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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藥膏 藥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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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二章藥膏
墨瑤每天下午去校場跟顧衍學劍,已經成了軍營裡公開的秘密。士兵們開始議論,但聲音很小,只在私下說。有人說「宋墨」是顧將軍的親戚,有人說他是顧將軍的舊部,有人說他是顧將軍從京城帶來的書生,專門幫他寫文書的。沒有人猜到他是一個女人,更沒有人猜到他是公主。因為墨瑤做得太像了。她走路的時候不再走曲線,走直線,腳跟先著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一塊石頭滾下山坡;她的肩膀不再縮著,而是向後打開,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站著。她學得很快,比她學騎馬快,比她學劍術快,比她學任何東西都快。因為她不能失敗。失敗了就要回去。回去就見不到他了。
顧衍教她劍術的時候,從不因為她是公主而放鬆要求。他讓她從最基礎的刺、劈、撩開始練,每一個動作都要重複幾十遍甚至上百遍。刺,要求劍尖走直線,不能偏,不能抖。她刺了一百遍,劍尖還是偏,還是抖。他沒有說「再來」,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刺。他的目光不在她的劍上,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刺出去的瞬間會聳起來,這是一個壞習慣,會讓她的力氣分散。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不要聳。」
她的手停了。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肩膀上,涼的,隔著衣服,她能感覺到他的掌紋。她深吸一口氣,把肩膀放平了。刺。劍尖直了,沒抖。他把手從她肩膀上移開,後退一步。
「記住這個感覺。」
她記住了。不是記住了劍尖不抖的感覺,是記住了他的手掌貼在她肩膀上的感覺。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那種涼從她的肩膀擴散到全身,把她整個人冷靜下來。她在那種涼裡面,刺出了一劍完美的直線。
練了五天,她的手已經慘不忍睹了。虎口裂了兩道口子,一道深,一道淺;掌心磨出了四個水泡,兩個破了,兩個還沒破;無名指的指甲斷了,斷到肉裡,一碰就疼。她每天晚上回到帳篷,素心幫她用熱水泡手,泡完了上藥,用布條纏起來。第二天早上拆開布條,傷口還沒好,又要去練。素心看著她的手,眼圈紅紅的,但她沒有說「公主不要去了」。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第六天,墨瑤在校場上練劈。劈,劍從上往下,要快,要狠,要準。她劈了幾十下,虎口的傷口裂開了,血從布條裡滲出來,滴在劍柄上。她沒有停。她繼續劈。血把劍柄染紅了,滑,握不住。她把劍放下,用袖子擦劍柄上的血,擦乾淨了,重新握緊。劈。血又滲出來了。她又擦。再劈。再擦。
顧衍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劍。他沒有說話,拉起她的手,看著那些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紅色的,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的標記。他把布條解開,一圈一圈地繞下來。最後一層布條黏在傷口上,他輕輕地揭,怕弄疼她。她沒有喊疼,但他的動作已經告訴了她——他知道會疼。
傷口露出來了。虎口兩道裂口,掌心四個水泡,無名指的指甲斷了一半,指甲下面的肉是紅色的,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他看著那些傷口,沒有表情。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力度變輕了。不是變軟,是變輕,像怕捏碎什麼。
他把她的手放下,轉身走了。
墨瑤站在校場上,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回帥帳了,也許去巡營了,也許去吃飯了。她站在原地,沒有動。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那隻沒有纏布條的手上。傷口被風吹得生疼,她把那隻手縮進袖子裡。
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白色的,很小,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他走到她面前,把瓷瓶遞給她。
「擦在手上。裂了會感染。」
墨瑤接過去,打開瓶蓋。藥味,很濃,苦的,像黃連。但在藥味的底下,有一層很淡的花香。她認得那個味道——邊關的棗花。棗花很小,淡黃色的,開在初夏,香氣很淡,要湊得很近才聞得到。她在邊關的時候,棗樹開花了,她站在樹下,聞到了那個味道。她問伙房大嬸這是什麼花,大嬸說棗花,棗花開了,秋天就有棗吃了。她用紙包了幾朵,放在枕頭底下。幾天後花乾了,香氣沒了,但她記得。
她把瓶蓋蓋上,抬頭看他。
「這是邊關的棗花?」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夕陽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他沒有否認。不否認就是承認。
墨瑤把那瓶藥貼在胸口。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他把藥瓶貼在心口,捂了一整天。她的眼眶紅了,沒有讓他看到。她低下頭,把藥抹在虎口上。藥膏是涼的,抹上去傷口就不疼了。她把藥膏均勻地塗在每一道傷口上,每一個水泡上,那隻斷了指甲的手指上。藥膏很快被皮膚吸收了,留下一層薄薄的油光。
「謝謝顧將軍。」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從她手裡拿過藥瓶,蓋好蓋子,放進懷裡。
「明天帶來。」
他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她把那隻塗了藥膏的手舉到眼前,聞了一下。藥味,苦的,但在苦味底下,棗花的香氣還在。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到,但她聞到了。她把那隻手貼在臉上,閉上眼。她想起了邊關的棗樹。那棵棗樹在將軍府的院子裡,葉子落光了,枝椏上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紅棗。他站在她身後,也許在看她,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把那隻手從臉上放下來,睜開眼。暮色已經變成了夜色。校場上空無一人。她走回輜重營。腳步聲在泥地上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絨布上。
第十天,她的劍術進步了很多。刺、劈、撩,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標準了。王校尉來看了幾次,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你認真的嗎」的表情,而是「你還真的可以」的表情。士兵們也開始接受她了。有人在路上跟她打招呼,叫她「宋兄弟」。她點頭,不說話,因為她的聲音還是不夠低。她怕一說話就會露餡。
那天下午,顧衍教她格擋。格擋是用劍身擋住對方的攻擊,需要判斷對方的劍從哪個方向來,然後用最短的距離把劍移到那個方向。他讓她站在他對面,他攻,她守。他攻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的劍尖的軌跡。她擋住了。第一劍,擋住了。第二劍,也擋住了。第三劍,他的劍突然變快了,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她的劍還沒有移到位置,他的劍尖已經停在她的喉嚨前面。沒有碰到皮膚,但劍尖的寒氣已經刺得她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了。
她沒有動。他沒有動。兩個人站在校場上,隔著一把劍的距離。他的劍尖對著她的喉嚨,她的劍垂在身側,來不及舉起來。
「慢了。」他說。他把劍收回來,退後一步。
墨瑤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劍尖離她的喉嚨那麼近的時候,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不是殺意,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握著一把刀,不是要砍你,是要保護你。她把垂在身側的劍舉起來,重新擺好姿勢。
「再來。」
他又攻了。這一次她沒有看他的劍尖,她看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會先於他的劍動,肩膀往哪個方向沉,劍就往哪個方向走。她看到了。他的左肩沉了一下,劍從左側來。她把劍移到左側,擋住了。噹的一聲,兩把劍碰撞的聲音在校場上迴盪。他沒有停,右肩沉了一下,劍從右側來。她把劍移到右側,又擋住了。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那一圈藍色的虹膜在夕陽裡反了一下光。
「好。」他說。
他又說了「好」。這一次她沒有高興,她在想他剛才那個表情。他的左眼那道疤在說「好」的時候動了一下,不是抽動,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河流改道一樣的移動。那道疤是死的,但疤痕周圍的肌肉是活的。他只有在跟她說話的時候,那些肌肉才會動。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是放鬆的,也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是緊張的。放鬆和緊張是同一件事——他在乎。
她握著劍,站在他對面。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把她的頭髮從髻裡吹出來幾縷,飄在額前。她沒有把它們塞回去。她讓他看到。讓他看到她不是完美的「宋墨」,她是一個女人,一個頭髮會散、手會裂、劍會慢的女人。他看到了。他沒有說話。
「明天繼續。」他說。
他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把那幾縷散落的頭髮塞回髻裡。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知道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但他沒有說「公主不該來」。他說了「明天繼續」。
第十五天,顧衍教她一個新的動作——轉身刺。轉身刺是在被敵人包圍的時候用的,先轉身,再刺,動作要連貫,不能停。他先示範了一遍。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轉身,劍從腰間刺出,劍尖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他把劍收回來,看著她。
「試試。」
她試了。轉身,刺。動作太慢了,轉身的過程中身體晃了一下,刺出去的時候劍尖偏了。她把劍收回來,又試了一次。轉身,刺。還是慢,還是晃。她試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的時候,她的身體不晃了,但動作還是慢。
顧衍走到她身後,伸手扶住她的腰。
「轉身的時候,腰要先動。」他的手貼著她的腰,涼的。她的腰僵住了,不是故意僵的,是他碰了她的腰。
「放鬆。」他說。
她深吸一口氣,把腰放軟了。他的手沒有移開,就那樣貼著她的腰,引導她轉身。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腰側滑到她的腰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他的推力轉了過去,劍從腰間刺出。刺中了。不是刺中了空氣,是刺中了他預先設想的那個點。劍尖穩穩地停在那裡,沒有偏,沒有抖。
他鬆開她的腰,退後一步。
「記住這個感覺。」
她記住了。不是記住了劍尖刺中目標的感覺,是記住了他的手貼在她腰上的感覺。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那種涼從她的腰擴散到全身,把她整個人冷靜下來。她在那種涼裡面,轉出了一個完美的弧線。
練完劍,顧衍讓她留下。
他把那個小瓷瓶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打開瓶蓋。藥味還在,棗花的香氣還在。她把藥膏抹在手上,虎口的裂口已經結痂了,掌心的水泡也消了,只有無名指的指甲還沒有長出來。她把藥膏塗在那隻斷了指甲的手指上,涼涼的,很舒服。她把瓶蓋蓋好,還給他。
「你留著。」他說。
墨瑤看著他,把那瓶藥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他把藥瓶貼在心口,從早上捂到現在。
「謝謝顧將軍。」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已經不像一個公主的手了。虎口有繭,掌心有繭,指尖有繭。那些繭是握劍握出來的,是扛糧食扛出來的,是搬草料搬出來的。她的手和他的手越來越像了。不是形狀像,是質地像。同樣的粗糙,同樣的堅硬,同樣的——活過。
「你的手變了。」他說。
墨瑤把那隻手舉到眼前,翻過來,看著掌心。繭,黃色的,硬硬的,像一層薄薄的盔甲。
「這樣才能握劍。」她說。
顧衍從她手裡拿過那瓶藥,放進她的懷裡。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衣服,隔著布料,他感覺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有人在敲門。他沒有把手收回來。他按著那瓶藥,按著她的心口。他的手涼,她的心口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你的心跳很快。」他說。
墨瑤沒有後退。她看著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她在河裡看到了水。不是真的水,是光。他的左眼在發光,藍白色的,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的顧衍還不知道那扇門,不知道十世功德,不知道玉珮會碎。他只知道她站在他面前,心跳很快,手很粗,頭髮散了,像一個普通的、狼狽的、不該出現在軍營裡的女人。
他把手從她心口移開,把那個藥瓶塞進她的手裡。
「每天擦。擦完再來找我拿。」
他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把那瓶藥貼在胸口。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她把藥瓶放進懷裡,貼著自己的心口。兩個人的體溫隔著一個小瓷瓶,碰到了一起。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擁抱。也許算。也許不算。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他的體溫在她的心口上,像一個很小的、很燙的、一直在跳的心臟。她把自己的心跳調到和他一樣的節奏。快,很快,快到像有人在敲門。她不知道誰在敲門。也許是她自己在敲自己的門。
她走回輜重營。素心已經在帳篷裡等她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看到墨瑤回來,她站起來。
「公主,水涼了。奴婢再去打一盆。」
「不用了。」墨瑤把藥瓶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坐在鋪上,把那隻塗了藥膏的手舉到眼前。虎口的裂口已經結痂了,掌心的水泡也消了,但繭還在。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那些繭。硬的,粗糙的,像砂紙。她把那隻手貼在臉上,閉上眼。
她想起了他的手。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手腕上。他握過的地方,皮膚下面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神經在跳。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看不見,摸不著,但一直在。她睜開眼。素心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那盆涼了的水,眼圈紅紅的。
「公主,您哭了。」
墨瑤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
「沒有。是藥膏的氣味熏的。」
素心沒有拆穿她。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來,幫墨瑤脫鞋。墨瑤的鞋裡全是泥,襪子濕了,腳趾泡白了。素心把她的襪子脫下來,用熱水幫她洗腳。水不熱了,溫的,但比冷水好。素心洗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公主,您還要練多久?」
墨瑤靠著帳篷的布壁,仰頭看著帳頂。帳頂有一個破洞,能看見外面的星星。
「練到他說不用練了。」
「他要是永遠不說呢?」
墨瑤把那瓶藥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她捂熱的。她把藥瓶貼在胸口,閉上眼。
「那我就永遠練。」
素心沒有說話。她把墨瑤的腳擦乾,把襪子穿上,把鞋放在帳篷門口晾著。她站起來,把那盆涼了的水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墨瑤已經睡著了。她靠在鋪上,手裡還握著那個小瓷瓶。素心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把燈吹滅了。
黑暗裡,墨瑤的手鬆了一下。瓷瓶從她手裡滑出來,滾到枕頭旁邊。素心撿起來,放回她手裡。她的手又握緊了。在睡夢中,她握著那個瓷瓶,像握著一個人的手。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顧衍,也許是母妃,也許是她自己。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素心坐在她旁邊,沒有睡。她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遠處的馬嘶,聽著墨瑤均勻的呼吸。她把墨瑤那隻斷了指甲的手從毯子下面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那隻手很粗糙,虎口有繭,掌心有繭,指尖有繭。她輕輕地摸著那些繭,像在摸一件被時間磨舊了的老物件。
「公主。」她低聲說,「您變了。」
墨瑤沒有醒。她的手在素心的掌心裡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有。素心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躺下來,閉上眼。她也睡著了。兩個女人擠在一頂小小的帳篷裡,睡在薄薄的毯子下面,枕著硬硬的包袱。她們的手都很粗,臉都很髒,頭髮都很亂。但她們很開心。因為她們離那個人很近。