為她的手指濕了。她把手指放到嘴邊舔了一下,鹹的,腥的。是血。

      玉珮在流血。

      她把它貼回胸口,血滲進了她的衣服,沾在她的皮膚上。不是玉珮在流血,是玉珮裡面的東西在流血。顧衍的血。一千六百年前他滴在玉上的血,今天流出來了。因為門要開了,他要把血收回去。

      她走進木頭房子。顧衍之跟在後面。屋裡很暗,屋頂的破洞漏進來幾束光,照在後牆那扇嵌在石壁裡的木門上。她走過去,站在門前。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她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嵌進門板上的凹槽。嚴絲合縫。門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玉珮自己在發光。藍白色的,和顧衍之左眼的光一模一樣。光從玉珮的表面湧出來,沿著門板的紋理擴散,像水滲進乾裂的田地。

      門開了一條縫。比上次更寬。風從門縫裡湧出來,冷的,乾的,帶著那股她已經熟悉了的氣味。但這一次,氣味裡多了一樣東西——血。鐵鏽的味道,和玉珮上滲出來的血一模一樣。

      她把手指伸進門縫。那隻手又握住了她。比之前握得更緊,更久。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它在用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握著她,怕她跑掉。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聽到的。那個人說:「瑤兒。」

      她回答:「我在。」

      門縫合攏了。玉珮從凹槽彈出來,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玉珮燙得驚人。但她沒有鬆手。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讓它燙。燙得她眼淚出來了,燙得她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圓形的紅色印記,和玉珮一樣大。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他的左眼在發光,藍白色的,和門的光一模一樣。光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照在門板上,把門板上那些木紋照得像一條條流動的河。

      「他說了什麼?」他問。

      「他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宋清墨。」

      宋清墨把玉珮舉到眼前。在門的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河流已經流到了盡頭。那些紅色的液體從玉的邊緣滲出來,滴在她的手心裡,一滴,兩滴,三滴。不是視覺殘留,是真的血。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的氣味。她把血抹在門板上,沿著凹槽的邊緣,抹了一圈。血滲進木頭,門板上的包漿突然活了——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木紋開始蠕動,像一條條沉睡的蛇被驚醒了。

      門開了。

      不是一條縫,是半扇。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光。門裡面是黑暗。完全的、絕對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不是沒有燈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宋清墨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枚玉珮在她胸口跳動。不是心臟的節奏,是另一種,更慢,更沉,像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擊鼓。

      她把腳邁進門檻。

      顧衍之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去。」

      宋清墨轉頭看他。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發光,藍白色的,和門的光一模一樣。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不騙人——他在害怕。不是怕門後面的東西,是怕她進去了,他進不去。

      「你進不來。」她說,「門不認你。」

      顧衍之把她握得更緊。

      「那我不進。你進去,我在這裡等。」

      宋清墨看著他。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深得像一個湖,湖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顧衍留給他的那隻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不滅的燈。

      「如果我回不來——」

      「你回得來。」

      他沒有讓她說完。他把她的手鬆開,退後一步。他的左眼光了一下,像是在對她說最後一句話。

      宋清墨轉回頭,走進門裡。

      黑暗吞沒了她。不是慢慢吞沒,是一瞬間。她的腳踩到門裡面的地面,不是石頭,不是泥土,是一種軟的、像踩在很厚的灰塵上的感覺。她的頭燈還開著,但光照不出去。光柱從頭燈射出來,走了不到幾公分就被黑暗吃掉了。她把頭燈關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樣。光出不來。不是因為黑暗太濃,是因為這個地方沒有「光」這種東西。光在這裡不存在,就像聲音在真空裡不存在一樣。

      但她聽到了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聽到的。很多人的呼吸聲,很淺,很慢,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呼吸聲疊在一起,像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她在那些呼吸聲中走著,腳下是軟的,像踩在棉絮上。她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一個小時。她感覺不到時間。時間在這裡也不存在。

      然後她看到了一點光。不是門的那種藍白色的光,是一種暖黃色的、像燭火一樣的光。很小,很遠,像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是一盞燈籠。紅色的燈籠,掛在一根木柱上,燈籠紙是紅色的,裡面的火在燒,但燈籠紙沒有破。燈籠的光照出了一小塊空間。她看到了石板路。和瑤川那條石板路一模一樣的石板路,每一塊石頭的形狀、每一道裂縫的位置都一模一樣。但這裡不是瑤川。這裡是門裡面的世界。

      石板路的兩邊是木頭房子,和瑤川那些木頭房子一模一樣。但這些房子是完整的,屋頂沒有塌,牆壁沒有歪,窗戶紙是白的,透著裡面的燈光。有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投在窗戶紙上,一晃一晃的。

      她走在石板路上,赤腳。她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石頭很涼,但涼得不刺骨。她走到榕樹下。榕樹很大,比瑤川那棵更大,樹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樹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井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深色的長袍,頭髮沒有束起來,披在肩上。她走過去,站在那個人身後。那個人沒有轉頭,但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是朝後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把右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之前那種短暫的、試探性的握,是真正的、用力的、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的握。她蹲下來,從他肩膀後面看他的臉。他的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那隻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藍白色的,和顧衍之的左眼一模一樣。但這隻眼睛是真的。不是顧衍之繼承的那隻,是顧衍自己的。他沒有把它給任何人,他一直留著,留到了現在。

      「你來了。」他說。他的聲音和顧衍之不像。顧衍之的聲音更平,更低,沒有情緒。他的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情緒,是比情緒更原始的某種東西,像一塊石頭被燒了很久,從裡到外都是燙的。他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的臉比顧衍之瘦,比顧衍之硬,像一把沒有被磨鈍的刀。但他看她的方式,和顧衍之看她的方式一模一樣——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話。

      「你是宋清墨,還是墨瑤?」他問。

      宋清墨跪在他面前,兩隻手握住他那隻涼透了的手。

      「都是。」她說,「也都不是。」

      顧衍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燈籠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從眉尾流到顴骨,不流了,但痕跡還在。

      「你像她。」他說,「但你比她瘦。她比你胖一點。」

      宋清墨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一千六百年了,你第一句話就是說我胖?」

      顧衍沒有笑。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他的皮膚很涼,但他的睫毛很長,碰到她的手背,癢癢的。

      「我以為等不到了。」他說。

      宋清墨把手抽出來,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抬起來。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瘦削的、硬朗的、被時間磨得只剩下輪廓的臉照得很清楚。

      「我等到了。」她說。

      她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誰的聲音。也許是宋清墨的,也許是墨瑤的。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但顧衍聽懂了。他的左眼那道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像一盞被人加了油的燈,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

      他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他比她高很多,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和夢裡一模一樣。但他不是夢。他是真的。他的手是真的,涼的;他的疤痕是真的,凸起的;他的呼吸是真的,輕的,慢的,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

      「門要關了。」他說。

      「我知道。」

      「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

      顧衍搖頭。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讓她感覺他的心臟。他的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

      「我回不去了。」他說,「我過了門,就回不去了。風玄子沒有告訴我。他怕告訴我,我就不會過。」

      宋清墨把手貼在他的胸口,感覺到那一下一下的、慢到幾乎不存在的跳動。

      「那我也留下。」

      顧衍把那枚六尾玉珮從她胸口拿出來。玉珮在他手裡是涼的,但它沒有縮回去,沒有拒絕他。它只是涼著,像一塊普通的、沒有生命的石頭。他把玉珮翻過來,看背面那兩行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字,一筆一劃,慢慢地,輕輕地。

      「功德用完了。」他說,「十世夠了。」

      他把玉珮放回她手裡,推了她一把。不是用力推,是輕輕地、慢慢地、像推一個還不想起床的人。

      「回去。他還在等你。」

      宋清墨知道他說的是誰。顧衍之。那個在門外面、左眼有一圈藍色、不會笑、會煎蛋、會用手接箭、會在黑暗中等她回去的人。

      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石板路在她腳下延伸,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井水在燈籠的光裡反著光。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已經快關了。只剩一條縫。她把手指伸進門縫,門沒有合攏。它在等她。

      她擠過門縫,腳踩到了石屋的地面。硬的,涼的。頭燈亮了,光照出去了。手機的手電筒也亮了,光柱照在門板上。門板上的凹槽是空的。玉珮在她手裡,燙得發疼。她轉身看門口。

      顧衍之站在那裡。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發光,藍白色的,和門的光一模一樣。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濕的。不是哭,是光線太暗,他的眼睛在暗光裡看起來總是濕的。

      「你進去了多久?」他問。

      「不知道。也許很久,也許一瞬間。」

      顧衍之伸出手,把她拉過去,抱住了她。他的身體很涼,比任何一次都涼。但他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有點疼。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了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便宜的,沒有香精的那種。她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回來了。門關了。玉珮在她手心裡燙著,像一顆被重新點燃的心。

      她抬起頭,看著顧衍之。

      「他說,他回不來了。」

      顧衍之的左眼光了一下。不是發光,是閃了一下,像一盞燈接觸不良,突然跳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舉到眼前。在頭燈的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河流已經乾了。河床還在,但水沒有了。血沒有了。那些紅色的液體全部滲進了門裡,滲進了顧衍的身體裡,滲進了那扇永遠不會再開的門。

      她把手貼在胸口。玉珮涼了。

      不是顧衍之碰它時的那種涼,是另一種——像一塊真正的、普通的、完成了使命的、可以休息了的石頭。

      她把它放進內袋,拉好拉鍊。

      「走吧。」她對顧衍之說。

      「去哪?」

      「回家。江教授做了紅燒肉。」

      他們走出木頭房子。陽光很好,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井水在陽光下反著光。石板路上的青苔在陽光裡是翠綠色的。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涼的,濕的,滑的。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她不一樣了。

      她是宋清墨。也是墨瑤。她帶著墨瑤的記憶,用宋清墨的身體,走在顧衍之旁邊。他不是顧衍。但他是在顧衍的灰燼裡長出來的人。灰燼裡開出了花。

      她不知道那朵花叫什麼名字。但她知道它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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