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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騎馬 騎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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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二十七章騎馬
墨瑤開始頻繁出現在校場附近,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她換了不同的男裝,有時是青色的,有時是灰色的,有時是黑色的,但不管穿什麼顏色,顧衍總是一眼就認出她。不是因為她的男裝穿得不夠像,是因為她走路的姿勢。宮裡的女人走路和男人不一樣——男人走直線,女人走曲線;男人腳跟先著地,女人腳尖先著地。她學了很久,還是改不掉。每次她從校場邊緣的旗桿下面走過去,腳步聲一響,顧衍就知道是她。他從來不轉頭看她,但他的士兵們會轉頭。士兵們看到一個白白淨淨的、穿著不合身男裝的姑娘站在旗桿下面,忍不住交頭接耳。顧衍沒有制止他們,但也沒有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他繼續指揮演練,聲音和之前一樣大,一樣穩。
墨瑤站在旗桿下面,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長袍,腰帶繫得很緊,把腰勒得生疼。素心站在她身後,小聲說:「公主,他又不看您。」墨瑤沒有回答。她不需要他看。她只是想站在這裡,站在離他近一點的地方。
遠處的迴廊裡,長公主站在柱子後面,看著這一切。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在用力握著手裡的團扇,扇柄上的流蘇被她攥得變了形。她身後站著她的貼身宮女翠屏,翠屏低著頭,不敢說話。
「走吧。」長公主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迴廊裡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絨布上。
墨瑤學騎馬的事,是她自己跟梁帝提的。
那天下午,梁帝在御書房批摺子,墨瑤端著一碗銀耳蓮子湯進去了。她把碗放在案上,站在旁邊,沒有走。梁帝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有事?」
「父皇,兒臣想學騎馬。」
梁帝的筆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墨瑤。他的眼睛和墨瑤很像——都是細長的,看人的時候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
「為什麼?」
「宮裡悶。」
梁帝沒有問「是不是因為顧衍」。他大概知道,但他沒有說破。他放下筆,端起那碗銀耳蓮子湯喝了一口。
「騎馬危險。」
「兒臣不怕。」
梁帝看了她很久。他把碗放下,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明天讓老趙頭教你。」
老趙頭是御馬監的老師傅,給皇子們教了三十年的騎馬,從未出過事故。墨瑤謝了恩,退出御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梁帝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騎馬可以,不要騎太快。」
墨瑤沒有回頭。她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那碗銀耳蓮子湯留在梁帝的案上,自己空著手回去了。
老趙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背有點駝,但手很穩。他牽了一匹栗色的小母馬出來,馬不高,脾氣也好,是給初學者騎的。墨瑤換了騎裝——深藍色的,褲子,靴子,頭髮紮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別住。她站在馬旁邊,老趙頭教她上馬的姿勢: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抓住馬鞍,右腿跨過去,身體要穩,不要晃。她試了三次,前兩次都滑下來了,第三次終於坐了上去。馬動了一下,她嚇了一跳,身體往前傾,差點摔下來。老趙頭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馬鞍上。
「坐直。不要夾馬肚子。韁繩不要太緊。」
墨瑤照著做了。馬慢慢走了起來,一圈,兩圈,三圈。她找到了一些感覺,腰不再那麼僵了,手也不再那麼用力了。老趙頭在旁邊走著,手裡牽著一根長繩,繩子繫在馬籠頭上,防止馬突然跑起來。
「公主學得很快。」老趙頭說,「比幾位皇子都快。」
墨瑤沒有說話。她不是學得快,是她想學。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都很快。
從那天開始,她每天下午都去御馬監騎馬。路線是固定的——從御馬監出發,繞過御花園,經過校場邊緣,再從西華門繞回來。全程大約兩里路,她騎得不快,馬是小跑的速度,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每次經過校場的時候,她都會放慢速度。不是故意放慢,是馬自己慢下來的。馬也習慣了,知道到了這裡就要慢,因為騎馬的人要在這裡看一個人。
顧衍不在校場的時候,她騎得快一些。顧衍在校場的時候,她騎得慢一些,慢到馬都快不耐煩了,打了兩個響鼻,她還是慢。素心跟在後面,騎著一匹更小的馬,總是跟不上她。每次追上她的時候,她已經在校場邊緣停下來了,坐在馬上,看著將台上那個穿黑色長袍的身影。
「公主,您這樣,他也不會過來。」素心小聲說。
墨瑤沒有回答。她知道他不會過來。她不是要他過來,她是要自己記住他的樣子。因為她要把他記在腦子裡,記在骨頭裡,記在以後的每一世裡。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但她就是這樣想的。
第十天,邊關的急報又到了。
北狄集結了十萬大軍,準備大舉南侵。顧衍奉旨即日返回前線,不得延誤。墨瑤是在騎馬的路上聽到這個消息的。她騎到校場的時候,將台上沒有人,士兵們也不在。校場空空蕩蕩的,風吹過沙地,揚起一陣黃色的塵土。她勒住馬,坐在馬背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將台。風很大,吹得她的騎裝獵獵作響。素心追上來了,在她旁邊喘著氣。
「公主,顧將軍今天早上就走了。」
墨瑤沒有說話。她調轉馬頭,朝宮門的方向騎去。這一次她騎得很快,快到素心在後面喊都喊不住。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噠的,像很多人在同時敲鼓。她騎到宮門的時候,守門的侍衛攔住了她。她勒住馬,從懷裡掏出梁帝給她的腰牌——騎馬用的那塊,上面刻著「御馬監」三個字。侍衛看了腰牌,讓開了。
她騎出宮門,騎上朱雀大街。街上的人很多,她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找那個穿銀色盔甲的背影。她找到了。他在朱雀大街的盡頭,離城門還有不到一百丈。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一隊騎兵,盔甲在陽光裡反著光,像一條銀色的河流在流動。
她追了上去。馬蹄聲很大,街上的人紛紛讓開。素心在後面喊她,她沒有聽。她追到離他不到十丈的地方,他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轉過頭來。他們的視線對上了。風很大,她的頭髮從髻裡散出來,幾縷飄在臉上。他的手在韁繩上停了一下,然後他勒住了馬。身後的騎兵也勒住了馬,隊形亂了一瞬,很快又整齊了。
他調轉馬頭,朝她騎過來。她停在那裡,等著他。他騎到她面前,兩匹馬的頭幾乎碰到了一起。他低頭看著她,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公主不該出宮。」
「你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身後的騎兵開始騷動,有人咳嗽了一聲。
「不知道。」他說。
墨瑤從馬背上伸出手,把一個東西塞進他的手裡。那是一個很小的布包,藍色的粗布,用麻繩紮著。顧衍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打開。
「這是什麼?」
「護身符。」墨瑤說,「我母妃留給我的。你帶著,打完仗還我。」
顧衍握著那個小布包,看著她。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有點乾,但她看著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兩盞燈。
「臣不能要。」
「你能。」
她把他的手合上,讓他握著那個布包。他的手指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我等你。」她說。
顧衍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不流了,但痕跡還在。他把那個布包放進胸口的盔甲裡面,貼著心臟。然後他調轉馬頭,騎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坐在馬背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銀色的小點,消失在了城門外面。
素心終於追上來了。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
「公主……您騎得太快了……奴婢追不上……」
墨瑤沒有回答。她坐在馬背上,看著空蕩蕩的朱雀大街。街上的人又開始走動了,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但她只聽到一個聲音——馬蹄聲。噠,噠,噠。越來越遠。
她調轉馬頭,慢慢騎回宮裡。經過校場的時候,她沒有停。將台還是空的,沙地上有馬蹄和靴子的印記,被風吹得快要消失了。她騎過去,沒有看。
她把馬還給老趙頭,從馬背上跳下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老趙頭扶住了她。
「公主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吧。」
「不用。明天照常。」
她走回寢殿,關上門,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張折成方塊的信紙。上面寫著顧衍的「軍務在身」四個字,她看了五遍,把那四個字背了下來。她把信紙放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的背影。銀色的盔甲,黑色的馬,紅色的披風。披風在風裡飄著,像一面很大的旗。
她把那隻被他的披風拂過的手背貼在臉上。涼的,已經不燙了。但她記得那個溫度。她會一直記得。
顧衍走後的第三天,長公主來了。
墨瑤正在院子裡練劍——不是真的劍,是一把木劍,老趙頭給她削的,說是騎馬累了可以活動筋骨。她穿著窄袖的襦裙,頭髮紮成一個簡單的髻,木劍在手裡揮來揮去,姿勢不太標準,但她自己覺得挺好看。
長公主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翠屏。她穿著淡紫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看著墨瑤揮木劍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你果然如此」的表情。
「妹妹好興致。」
墨瑤沒有停下來。她繼續揮劍,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姐姐今日不用陪貴妃娘娘?」
長公主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翠屏站在她身後,低著頭。
「妹妹最近常往西邊跑,那邊風大,小心吹壞了臉。」
墨瑤把木劍收起來,靠在牆邊。她轉身看著長公主,兩隻手插在腰間。
「姐姐關心我?」
長公主站起來,走到墨瑤面前。她比墨瑤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的腰間。那裡掛著一枚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
「妹妹那枚玉珮,倒是日日不離身。」
「母妃留下的。」
「陳貴人留下的。」長公主把「陳貴人」三個字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陳貴人。不是妃,不是嬪,是貴人。墨瑤的母妃到死都沒有封妃,她只是一個貴人。一個生了公主、不受寵、早死的貴人。
墨瑤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她沒有說話。她不能說話。她是公主,長公主也是公主。她不能跟長公主吵架,吵贏了,父皇會為難;吵輸了,她會更難受。
長公主走了。腳步聲在迴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院子裡,把手鬆開,掌心裡有四個淺淺的指甲印。她把木劍拿起來,繼續揮。一下,兩下,三下。揮到第十下的時候,她的手不抖了。揮到第二十下的時候,她的心跳恢復了正常。揮到第三十下的時候,她想起了顧衍的臉。不是他笑的時候,他從來不笑。是他看著她的時候,那隻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那條河流到她這裡了。她伸出手,在空氣中握了一下。什麼都沒握到。但她知道他在。在很遠的地方,在邊關,在城牆上,在風裡。她握不住他,但她知道他在。
她把木劍放下,走進寢殿。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翻到夾著落葉的那一頁。落葉已經乾了,脆了,邊緣捲曲,顏色從金黃變成了褐色。她把落葉拿起來,放在手心裡。輕得像沒有一樣。
「母妃。」她低聲說,「他帶了你的護身符。你會保佑他的,對嗎?」
沒有人回答。風從窗外吹進來,把落葉從她手心裡吹走了。落葉在空中翻了幾個圈,飄到地上,落在門檻旁邊。她走過去,蹲下來,把落葉撿起來,重新夾進詩集裡。她把詩集放回抽屜,關上抽屜,鎖好。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快要落了。風一吹,就有幾片飄下來,落在石板上,落在那把靠牆的木劍上。她想起顧衍走的時候,回頭看她的那一眼。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裡,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乾涸的河裡忽然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陽光落在他的疤痕上,把那道白色的、凸起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照得像一條流動的河。
她閉上眼。那條河在她腦子裡流著,流過邊關,流過城牆,流過戰場,流到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在河邊站著,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